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一口气说下来,体力似乎耗尽,身子越压越低,过了好久,才继续道:“后来薛嫔知道自己杀错了人,特别惶恐,此后便收手了,直到……”他没说下去,小心翼翼看了眼上位。
白茸明白了,接口道:“直到他发现我还活着,重回宫廷。”
扶光点点头:“他心里的结又系上了。他曾跟奴才说,他一看见您就想……杀了您。”
最后三字轻飘飘的,却令白茸打了个寒颤,他从未想过,那个永远淡然素雅的人的内心深处是如此复杂且狠毒。他以为,他们永远都是可以坐在一起赏花品茶,一如那年春天,他们在御花园里欣赏牡丹,又像是那年冬天围坐着共饮仙子泪。
曾经鲜活的人啊,在仇恨中化为碎片,接二连三都走了。
他心底有些惆怅。
略等了等,见扶光没有要说的了,才问道:“有盆龙游梅,里面藏了东西,你知道吗?”
扶光低着脑袋,摇头。
他拿出薄木匣,丢到地上:“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否则别说守墓了,我让你直接躺墓里。”
扶光一哆嗦,先是叽叽歪歪了一阵,随后又像是生无可恋似的叹口气,哀道:“是有这么个东西,薛嫔说是祸害,不能留,可就在真要烧掉时,又说是个好东西,得留着,说不定能用到。”
“那东西呢,现在在哪儿?”
扶光全身一震,连忙打开匣子,盯着里面,啊了一声:“这怎么可能?奴才亲眼看见那封信被放在匣子里,薛嫔亲自埋的土。”
“平时谁会接触这盆花?”
“薛嫔很仔细,几乎不让别人碰,也就奴才能搭把手,还有就是余贵侍,偶尔给它擦擦叶子。”
突然之间,白茸心底一惊,心道怎么把这个人忘了。他看了眼夏太妃,后者对扶光道:“尘微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看见余贵侍?”
扶光回忆道:“当时院中乱极了,余贵侍只在殿外逗留一小会儿就走了,想来是太害怕。”
夏太妃又问道:“薛嫔的遗书里写到用来当做毒药的滴水观音是太皇太后给的,有这回事吗?”
扶光目光惊诧,双肩微耸,似乎很紧张:“这些都是薛嫔自己在弄,具体如何,奴才并不知晓。”
“你是他的近侍,天天待在一起,岂会不知?”白茸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人也变得异常凌厉。
夏太妃却一摆手,说道:“罢了,不知便不知。我只告诉你一点,若想平安活到去给薛嫔守墓,就守口如瓶,谁来问都是这句‘不知’,明白吗?”
扶光叩首:“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守口如瓶。”
白茸让人把扶光带下去安置,转身问夏太妃:“为什么不追究了,你看他那神色慌张的样子,一定知道什么。”
夏太妃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皇上快回来了,此事交给皇上去查岂不更好。”
“他能查什么,还不是敷衍了事,揣着明白装糊涂。”白茸语气不耐,已经看透瑶帝“无为而治”的本性。
“那可不一定。太皇太后指使当朝嫔妃下毒暗杀他人,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觉得谁最不好受?”
“自然是……方家。”白茸想过味儿来,要是这么来看,扶光的那句不知情倒真是恰到好处。
“说不定太皇太后会因为此事再次出宫避嫌。”夏太妃玩弄衣角,憧憬着那太皇太后灰头土脸出宫的样子,不知不觉发出一声蔑笑。
白茸也想到了,乐出来:“那敢情好啊,让他最好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所以,现在咱们要统一口径,幕后主使就是庄逸宫,老不死的不是总喜欢让别人自证清白吗,也该轮到他证明一下了。”
第209章
11 博弈(上)
当天傍晚,薛嫔自缢的消息传遍宫廷各个角落。隔天,遗书的内容也不胫而走。人们一边感叹世事无常,一边震惊于事件的严重性,并且在叹息之余意识到一件事——默默无闻的薛嫔终于得偿所愿地成为别人瞩目的焦点,并以自我毁灭的惨烈方式揭开大戏的终幕。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抻长脖子等着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是素有盛宠的毓臻宫之主还是连皇帝都要忍让三分的门阀之首?不少人都看好后者,毕竟太皇太后积威甚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
然而,就在薛嫔死后的第二日午间,那位世人口中所说的不可撼动的老人却罕有地在寝室发起脾气,将手边的玉如意砸向窗户,在光亮的玻璃窗格上留下几道闪烁碎痕。
“薛嫔怎么能这么对我?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我平日里愿意提携他,是他三生有幸,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编排出无中生有的东西诬陷我,简直可恨至极。”他拄着拐杖,不停地来回走,每走一步拐杖就会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好像在给那段抑扬顿挫的控诉做伴奏。
“他自己活腻味了,想死就死去,为什么还要拉上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越说越激动,愤怒已经攻破理智,游走于身体每一寸皮肤骨血中,以至于吐出的字都带着颤音和恨意,如同困境中的野兽,被设下的圈套弄得暴躁烦闷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借助于嘶吼发泄绝望的心情。“我真是瞎了眼,昏了头,早知道他有那害人的心思,说什么也不能把我的花拿给他养,现在我浑身有嘴也说不清了。”他停下喘息,更后悔要是早知道薛嫔有毒杀的胆魄,就该暗地里推一把,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事情都摆到台面上,陷入被动。
行香子按住拐杖,拿出香囊给他闻,劝道:“为了个死人不值当生这么大气,就是再骂薛嫔,他也是死人了,听不到也感受不到,反倒是您自己可要小心,要被气病了,就正中奸人下怀。”
“奸人?”太皇太后使劲了嗅了嗅香囊,略微缓和情绪,一脸嫌恶道,“我看是贱人还差不多。”
桌上已经摆好各色菜肴,行香子引着他来到桌边坐下用玫瑰水净手,待一旁的试毒宫人将桌上食物全部细品之后,才拾长筷夹了些鸡髓笋,放到盘中,说道:“老祖宗切莫心焦,您的病最忌讳动怒动气,无论有什么事,您都是云华最尊崇的人,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是您下令,皇上也不敢把您如何。想想之前昙贵妃诱导您签发懿旨的事,皇上来时怒气冲冲,可最后呢,还不是悻悻而归。”
太皇太后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可口鲜嫩的冬笋而变得更好,但行香子的话不无道理,脸色稍霁。他指了指远处的一碗小丸子,在桌子另一侧随侍的紫棠眼疾手快,立刻舀了两颗,交给行香子。
行香子捧着小碗,拿起桌上一把巴掌大小的竹扇,对着小碗轻轻扇了几下,约摸汤汁和肉丸温度适宜,才小心放到太皇太后面前,说道:“这是小厨房新做的菜品,名叫云粉双白。”
“什么东西?”
“是蟹肉丸。这道菜只选十一月底的大蟹,用其两螯中的雪肉和壳内的白膏兑上鸡汤和鱼肉泥清蒸而成,出锅时在辅以鱼翅汤浸煨,滋味十分独特。云粉指的是蟹肉蒸熟后的颜色,所谓双白,其一是蟹之白膏,其二是指鱼肉之白。”
太皇太后用金勺盛起一粒,上看下看,小小咬了一口。在他嚼的时候,行香子和其他两名侍膳宫人以及小厨房的掌灶宫人大气不敢喘一下,直愣愣瞧着。尤其是掌灶宫人,因为离得远,太皇太后的表情看不真切,心里突突跳,生怕因不合主人胃口而被降罪。
不过,太皇太后的心思不在这上面,颇有食不知味的感觉,用完后只淡淡地说:“有些费牙。”
行香子知道这是在抱怨蟹丸做得硬了,忙想解释,却听太皇太后又道:“蟹味厚重宜单独烹饪,混合而食容易失去其原有的鲜美,甚至将其他食材也染上腥味。不过,这道肉丸子口味的确特殊,这么做倒不失为一种讨巧。罢了,一会儿撤下你们也尝尝吧。”
有这一句话,掌灶宫人提着的心算是踏实了。
太皇太后被薛嫔的事搅扰得不得安宁,连带也没有胃口,只用了半块糯芋饼便摆摆手,最后被行香子劝着哄着又夹了几口素菜,再也吃不下什么。餐后的甜点倒是一个不落的全用了。要是以往,行香子必定会劝着少用些,不过今日却没吱声,他知道太皇太后心里不痛快,而甜食能使人心情愉悦。他让紫棠叫人烧壶苦荞茶备着,服侍太皇太后漱口,在嘴唇涂上一层薄薄的蜂蜜白茶膏,一切妥当后,才陪坐下来,说道:“皇上归期已定,老祖宗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真是头疼啊。”太皇太后双手交叠,无意识地互相抚摸指甲,说道,“无论怎么做,似乎都对我不利。薛嫔不会平白无故诬陷,他身后一定还有人。”
行香子想,与太皇太后产生过矛盾纠葛的人,不论是先帝的还是当朝的,都不在少数,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确定。
“其实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肯定是夏采金那个混蛋出的主意,赶在皇上回来前把帽子给我扣下,想制裁我。”
行香子问:“他给昼妃出的主意?”
“他们两个现在是沆瀣一气。白茸的胆子也是捅了天,原以为就是个没读过书的贱民,没想到也有点魄力,居然敢公然针对我,他是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啊。这件事他最好做到环环相扣,否则,我必治他一个大逆不道!”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昙贵妃来访。
行香子瞅了眼柜子上的雕花座钟,已经下午一点十分了——这是他学了好久才记住的,那些竖道道似的外邦文字和怪异的计算方式很难理解——说道:“您要见吗,往常这个点应该歇了。”
太皇太后也有些犯困,刚才说话时就打了好几个哈欠,但昙贵妃这个时候来肯定不是为了闲聊,因此强撑着眼皮道:“引他到玉佛阁去,我在那见他。”
行香子扶他来到后殿二楼,在软榻上安置好,点上提神清脑的薄荷香,又端上苦荞茶,然后被打发下楼用午饭去了。
昙贵妃让秋水在玉佛阁一楼小隔间等候,脱了厚重的外衫,直接搭在臂弯,慢慢上到二楼。他脚步很轻,像只正在觅食的猫。然而刚在楼梯口一冒头,就被吓一大跳,不觉抓紧扶手。太皇太后上身隐在暗处,双手捧着茶杯,飘忽的水汽之后是一双鹰眼,正对他发出不祥的光彩。相较之下,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自投罗网的猎物。
不过很快,他就镇静下来,有什么可怕的呢,对面不过是个垂死的庞然大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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