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您不信任我,可是却信任白茸!凭什么?!”
“凭他真心对朕,凭他永远为朕着想,凭他……”瑶帝突然顿住,想了好久,才慢慢接上,“……一无所有。”
“什么?”昀皇贵妃努力控制住泪水,做深呼吸,“您什么意思?”
“你不懂。”瑶帝俊美的脸上闪过无限柔情,双眸含星摄月,昀皇贵妃知道,这情意不是给他的,那星月也不是给他的,心碎一地,痛苦万分,同时却也明白了瑶帝的意思。
没有利益纠葛,没有物欲缠身。这才是瑶帝渴求的爱,只关乎精神与灵魂,纯洁无瑕。
“您不能这样对我!”他抽泣着,疯狂喊出来,“就算我有家族的牵绊,纵使您是这天地间的主宰,也不能接二连三地怀疑我,您不能质疑我对您的忠诚!您要我证明,我用命给您证明!”呐喊出最后一句,昀皇贵妃绝望地拔出簪子,狠狠插进颈中。
鲜血喷溅而出。
在场的人都吓呆了,一动不敢动,只有章丹不顾一切地抓住簪子,死死压住伤口周围的血管,用尽毕生全力和勇气,喊道:“陛下,救命啊!”
凄厉的呼号终于唤回瑶帝神志,看着地上染血的人,失声大叫:“太医,太医!快叫太医!”
昀皇贵妃倒在章丹怀里,面如死灰,气若游丝,对惊慌失措的瑶帝说:“我侍奉陛下十余年,自认忠贞不渝,从未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在我心中,您是至高无上的天,而我卑微如尘。一直以来我仰望您、敬畏您、更深爱着您,所求的不过是您的信任与情意。如今,季氏被人构陷,我既无法取信于您,那便以死证清白,只求陛下还季氏公道,还我族人清名。”每说一句,嘴中就吐出不少血沫。
瑶帝半跪下来,想去拉他的手,想告诉他就算真的有谋逆存在,也舍不得他去死,然而手没碰到,昀皇贵妃就彻底昏过去,那些话终究没说出口。他浑浑噩噩站起身,看太医们急匆匆跑过来和宫人们一起将人抬到床上。打水的,递毛巾的,隔空喊话的……所有人都在和阎王赶时间,唯有他孤零零的,贵为天子,却无人问津。
他问其中一名太医,情况如何。
那位太医姓洪,专治外伤,刚刚拔除簪子,手上全是血,摇摇头,神色凝重。
瑶帝知道,这是生死难料的意思。想想也是,那么长的簪子扎进脖子,又流了那么多血,生机渺茫啊。
他不想看太医们跪地宣告死亡的画面,走出大殿。银朱跟在身边,感受到他的难受,说道:“陛下不要着急,洪太医抢救过比这还严重的伤患,没有他救不活的人,您再等等信儿。”
他感叹:“这件事是不是朕做错了?”
银朱道:“谋逆是重罪中的重罪,不仅关系到您的生死安危,更关系到国运,关系到天下之人的福祉,古往今来因为谋逆而引发的战祸不在少数,无论谁胜谁负,都是生灵涂炭,因此,您严查到底没有任何错处。”
“那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瑶帝也红了眼圈,看着身边最信任的伙伴和心腹,问道,“难道真的错怪他了?可就算他有冤情也不该用这种方式表达啊,难道不该好好活着等待沉冤昭雪的一天,何况朕还没审理定罪呢。”
因为,心死了。银朱这样想着,说出的话却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您无需过于纠结。”
瑶帝叹气。
他本想再去昕贵侍处搜查,但出了这等事,也没了心气,只让银朱带人去深鸣宫查抄,将昕贵侍软禁殿中,然后匆匆回到银汉宫换衣服去了。
第二日,镇国公谋逆、皇贵妃自戕、昕贵侍被软禁的消息传遍整个宫廷。所有人都在议论,到处探听消息,真真假假的传言满天飞。
“季府里藏有大量甲胄兵器,还有皇袍。”
“皇贵妃本欲行刺皇上,被侍卫拿下后反手自杀。”
“昕贵侍是幽逻岛派来的杀手,意在用美人计颠覆梁氏皇权。”
……
每个传言都宣称是来源于第一手资料,可在具体问及出处时又说不出什么。每个人都极度关注这件事,民间很多说书艺人甚至与时俱进,把这一段编进演义故事中,又画蛇添足地增加了皇贵妃殿前喊冤,据理抗争、饮鸩自杀等一系列充满戏剧冲突的情节,将季氏满门描述成忠君爱国却遭到皇帝猜忌的英烈。
而当白茸听到外界沸沸扬扬的各种传闻后对陪坐的柳、赵两位采人说道:“真想不到事情竟演变至此,这热闹可够大的,简直是全民参与。”
柳采人道:“谁也想不到忠勇无双的镇国公会里通外国,欲行谋逆,这种事也只有在史书上记载过,这么些年还没真出过,因此大家都很关心。”
赵采人却不这么看,说道:“如此定罪是不是草率了,怎能仅凭一纸书信就判刑?总要查一查幽逻岛那边,如果那边查不出,岂不就说明镇国公是被人栽赃陷害?”
柳采人道:“你呀,到底是年纪小,有些事还不懂。幽逻岛是外邦,就算对云华有所图谋也不会承认啊。”
赵采人哦了一声,不以为然:“那昕贵侍呢,为何又把他软禁,据说从他殿中没有搜出任何东西。”
柳采人道:“那就不好说了,他是幽逻人,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许是早听到风声销毁证据了。”
白茸请他们喝酒,说道:“这些都是瞎猜,你们可别乱说去。今日找你们来一是我新得了几副头面首饰,式样可新鲜,我自己戴不过来,想着送你们两套。其二就是为了这沸沸扬扬的事。最近皇上心情不佳,为这事弄得焦头烂额,你们千万别在外面传播不实之论,要是让皇上听见,非要治罪不可。”
柳、赵二人忙应下来,再三感谢白茸的提点。
他们二人走后不久,夏太妃来了。
“这些天也不见您出来转悠,定是偷着乐呢吧。”白茸出殿迎接,笑道,“如今又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夏太妃步入殿中,深蓝色的窄袖长衫衬得腰身纤美,打量几眼,嘿嘿道:“如今碍眼的都没了,你的小日子过得滋润,我一个年老色衰的怎么敢打扰你们。”
白茸请夏太妃上座,亲自奉上茶水,撩袍坐下:“是您的日子滋润才对。庄逸宫暂闭,您就是这后宫第一尊贵人。”往自己茶杯里添了些糖,用小金勺轻轻搅动。
夏太妃啜口淡茶,咂摸滋味,等那茶香于舌尖消失时才自嘲道:“活到我这把年纪早不在意是否尊贵体面,唯愿恣意潇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把日子过得舒心些。”
“瞧您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觉得现在不舒心?”
夏太妃盯着白茸,嘴角渐渐没了笑意:“季如湄已经丢了半条命,你也该有所动作了吧?”
白茸用小勺碰碰茶杯,听清亮的音色,不以为意:“原来是为这事不舒心。您别着急,他不是还有半条命嘛。想当年我被他打得半死,不是照样活过来了。”
又传来几声脆响,铛铛的,钻进夏太妃耳朵,催生出不耐。“你可不要因为想报复他而错失机会。季氏一倒,谁还能在朝中为你说话,你要想清楚利害关系,不要意气用事。”
“我懂,您不用担心。不过我倒有个新奇的想法,说出来您听听如何。”白茸喝了口甜茶,正襟而坐,严肃道,“既然只要季氏在朝堂出力,为何还要管后宫中季如湄的死活?反正只要最后季氏家族获救,镇国公洗刷冤屈,这人情就算欠下了,何必非要季如湄活着?”
夏太妃没有说话,面色暗下来:“你就真的那么想让他死吗?他虽然数次害你,可到底也没真害死,至多是个未遂,就不能退一步?他若真死了,对你没好处,至少他能帮你牵制住其他人的谋略,把针对你的威胁分出去一些。”
白茸想到这些年所受的冤屈大多拜颜、季二人所赐,下意识抚摸手背上的伤疤,脱口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对于您和太皇太后的恩怨,我可从来没有劝过什么。”
夏太妃站起身,缓缓开口:“好,我不劝你,但我想说的是,无论季如湄该不该死,自有上天决断,希望你不要插手,想清楚再做决定。况且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语气中隐含不满。
他走出大殿,在即将坐上步辇时又被喊住,仔细一瞧,来人是玄青。
“奴才有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玄青压低声音:“那天之事,是您一手策划的,对吗?”
夏太妃先是沉默,后又冷笑:“是白茸让你问的?”
玄青答道:“昼妃从未提及,是奴才自己想问,到底是巧合还是您定的计?”
“是巧合如何,是计策又如何?”
玄青急道:“您怎么能拿昼妃的命去赌,如果皇上没回来,那岂不是……”
“你如此不信任我吗,我的计划永远万无一失,难道不是这样吗?”夏太妃语气很受伤,“我是不会拿白茸的命去赌的,因为那赌的也是你的命,稍不留神你也会被当做从犯处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玄青立在原地,看步辇驶离,喃喃道,“可是如果……”忽然,肩上一沉,雪青揽过他的肩膀,小声道,“没有如果。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小部分,我来告诉你整个计划吧。利用昼妃是真,不会伤及昼妃性命也是真。那天,太妃知道太皇太后行踪后,随身带了匕首。如果皇上没赶回来,他会用匕首杀了太皇太后,到时候场面混乱,谁还会管昼妃。”
“他竟然要……”
雪青道:“他不愿错过机会,也同样不能让昼妃出事,因为你在毓臻宫呢。”稍稍拉住玄青衣袖,“还好你没事。”
玄青敛神,手指不露痕迹地从衣袖中探出几分,堪堪碰到什么就马上缩回,不自觉地勾勾嘴角:“太妃走远了,快跟上吧,免得他生气。”
雪青低着头走了。
玄青揣着手回到殿中,白茸一见他便道:“你到底还是没忍住。”
“您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傻。”
玄青把雪青的话重复一遍,然后说道:“夏太妃是性情中人,不会不管您的。”
白茸摇摇头,心里乱得很,突然开始怀念起在司舆司的日子,虽然辛苦卑微,却也活得没心没肺。而想到司舆司,他突然记起一件事,对玄青道:“下午去尚寝局,钱尚寝拿了我的银子,还没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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