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深处,他一遍遍质问,一遍遍呐喊,直到余光捕捉到一条蓝色手帕,才发觉泪水已半干。他向旁边看,昕贵侍站在阴影中,面容朦胧宛如云中月。就在那一刻,狂乱的心奇迹般地静下来。
昕贵侍为他擦净眼泪,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出小屋。“我见昱嫔和您去了许久,一时好奇也跟了上来,您无事便好,我先走了。”
白茸叫住他:“能陪陪我吗?”
昕贵侍道:“当然可以。”往回走几步,掏出随身带的胭脂小盒,在白茸脸上稍稍晕染,哭花的脸恢复柔色。
白茸谢过,随后讲起如昼的事。瑶帝曾禁止别人谈论这个话题,但白茸一直觉得昕贵侍有种可以吸纳一切的气质,让人释放出真实想法而不会后怕。
昕贵侍默默听着,不曾插话,听完将他肩膀揽过,说道:“都说活人打败不了死人,我却不这么看。如昼就是再好,再被皇上珍视,也已经是死人了。死人能干什么?没法哭没法笑,没法陪人吃饭喝酒睡觉。这样的人就算放心里怀念一辈子也是虚的,您没什么好怕的。您不要总想着如昼有的您也有,要想如昼没有的您却拥有。如昼没有与命运抗争的勇气,您有;如昼没有化险为夷绝地反击的魄力,您有;如昼没有皇上为他怒发冲冠的传奇,您有。这些,不都是您最独特的一面吗,皇上爱如昼并不妨碍他也爱您。”
“你真这么想?”白茸眼睛酸涩发肿,反问,“你都没爱过,怎么会懂?”
昕贵侍笑了,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可我有分辨爱恨善恶的能力。相信我,无论皇上心里住了多少个如昼,都不及您珍贵。”
“我其实并不在乎是不是如昼的替代品,如果皇上明说,我想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他不能一面说不是一面却把如昼的一切加在我身上,让我无形中成为如昼却不自知。他欺骗了我,他说没有把我当做如昼看待,可实际上……”
“实际上您没有任何损失。”昕贵侍指出,“即便皇上把您打扮成如昼的样子,您依然还是白茸,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您在害怕什么,担心时间久了就会真的成为另一个人从而失去自我?”
“……”
“不会的,永远不会。只要内心足够强大,任何人都无法改造您胁迫您。人只会在欲望中迷失堕落,除此之外,灵魂永存。”昕贵侍说着,将手放于白茸胸膛,“不要去想皇上的承诺是许给谁的,您在听,那便是说给您的。也不要去想皇上究竟爱谁,他愿您与他厮守陪伴,那必定是爱您的。情路上,问迹不问心。皇上拔刀直指太皇太后的时候,难道他心里想的是如昼?”
白茸想到他们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一起恩爱厮磨的时刻,忽然觉得好像事情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昕贵侍抬头望,蓝天白云,雀鸟停在枝头,叹道:“世间美好,为何要在一个已故之人的身上浪费诸多时间耽误了自己。如昼已经止步于过去,而您还有未来。”
白茸来回走几步,回看小屋,为刚才的失控感到好笑,蓦然想起以前在无常宫时崔屏说过的话——除了身体上的痛,其他一切痛苦都是想出来的。
所以,何苦呢,何必呢?
他笑了一下。
昕贵侍见他释怀,说道:“现在您该想到的是,昱嫔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白茸喃喃道,“什么意思,我们是偶然发现这里的。”
“偶然与必然只是相对而言的。”昕贵侍没有提起,当他隐在树丛里时,从远处走来的昱嫔步履是多么轻快,嘴角的笑是多么发自内心。那笑容就像个凯旋归来的王者,自豪自傲。
白茸呼出淤结的浊气,刚刚平复的心情隐隐躁动,然而瞬间之后,又冷静下来,眼中有悲却无怒。“谢谢你能来,我差点就……”没再说下去,深吸一口气,走回房间,打开锦盒,又把紫宝石戒指戴上,将屋中弄乱的一切依原样摆好,最后关上房门,对昕贵侍说道,“你说得对,没必要跟个死人较劲儿,活人的战争尚未分出输赢,哪有工夫管死人。我之昼字并非如昼之昼,而是日出为昼的昼,泽被苍生,光耀万物。”又在心里想,任凭如昼在瑶帝心里重千斤,将来站到瑶帝身旁俯瞰云华的只是他而非如昼,仅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原谅所有事。
调整好心情,他和昕贵侍一前一后顺原路回到花园,再见到昱嫔时,后者正坐在亭中与旁人喝茶吃点心。他笑道:“瞅瞅你们这些人,懒得很,我千辛万苦找到球,你们反倒不玩了。”
昱嫔道:“球坏了,玩不成了,大家也正懊恼这事,下次要带个结实点的了。”脸上始终挂着笑,声音优雅动听,灵动的眸子在昕贵侍身上一扫,接着又和别人说起话来,坐姿端庄,声线醉人,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白茸道:“早知这样,就不下去追了,不仅白走路还费了心力。”
旁边,玄青凑过来,问他为何去了这么久,他道:“发现个地方,本以为有好玩的,谁知却无聊得紧,耽搁点儿时间。”
“奴才刚才想去找您,没想到被暚贵侍叫去问话,幸亏昕贵侍跟在后面。”
白茸压低声音道:“他问你什么了?”
“也没具体的,东一句西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茸暗想,这应该就是拖延时间了,看来昱嫔可不是今天才发现那小屋的。他又看了眼正在谈笑的人,心上骂一句混账,然后和昕贵侍一起凑到秦选侍身旁说话去了。
游园一直待到晌午才结束。
上岸后,白茸正准备回毓臻宫,不想昱嫔朝他走来,他不想说话,于是改变主意,吩咐步辇调头去往银汉宫,留给那人一众背影。
按规矩,银汉宫无诏不得擅入,违令者轻则杖罚重则当场斩杀。然而白茸不在这禁令之内,虽然瑶帝没有明确这样说过,但白茸的恩宠有目共睹,就算擅闯也没人拦截,反而一路接引到瑶帝跟前,生怕误了二人的快乐时光。
不过这一次,他登上高台后,银朱在大殿门外将他拦住。“昼妃请先回吧,皇上此刻不见任何人。”
“为什么?”白茸不解,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银朱道:“皇上心情不佳,想一个人待着。这不,把奴才和其他人都赶出来了,殿里不许留人。”一指边上,包括木槿在内的其他侍从都在不远处候着。
“到底怎么了?”白茸追问。
银朱道:“您就别问了,还是先回去吧,若有急事,您说出来,奴才给您通禀。”
白茸不耐烦了:“神秘兮兮的,他在里面到底干什么,该不会正和别人搞呢?”
银朱呆住,正想着如何回话,不料白茸已经绕过他推开殿门。他追了几步,忽又停下,将殿门关上,心底为白茸祈祷。上一个在二月初六打搅到瑶帝的人已是七年前,那位选侍被直接拖去无常宫,再没被提起。这一次,素有盛宠的昼妃会如何呢?
殿内昏暗,很多烛台都没点燃。
白茸顺着光源一路来到深处,纱帘之后,瑶帝面朝里跪坐在地,前方是一方桌案,摆放香火和一个牌位。
他拨开一层接一层的彩纱幔帐,最终得见牌位上的字——爱侣如昼之位。
一瞬间,他闭上眼。今天,这个名字听得足够多,见得足够多,他简直想把这两个字从世间抹去,如果他有能力废除文字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你来了。”瑶帝回过头,似乎哭过,眼睛有些肿。
“我……”他想了一下,努力忘掉不愉快,说道,“想来看看陛下,银朱不让我进,但我还是进来了,陛下恕罪。”
瑶帝站起来,冲他伸出手,将其召唤到跟前:“没关系。今天是如昼的生辰,朕给他燃炷香。”
白茸来之前是带着火气的,可现在,感受到瑶帝的忧伤后,火气渐渐熄灭,心中无限平静。他拿了一炷香点燃,插在香炉上,然后拜了三拜。
瑶帝问:“这是做什么?
白茸回答:“感谢他,曾经让您拥有幸福。同时也祈祷,我也能像他一样给您带来快乐。”
瑶帝忽然鼻子一酸,一把将白茸搂在怀里,深情道:“你已经给了朕快乐,无需向谁祈祷。”
“可我想像如昼似的,让您……”
瑶帝以吻封唇,然后道:“你不是如昼,也代替不了如昼,正如世间无人能代替你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
白茸真想问问那林中小屋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没问出口,昕贵侍曾说过,此事最好不要声张,否则对他们二人都没好处,装不知道是对自己的保护。就像他始终不敢去问夏太妃,在毓臻宫面对太皇太后的质问时,那肆意的笑声里究竟藏了怎样的算计。
“陛下思念爱人,为何不建所祠堂?”他问,目光真诚。
瑶帝表情痛苦:“以什么名义建呢,他都没个名分。他出身青楼,冒然建祠堂必定会为人所不耻。”
白茸涌起一股自我优越感,心道,看吧,我终究是高你一等的,无论是以前的出身还是现在的地位,都高出一大截,你比不过我。与此同时,心中也有对如昼的怜悯和对瑶帝的心疼。在这种奇异的混乱感官之下,他又一次站在制高点上,俯瞰假想中的如昼,给出一丝施舍,脱口道:“那就给他个名分。这样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祭拜,不用再偷偷摸摸的,害怕别人说闲话。”
“你不介意吗?”
“怎么会呢?”白茸轻声道,“我同情他。”然后在心里加上一句,生不逢时。
瑶帝紧紧拥住他,几乎落泪:“你真好,世间没人比你更懂朕,朕要跟你一生一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白茸拉着瑶帝来到寝室:“陛下莫要再伤怀,快想想给个什么封号好。”褪下衣衫,解下簪子,黑发落下垂于双颊,朴素的面容立时变得妩媚诱人。
瑶帝那点伤心早就飘没了,也没心思想追封的事,满眼都是爱人的胴体,舔舔嘴唇,急不可耐地扑上去,与白茸厮磨起来。
完事后,他搂着白茸,说道:“追封一事也不是那么好办的,他若是良家倒还好说,但他偏偏是……唉,以前没有先例啊。”
白茸想了想,说道:“人已经去世多年,身世如何还不是凭您说,况且改籍也没那么困难。”
“民间户籍在当地衙署办理,朕不好直接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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