行香子特意用香巾给他沾嘴角,玫瑰香气钻进鼻孔,身心终是舒服下来。“唉……”他长出一口气,随手拿起一支旱烟杆,吸了几口,“羚奴这孩子给的方子真不错,几副药下去,通筋活络,现在感觉是一天比一天好。”
“羚奴?”行香子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禁一愣,“是指冯赞善吗?”
“对,就是他。”太皇太后又吸了口旱烟,吐出一圈圈白色的烟雾,浓浓的烟草味冲淡了香巾带来的芬芳。“据说,他嗣父曾梦见一头羚羊撞进怀里,第二天醒来就感觉身子不舒服,一检查才发现原来结了孕珠。为此,他父亲给他起了羚奴做乳名。”
行香子见太皇太后消瘦的脸上颇有神采,也觉得药方神奇,刚想说几句赞叹的话,却见太皇太后忽然咳嗽起来,好像喉咙里有东西,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他忙扶起人来,不停地拍后心。
咳声十分剧烈,有一瞬间,行香子以为太皇太后会这样咳死,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等了一小会儿,咳嗽渐弱,太皇太后终于缓过来,举起颤抖的手,吸了两大口烟。
“老祖宗……”行香子一把按住烟杆,说道,“您别再抽了。前些年分明已经戒掉,怎么又抽上了?太医说过,这东西对心肺没好处。”
太皇太后道:“这是羚奴提议的,他给我用的是草药,算是药烟,不仅没坏处反而能净化身体,益寿延年。”
行香子从未听过药烟这种说法,对此半信半疑。可是不得不承认,自从太皇太后重新吸起旱烟之后,精气神的确好很多,连手抖的毛病都有好转。“您年纪大了,不比年轻那会儿,每天吸上几口足矣。”略停顿一下,继续道,“您这几日吸得有些多了,俗话说是药三分毒,既然是药烟,更该多注意。”
太皇太后拿烟杆轻敲行香子的手背,说道:“羚奴告诉过我注意事项。等吸上几个月,彻底把心悸的毛病治好,就不用它了。”
行香子还想再说,但见对方神色不耐,明白多说无益,于是明智地选择闭嘴。
太皇太后的心思又回转到瑶帝身上,恨道:“梁瑶这小子真是上不得台面,要走就走,居然还偷摸着跑出去,哪儿还有一点儿帝王威严,真是给梁家的祖宗们丢脸,我都替他害臊。”接着,又忆起选太子时发生的种种事件,更加恼怒,“都是夏采金那狗东西搞的鬼,我当时瞎了眼,居然还信了他弄出来的那些乌七八糟的祥瑞。早知梁瑶如此顽劣庸碌,就该选襄太妃的儿子当皇帝,虽然模样欠缺些,但有文化有教养,至少不会在自己的后宫里被戴绿帽子,让人笑掉大牙。”
行香子顺着太皇太后的意思道:“想当初,襄太妃没少为此事找过您,有几回还差点吵起来。”
“唉,他们一个个的都被先帝纵容溺爱,宠上了天,动不动就跑我这里大呼小叫,太没规矩。一开始我还跟他们较劲儿,后来想想,有什么可较劲儿的,像夏采金那样的无赖根本就没法好好说话,与其跟他吵,不如根本不见面,眼不见心不烦。襄太妃比他强些,还能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可他也招人烦,每次都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我都快背下来了。尤其是他看我的眼神,哀怨又愤怒,好像我没选他儿子当太子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行香子那会儿才二十出头,正是最美好的年纪,如今被太皇太后带着想起以前的事,不禁感叹岁月如刀,刀刀催老。接着,又想起当时暗地里传播的一条消息,说道:“曾有人说,襄太妃之子的脸在遴选东宫之前突然爆发红疹,是因为夏太妃请那孩子吃了一顿鲜炖七鳃鳗,导致热毒激发。”
太皇太后自然也听到过这种流言,呵呵笑道:“道听途说,不知真假。不过,我是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儿的。他没当上皇后,心里憋着一股气,要是再在选太子中失利,别说他心里不舒服,就是他父亲也不能饶他。”
“夏太妃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自古皇后只能出自四大家族,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上位?”
“他是被先帝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当时国库还没有这么充裕,夏家富可敌国,先帝拼了命地讨好夏采金,就是想给夏家造成一种他们会成为史上第一位世家以外的皇后的错觉。可怜夏氏就这样被利用了,投进无数真金白银,最后只给他人做嫁衣。”太皇太后哈哈笑了,“夏采金恐怕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先帝究竟是爱他还是更爱他家的钱。”
他们闲话一阵,听到有人来报,冯漾来了。
太皇太后显得很高兴,要把人请到玉佛阁去。
行香子道:“为何不在这里见,玉佛阁得上二楼,而且今天没太阳,那地方阴冷,您……”
“不碍事,多走走,有好处。”
太皇太后行动缓慢,被搀扶着移到玉佛阁时,冯漾已经等候许久。他一见到太皇太后就马上走过去,和行香子一道将人搀到座椅上,把一个暖炉塞进怀中,并用细绒毯子盖好腿脚。
“你可真细心,比我宫里的人还知道冷热。”太皇太后让行香子到楼下等,对冯漾道,“找我有什么事?”
冯漾垂眸轻语:“老祖宗这话说得要让人心寒了,难道无事就不能来坐坐,看望您老人家吗?”
“现在正是你忙的时候,趁皇上不在宫中,可以大刀阔斧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忌讳。”
“皇上不在,还有皇贵妃,由他坐镇,我哪敢大刀阔斧。”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给你使绊子?”太皇太后眉头一皱,几道褶子更深了,如同黑黢黢的地沟,“他要是让你不顺心,我就找个辙来个一劳永逸。”
冯漾道:“先不忙,他毕竟是皇贵妃,又是镇国公的侄子,如今冯、季两家还在灵海洲和狄方对峙作战,既然前线算作友军,那么在后方我们也不能反目。在国家层面上,私人恩怨算不得什么,一致对外取得胜利才是重中之重。”
“你有这样的想法,真是不简单,不愧是冯家教养出的具有国之风范的人。”太皇太后握住他的手,“你不做皇后,是云华的损失,我一定帮你夺回失去的一切。”
冯漾眼中闪过忧伤,抽手置于膝上,淡淡道:“那些年,我抄了无数经文,知道了一个道理,时光逝去如流水,再不复回。那些过往的荣耀就像指间沙,还没落地就已随风飘远,我们要做的不是留住它亦不是追逐它,而是静静聆听沙粒在风中的回响。”
太皇太后道:“你太悲观了,我说过,你可以重新被立为皇后,只需扫清几个障碍。”
“这不是悲观,而是现实。”冯漾道,“我早已接受现实。”
“你父亲……”
“父亲有他的想法,可那不是我的。”冯漾歪过头去,回忆往昔,有太多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我的前半生一直被他操控,梁瑶废我后位固然可恨,可若父亲当年没有染指后位的想法,我现在又怎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可笑的境地?这一次,我不想听他的了。”
太皇太后苍老的脸皮上显示出不一般的红晕,恍惚看到那个曾经不愿屈服命运却又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自己,几乎哽咽:“可你是冯家的人,家族的意志永远凌驾于个人之上。”
“您就是这么度过一生的,对吧,无论什么时候都想着方氏的利益,想着世家的得失。可您的利益呢,您的得失,谁考虑过?当年您经历过的血雨腥风不过是别人闲谈时的唏嘘,谁能真正理解您面对杀机时的恐惧和绝望?有谁体谅过您的无可奈何?他们只是把您经历的所有事、取得的所有成就看作理所应当。他们只看到了巅峰的荣耀,却无视攀登途中的艰辛和苦楚。这公平吗?”
太皇太后不愿回想往事,抬手止住,语气平静:“只有我们力争上游,家族才能繁荣强大,只有家族强大,我们才能活得更好。”
冯漾摇头:“您被他们洗脑了,就如我之前一样。前半句话也许有些道理,可是您想一想,您的家族真的庇护您了吗?当风雨来袭时,他们哪一个不是往后缩,任由我们自生自灭。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无论有没有我们,他们都会活得很好。从你我这样的人被送进宫的那天开始,我们和他们的生活就完全割裂开。我们只是他们对外保持身份和荣耀的一个象征,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利益纷争中的保镖。”
太皇太后静默一阵,提起一口气缓缓呼出,仿佛要把内心深处的惆怅全部赶走,语速缓慢:“很多年以来,我们都是这样做的,这是传统,总得有人牺牲。”
“我不想再做传统,也不想再被牺牲。”冯漾直视前方,“梁瑶既废黜我,那我绝对不会腆着脸乞求他再把皇后的位子施舍给我。”
“那你为何要同意回来?”太皇太后不解。
“我不想让您失望,您这一生活得太累了,所以我决定帮您一把。”冯漾望着面前的老人,说道,“我来是要推举墨修齐做皇后。”
“他?”太皇太后慢慢摇头,嘴唇干干的,“我不想是他,如果他要上位,会再度重商抑农,人们会再次离开土地,涌进城去,荒废了土地。”
“您别无选择。”冯漾道,“他是目前唯一一个不被皇上厌恶且出身世家的人。况且,以他的才情和学识完全配得上皇后的位置。”
“这就是你进宫来的目的?”太皇太后语气森然,“要把后位拱手让人?墨家近几年有向外扩张的趋势,甚至起了吞并应氏的想法。他们家不能再出皇后,否则,一旦墨氏吞下丹阳,就会马上成为世家之首,凌驾于我们之上。”
“您息怒,请听我说。”冯漾半跪在他面前,虔诚仰望,“我知道您和父亲还有应氏一直看不上墨家,但暚贵侍的确是个好人选。他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他为皇后,可安定后宫,消除纷争。您年纪大了,该过几年和平生活了,难道您忘记被剑锋相对的日子了?”
“怎么能忘?!”那是太皇太后一生的屈辱,永远扎在心上拔不出掉的刺。“可你说的这些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梁瑶铁了心只要白茸,其他人一概不考虑。你和睦后宫的想法根本不会实现。”
“我会去跟昼妃说,让他退一步。他可以得到除皇后之位以外的一切,难道还不够吗,世家只想要个名分。”
太皇太后频频摇头:“你太天真了,白茸不是当年的如昼,他有野心,有欲望,甚至还有实现这些的能力。他既要帝王之爱,也要帝王之权。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殊不知我早从他卑贱的躯体中看出来了,那道不安分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