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踱到那金色中,面容被分成明暗两部分,明的一面如庙中镀金的佛像,宝相庄严;暗的一面却模糊不清,恰似雾中银月,朦朦胧胧。瑶帝被他迷住,张嘴想了好久,最后道:“你真美。”
白茸被逗笑了,咯咯直乐:“陛下说胡话呢,宫里哪一个不比我漂亮?”
瑶帝认真道:“不,就你最漂亮。”
白茸会心一笑,从宽敞的衣袖中掏出一封信,即将奉上之时,忽问:“陛下信我吗?”
许是问话有些突兀,瑶帝下意识道:“什么?”
白茸道:“陛下曾说无论怎样都会无条件信任我,此话还作数吗?”
瑶帝目光坚定:“天子一言九鼎。”
白茸将信递出:“这是您一直苦苦搜寻不到的昕贵侍的‘罪证’。”
瑶帝急忙接过细读,半晌抬头看看白茸,目光惊惧,然后重读第二遍,乃至第三遍。“它怎么会在你手里?”最终,从震惊中缓过来,捏住纸,抖了抖,“到底怎么回事?”
“说起来好笑,它一直在我手里存了四五个月,至今才拿出来。”白茸学昕贵侍以前侍弄枯山水的样子,也拿起竹耙,在白沙上划出水波纹的图纹,一圈套一圈,让人看着眼晕。
瑶帝上前按住竹耙:“别玩了,快说清楚。”
白茸放下东西,将昕贵侍重新叫进殿中,然后对瑶帝道:“陛下如有时间,就请尚寝局的钱尚寝说个故事吧,他的故事是一切的开端。”
***
思明宫中,昙贵妃正侍弄小金橘。
他有些日子没养了,再次看到喜欢的东西,烦闷的心情好了许多。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何他会对小金橘情有独钟,其实原因很简单,小金橘喜湿热,灵海洲虽然靠海,四季潮湿,但因为在云华之北,冬天冷,养不活小金橘。是以来到云华之前,他并没有真正见过这种东西,只在图册上见识过形貌。而当他第一次亲手抚摸那小小的橘色果实,闻到特别的果香时,一下子就爱上这种植物。
“真可爱!”初入云华的他如是说。
而当时的瑶帝搂住他的腰,凑到耳边,轻轻咬了咬耳廓,柔声道:“你更可爱。”
如今,小金橘还是那般模样,而他却早已过了被评一句可爱就会欢欣雀跃的年纪。
他拿起一面手镜,未施粉黛的脸庞素雅干净,隐约和印象中的另一张脸重合。
那是他嗣父的脸,妩媚多姿,光彩照人。自从很多年前他被接进宫中,就再也没有见过嗣父,只知道他得了许多钱,多到他一度认为自己的出生就是一桩买卖。因为嗣父那张脸太漂亮,虽然身份低微,但不妨碍权贵们通过他得到一个漂亮的娈童。事实上,他是嗣父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没见过,但邻居告诉他,他们都在五六岁时被先后领走,嗣父因此发了两笔横财。而他是嗣父抚养最久的,也是最为呵护照顾的孩子。
他还记得离开家之前,最后一次和嗣父单独相处时的情景。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外面是接引的官员和兵甲,而屋内,嗣父抱着他,落泪哽咽:“要听你父王的话,别惹他生气。”
“要是不听话会怎么办?”九岁的他舍不得离开唯一的亲人,紧紧抓住嗣父的手,“他会打我吗?我不想离开家,我害怕……”
嗣父抹掉眼泪:“不会的,你父王很爱你,你的兄长们也会喜欢你。但要时刻牢记一点,不要依靠任何人,要靠自己,要爱自己,明白吗?”
他点点头,接着就被带走了,从此再也没见过那间终年弥漫芬芳的小店。
时过境迁,再看镜中人,他终于能骄傲地说出来:“我做到了。”
——听父王的话,去爱皇上;听嗣父的话,更爱自己。
门外,秋水领人进来摆午饭,临出去前,塞给他一张纸条,那是旼妃放到食盒中夹带进来的。纸条上,寥寥数笔记载了外界最新形势,并称皇上亲自前往深鸣宫,只等东西找出,就能看到所希望的结果。
他仔细揣摩内容,感觉少了些什么,明明上次说要等一等,怎么突然又行动了。愤怒溢于言表,恨不能冲到落棠宫给旼妃几个耳光,将那愚蠢的脑瓜抽得灵光一些。
再看一遍信笺,心跳不断加速,坠落无底洞。
昕贵侍突然要打扫深鸣宫绝不是偶然,一定是策划好的,引诱旼妃往里钻,所以在昕贵侍那里瑶帝是找不到罪证的,因为东西很可能早就被拿走。
谁拿的……
昕贵侍还是白茸?
然后想到,那俩人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这么完美的局,竟然破了,他无不愤怒地想,周桐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前后关系吗,就不能先问问他吗?按兵不动尚有一线生机,而这一动,便功亏一篑,再无翻身之日。
周桐!你这蠢货!
他发出一声怒吼,将手边的琉璃杯扔到地上,把能看到的一切都砸了,像个不受控制的疯子,喊出莫可明辨的词语。那些词汇仅仅从发音上就透着邪恶,让人只是听到就会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接着,仿佛一瞬间,他又平静下来,望着一地狼藉浮现出奇异的神色。他双膝触地,双臂上举,仿佛拥抱天神,嘴中念出谁也听不懂的句子。
过了一会儿,他用云华官话喊秋水进来:“去把纸符拿来。”
秋水害怕道:“您上次吩咐处理掉,奴才就全烧了,现下没有多余的。”
他美目圆睁,骂道:“谁让你都烧了,我让你留下一个以备不时之需,你是聋了还是傻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随后又是一声冷笑,“你故意这样做的吧,就想害死我,是吧?”
秋水慌道:“奴才怎么会有这等想法,奴才是真心希望您平安无事。”
“好,我信你。”昙贵妃突然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温温柔柔,身子也软下来,像一汪水,能把酷寒之下的严冰暖化,“去把和落棠宫的书信全拿来。”
秋水心中大骇,深知这准是又想出什么可怕的招数,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寻找,唯恐当了祭品。等把东西拿回来时,昙贵妃已经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个火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悄悄退后,就在转身离开之际,听身后昙贵妃道:“我让你走了吗?”
这句就像定身咒,秋水被牢牢定在原地,又像戏文里的捆仙索,直把人往回拖。
秋水回到昙贵妃面前,勉强笑了笑:“奴才以为您想一个人静静……”
“是想一个人静静。”昙贵妃一扬袖子,细小的粉尘钻入秋水鼻腔。
秋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惊恐地捂住鼻子:“这是什么?”
“只是一点点硫粉。”
秋水还记得以前的小金橘接触硫粉后化成齑粉的可怕瞬间,一下子嚎起来,许久才安静下来,摸着鼻子,战战兢兢道:“那为何……”
昙贵妃道:“硫粉也分很多种,能沾上血肉立时腐蚀毙命的是黑硫粉,你这个叫做白硫粉,除非遇到引子,否则不会发作。”手搭在秋水肩上,“别怕,只要别乱说话,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会给你解药的。可我要是死了,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你就得一辈子活在恐惧中,不敢吃不敢碰,毕竟那引子可有很多种呢,无论哪种,都能引毒身亡。”
秋水呼吸急促,全身战栗,嘴唇打哆嗦:“余贵侍就是……”
“嘘……”昙贵妃做了安静的手势,食指压在秋水唇上,无奈道,“你看,刚还嘱咐不要乱说呢,现在怎么就忘了,是不是得多加几味药才能记住?”
秋水吓得磕头求饶,对着一通神佛胡乱发誓,昙贵妃呵呵乐道:“好了,起来吧,永远记住,我好你才能好,懂吗?”说罢,不再管他,专心看起信笺,每看一张便烧一张。渐渐的,火盆中堆叠出小山一样的焦黑残片。
都做完后,他站起身,抖着衣袖对秋水道:“现在我教你些话,要全部记牢,再吩咐下去谁敢乱说话,就等着做花肥吧。”随后,低声说了几句,又让秋水重复数遍,直到准确无误后将人打发走,面对黑色灰烬,久久不语。
***
深鸣宫中,瑶帝还在听钱尚寝讲故事,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愤怒,听到要紧处竟不自觉屏住呼吸。
而那钱尚寝也是真有几分当说书人的潜质,把一个简短明了的故事愣是说得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在他口中,阿瀛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忠君爱国,任劳任怨,而陷害他的现任管事刘司舆则是见钱眼开出卖朋友同僚的恶棍。至于背后之人,则是来自落棠宫的竹月。
听完后,瑶帝重重叹气,问道:“所以整件事就是落棠宫主使?”
钱尚寝称是。
瑶帝又问:“他们行事隐秘,你如何查出?”
钱尚寝回答:“奴才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盯梢,发现刘司舆虽然平时低调节俭,却暗地里入手了一块上好的南山玉,准备择日交给家中保管。南山玉贵重,绝不是他这种人买得起的,因而奴才格外调查,这才发现他手上突然多了笔银钱,足有五百两,再三询问之下他才供称是落棠宫给的赏钱,让他找机会把一张字条塞进当时的华司舆的房间,然后再去举报。”
白茸虽然之前已经听过一遍,再听之下仍免不了悲愤,他不敢太过表露,唯恐瑶帝胡思乱想,勉强道:“这就是故事的开端。”
瑶帝想了想说道:“他只说明去年八月之事的原委,跟镇国公和皇贵妃的事有什么关系呢?”看到白茸眼中的伤感和气愤,马上追加一句,“旼妃怎么也学起别人搞这些,真是可恨,早知这样就不该对他宽容放纵。”
白茸心酸之余觉得瑶帝此举甚是可爱,不禁笑出来:“陛下稍安勿躁,我刚才说了,钱尚寝的故事就是个序幕,还有中场呢。不过接下来要讲故事的不是钱尚寝,而是……”朝外面喊了一句,玄青走进殿中。
瑶帝道:“你们这是讲连环故事呢,有意思。”说完,示意开始。
玄青道:“故事开始于旼妃在庄逸宫咄咄逼人,奴才迫不得已向深鸣宫昕贵侍求救……”
这个故事更简短,很快叙述完,瑶帝脸上再无戏谑,一双眼冷若剑锋,射出寒光。“照你这么说,竹月假借拿证物的机会,在深鸣宫塞了东西?”拿起一张纸,扬了扬,“是这个吗?”
玄青从后面看不真切,膝行几步,仔细观察,摇头道:“不是这张。”指着桌上另一张纸道,“是这个。”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