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帝点点头,刚才他拿到的是昕贵侍写的那张引人发笑的认罪状,可见玄青是真的见过,没有胡说。他这样一想,立即对银朱道:“去宣旼妃。”接着又补充道,“竹月也来,再把刘司舆也叫来。”
在等待的时候,瑶帝撤销了对深鸣宫的封禁,昕贵侍恢复自由,对坐在上首座的帝宫之主深深拜谢,又对白茸道:“多谢昼妃相救,今日要不是您,我说什么都是无用。”
白茸道:“若非你仗义相救,我早死在庄逸宫,说到感谢我还真没谢过你什么。”转向瑶帝,扬起笑容,“陛下快想个赏赐,要不我都不好意思再来深鸣宫。”
瑶帝心情不佳,想不到什么赏赐,随口道:“你来定,你想要赏什么,朕就写什么。”
白茸道:“那就晋为嫔吧,还有秦选侍和柳、赵两位采人,他们也配合昕贵侍一同救我,合该都升一级。陛下以为如何?”
瑶帝道:“好啊,就这这么办,这四人均升一级。”
昕贵侍代其他三人道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欢喜令瑶帝心神一震,这才发觉面前的人长得真漂亮,声音真好听,顿感浪费了之前的大好时光。
白茸觉察到瑶帝的春心,装作没看见,一双眼只往殿外张望。他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也知道昕贵侍虽然口说不在意恩宠,实则心里是渴望的。如此年轻如此甜美的人就算对镜梳妆也会生出自怜,又岂会真的对情爱之事心如止水?因此他愿意给他们二人眉目传情的机会,只要昕贵侍还是他的人,那么他愿意分出一些宠爱,用以交换忠诚。
身侧,传来窃窃私语和轻笑,那是瑶帝的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给身后的人留下足够的私密空间。他想回头去看他们在干什么,又害怕看见什么,在深深的矛盾中不断调整呼吸,甚至在心底期盼旼妃能快点到来,好赶快结束这一切。
时间变得漫长起来,连天上的鸽子都飞慢了,他似乎能看到它们扑扇翅膀时偶尔掉落的灰白羽毛。而当那羽毛真正落到地上时,旼妃步入。
他站在台阶上,向下望,平静道:“别来无恙。”
旼妃预感到不妙,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白茸道:“请进吧,莫让皇上久等。”转身进殿,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221章
23 最后的角斗(下)
竹月跪在瑶帝面前,一看见抖如筛糠的刘司舆,便知怎么回事儿,来之前一直忐忑不安的心反而沉下来,似乎找到久违的平静。他望着地砖花纹,听刘司舆痛哭流涕,保持缄默。
瑶帝听烦了哭声,让人把刘司舆拖到一旁,对竹月道:“事实是这样吗?”
竹月供认不讳,面色极其沉静。
瑶帝又道:“何人指使?”说话时,眼睛看着旼妃。
竹月跪直身子:“无人指使,都是奴才一人所为。”
白茸哼一声:“你和华司舆没有交情,为何要害他?你现在给你主子脱罪,脱的了吗?”接着又对旼妃道,“事已至此,你还有脸否认吗?难道你真的想看到竹月被拖到慎刑司过审?那个时候可就不是现在这般平静了。”
旼妃来时就已经预感到不妙,此时再看面前几人,尤其是一身闲适的昕贵侍,就明白嫁祸的事完全败露,双膝一软也跪下来,说道:“此事全因……”
“是昙贵妃!”竹月眼一抬,直视瑶帝,大声喊道,“都是昙贵妃的主意,是他主使,主子什么都不知道。”
旼妃慢慢回过头,盯着他,眼中布满震惊,指着他道:“你闭嘴!莫要胡说!”
竹月却不听他的,往前爬几步来到瑶帝脚边:“陛下,奴才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昙贵妃的计划,他是主谋。”
瑶帝尚在消化诸多信息,没有说话,旼妃却已急红了眼,伸手一拽,将竹月扯倒,按在地上打了三四个耳光,骂道:“你胡说什么,不知道就别瞎说!”然后抬起头,对目瞪口呆的瑶帝道:“陛下别听这厮胡言乱语,他前几天伤了脑袋,现在容易犯糊涂,说的话做不得真。一切都是我的安排。当时昙贵妃害病生死一线,我怕昼妃会趁机对他不利,于是联合太皇太后定下此计,与昙贵妃无关。”
竹月被打得嘴角出血,双颊肿胀,将旼妃推到一旁,急道:“都到这份上了,您还替他遮掩,他是您祖宗还是您儿子啊,这么护着他?”
“你怎么敢……”
“他一直在利用您。”
“并没有!”
“您为何还执迷不悟?”
“这是我的选择!”
“您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够了!”瑶帝被眼前的争吵弄得十分反感,好像自己成了衙门里不问青红皂白的昏庸判官,而堂下正上演一段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仗义之情。一想到旼妃和昙贵妃做过的事,他就气得牙痒,指着旼妃,半天说不出话。
白茸见状,忙给瑶帝端茶水,劝道:“陛下息怒,旼妃一时糊涂,情有可原,待我去劝劝他。”说罢,让人先把竹月带到一边,对旼妃一伸手:“哥哥先起来吧,地上凉。”
旼妃把伸到面前的手打掉,自己爬起来,盯着白茸,语气空洞:“你早就察觉到一切,对吧,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为了……为了……”说不下去了,突然感觉自己很可笑,一心想看别人笑话,没想到自己才是小丑。他看着白茸细嫩的脖颈,很想冲过去掐住扭断,同时又恨自己瞎了眼,当初那么多个承恩宫人,为什么偏偏选中白茸?!要是不去司舆司找他,恐怕他现在还是无人问津的白美人,而不是如今能够抗衡君威、左右皇帝意志的昼妃。
白茸道:“阿瀛的事或许真与他无关,可其他事呢?竹月往昕贵侍房间放入嫁祸信笺的事,你该怎么解释?这是谁的主意?”见旼妃要张口说话,又立即道,“兹事体大,可不是他一个奴才能做得了主的,必定有人谋划。”
旼妃看向地面,喃喃道:“是我。”
瑶帝道:“为什么?”
昕贵侍道:“可否请您说明原因,我自认来云华后从未在任何事情上与您产生过嫌隙。”
“我……”旼妃望着眼前几人,心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压根儿跟昕贵侍也没说过几句话,冲突更是谈不上,哪来的嫌隙想要报复?
这时,白茸问:“你说是你做的,那么嫁祸镇国公的事就是你父亲做的了?”
“这……”旼妃有些慌神。虽然一开始他是那么不管不顾,可如今看着瑶帝,看着那个可以眨眼之间令无数人丧命的人,那颗大无畏的心忽然被针扎了一下。
这可是大罪,一旦坐实周家就完了。
他恨他父亲自作主张将他送到宫中,可是他爱着嗣父,眷恋着家中其他亲人。
瑶帝紧盯着他,逼问:“是,还是不是?”
“我……不知道……”旼妃一阵恍惚,眼前一会儿是嗣父温柔的脸,一会儿是父亲不苟言笑的面容,它们交替出现,几乎蒙住双眼。然后,在下一刻,脑海里又出现另一张完美的脸庞,他忽又镇定下来,神色木然,点了点头:“是,就是他做的。”
话说到这份上,瑶帝已然猜到一切,可正因为猜出真正主使,才对旼妃的那声“是”感觉愕然惊悚。
竟然包庇到这种程度吗,不惜赔上家族所有人的命运,去保住另一个人?
他感到一阵恶寒,更难以理解:“你们简直是……”想骂些脏话,却又说不出口,想了想又道,“你说他参与了,可他一直生病着,如何参与?”
“病了?”旼妃惊讶,“我不知道他病了,他……”突然明白过来,父亲既帮了他,也弃了他。若他能闯过这关,自然还是父亲的爱子,若闯不过去,那就是一刀两断。
他的父亲啊,永远都是那么冷静又理智。
白茸走近几步,假借为旼妃整理衣衫,耳语:“真没想到你竟然为了他连家族都不要了,他到底许了你什么,让你如此死心塌地?颜梦华害了一个又一个,那些惨案你承担得过来吗,你的家族扛得起吗?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会说服皇上对你既往不咎,当做你曾救过我的报答。”
旼妃望着他,动动嘴唇:“你想让我怎样做?”
“很简单,说出真相。”白茸道,“其实包括皇上在内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些事不是你能干得出来的,毕竟做坏事也需心志坚定才行。”
旼妃忽然笑了,低声道:“你休想,我是不会背叛他的,只要我和他都不松口,你们就没有人证。”
白茸眼中带着同情,说道:“你以为这一次还像几年前的事那样,只要没人承认就会无法定罪?你太天真了,面对这种株连九族的大罪,你觉得他会跟你一样不松口吗?”
“他会的,我相信他!”
白茸笑了:“那让我们拭目以待吧,我真诚地希望你是对的,因为背叛的滋味实在太苦了。”说罢,回到瑶帝身边坐下,说道,“旼妃一时半会儿还有心结打不开,不如先把他带下去冷静一下,咱们来听听昙贵妃的辩词吧,兴许还有惊喜。”
瑶帝早就想找昙贵妃问清楚,对傻站着的银朱道:“没听到昼妃吩咐吗,还不快去。”接着,脸上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喝了一口冷茶,感慨:“他以前不这样的,怎么现在完全变了个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能做出来。朕都不知道他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以前他总说一天到晚想着朕,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他根本不把朕放心上。要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这么对朕,他都不为朕的处境想一想。”
白茸将手搭在他腿上,似是安抚情绪,又像是开导:“陛下,我相信早年入宫时的昙贵妃一定是最美好最纯真的,只是随着年月变迁,褪去青涩稚嫩,变得难以捉摸,但这不是您造成的,您不该为此感到困惑。”
瑶帝望着白茸:“很多人都变了。以前,昔妃最喜欢小猫小狗,绝不会伤害它们;薛嫔最喜花草,绝不会下毒;旼妃最擅长画山水,从不会诬陷别人;晔贵妃最娇憨,却也不敢矫诏;皇贵妃最善解人意,从不打骂任何人;昙贵妃最温柔……朕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就站在殿中吊灯之下,穿着孔雀羽线织成的衣裳,长发梳成无数细小的发辫,发梢垂着无数小金环,一走路,叮叮当当的……好像梦里走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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