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嫔道:“我只是在被确定要入宫之后才入族谱的,之前的身份只是寄养,就连名字也和其他人的不同。”
暚贵侍回想见过的冯氏子弟,与昱嫔同辈之人的名字大多以五行中的水为名,似乎只有昱嫔一人用了个毫不相干的“颐”字。记得年幼时他还问过父亲其中缘由,父亲只说是别家私事,并未解释。现在听昱嫔提起,方恍然大悟。
昱嫔继续道:“虽然我的养父,也就是冯氏家主,对我很好,并没有因为我是否入籍而区别对待,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其他人看我的异样眼光,也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说你什么?”
“他们在背后说我是没人要的私生子。”昱嫔说这话时移开目光,好像个仆人在回话时不敢直视主人的眼,生怕自己的卑贱眼神玷污了高贵的灵魂。
暚贵侍倒吸一口气:“怎么能这么说,他们怎么敢?!”
昱嫔坐下,涌上的无力感令他目眩,扶住额头,把面容隐藏起来,好像见不得人,说道:“可这就是事实。养父一直禁止人议论我的出身,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我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抬起头,目光幽怨,“你一定听说过我有皇室血统的传言吧?”
暚贵侍默默点头。
“传言是真的,只是并没有那么光彩。我的生父是一位在外地就藩的亲王,按照辈分皇上应该喊他一声皇叔。我的嗣父身份并不高贵,只是王府里的一位下仆。他们说,嗣父当年用了下作的手段勾引父亲,这才有了我。嗣父后来死于难产,而我父亲为了颜面没有公开我的身份,连夜把我送到一位心腹之人的家中,又在我三岁时,抱给了冯家。”
“……”
“平心而论,冯家对我是真好,然而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好字是有条件的。养父和生父做了交易,一个同意抚养我,一个同意将我安排入宫。在他们的设想里,我是要去帮助另一个人的,在那个人年纪渐大恩宠不再时充当一丝调剂,让皇上的眼始终落到冯家身上。”
暚贵侍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但他们没想到,冯皇后被废了。”
“冯氏废黜,可计划依旧执行。他们从没考虑过我的处境,顶着个被皇上不喜的冯字在宫里孤立无援。当年我之所以选择与白茸结交,是因为他跟我一样,有恩宠却不受别人待见。”昱嫔难过道,“你说你父亲写信催你,我的养父何尝不是如此。他让我去争,可我是真争不过,就是纵有手段也比不过太皇太后对应嘉柠的宠爱。我想除掉应嘉柠,可单凭我一个人根本撼动不了应氏在太皇太后心中的地位,所以只能再帮白茸一把。望宸山上的事是早就算计好的,既能让你承恩,也能引导皇上发现白茸。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做的事,可我做这一切是为冯家,更是为你。冯家对我好是因为要利用我,而你对我好,是因为……”后面的话生生吞回肚子,化作一律叹息。
暚贵侍听得一席话,心如刀绞,坐到一旁,双臂环住他:“我从不知你心里这么苦。以前总觉得你魔怔了,把地位身份看得特别重,今日才知原来你背负苦衷太多。”
“没关系,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你能上位,我就再无遗憾。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不再看轻我,要让他们在谈到我时不再提起私生子这三字,而是将我看作把冯氏从耻辱柱上拯救下来的英雄。你也会帮我的,对吧?在当上皇后之后,把方氏打压下去,你帮我们成为门阀之首,我们举荐墨家成为……”昱嫔面对暚贵侍,眼睛放光,吐出两字,“皇商。”
暚贵侍目瞪口呆,成为皇商是墨氏多年的心愿,但这件事始终被其他三个氏族按压着,根本提不起话头来。
昱嫔又道:“同时,你的那些理想那些抱负都可以实现,你想要的清明政治和自由商贸,我会支持你,冯氏会支持你。如此一来,咱们所向无敌,帝国就掌握在咱们两家手中。两人平分可比四人平分要划算得多。”
暚贵侍消化了好一阵,垂下手臂,失神道:“你的遥想太远了,我怕我们走不到那步就已经折了。”
昱嫔痴痴道:“不会的,白茸一死,后位非你莫属。”他的眼里有一种光,疯狂的光。
“你说得太简单了……”暚贵侍几乎说不下去了,迷失在那光芒里。他已经很久不曾在昱嫔眼中看到这种光了,那是他们在丹阳夜游太沂江时满船的星梦。
他还记得曾经那个钟灵毓秀的少年指着满天星斗,告诉他每一颗星都承载了一个梦。那时,少年还不叫冯颐,有着更为萌动的名字——
阿沫。
他恍然望着昱嫔,那两个字在唇齿间回荡,却不敢轻易叫出。
昱嫔只当他害怕后面的事,安慰似的执起他的手,捏了一下指端:“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现在我们只需等着,我相信凶手就在我们其中,跟我们坐在一起。无论他如何推演,只有赶在皇上回来之前让白茸彻底死透,他才有活路。”
暚贵侍缓缓道:“昼妃究竟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昱嫔没有回答,窗外呼啸的风带来摇曳的光影,投在他身上,忽明忽暗。他静静地坐着,清丽的面庞在晦暗和光明之间不停闪烁,半晌才道:“兵不厌诈,这是我从昙贵妃那里学到的第一课。”
第207章
9 花逝
宫道上,薛嫔舍弃步辇,慢慢步行。不知为何,他的眼皮总跳,心里没着没落的,乱得不行,就连寒风也没法给燥热的心降温。
然而走在身边的余贵侍并不觉得热,反而有些凉,步子又急又大,好像有人在身后驱赶。
薛嫔有些赶不上趟,抱怨道:“走这么快干嘛,火烧屁股了?”
余贵侍哑然,步调一下子慢下来,一张脸因为寒冷而生出红团,上下嘴唇碰碰,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最后挣扎半天唯唯诺诺道:“棚里的花还未浇水,想着早点回去。”
薛嫔一皱眉头:“早上辰时浇水,怎么今日迟了?”
“早上去尚功局了,原以为能赶回来的。”
“罢了,回去浇上就好,但切记不要浇多,平时的一半即可。”薛嫔还想嘱咐,却见尘微宫外停着一驾步辇。“回房去。”跨过宫门时,对余贵侍说。
“不浇花了?”
“先回去吧,喝点茶暖暖身子。”薛嫔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整理好衣衫,走入正殿,在身后合上大门。
余贵侍回到自己住的配殿,回想起宫道上停着的那架步辇,隐约记起它的主人是谁了。
***
因为白茸还“昏迷不醒”,毓臻宫上下没有半分过节的气氛。挂在宫门上方的唯一一盏灯笼还是白茸重回宫廷时挑上去的,因为风吹日晒,有些褪色,绳子也磨细许多。风一吹,绳钩几乎要被摇断。
就在元宵节过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正月十八日,白茸得到消息,瑶帝已经抵达甘州,预计二十五日上午回京。
“七天后才到吗?”白茸捏住信纸反复看,对玄青道,“甘州主城离尚京最近,坐马车打个来回也不过五日,他骑快马怎么还这么慢?之前还说是八百里加急呢。”
玄青正张罗着摆午饭,说道:“听说前两天昙贵妃给皇上去信了,不知写了什么。依奴才看,定是那信里的内容让皇上放慢行程。”
“可恶,他知道我想念皇上,所以想尽办法拖延,存心就是不想让我好过。”白茸把信扔到一旁。
“要单纯这样还算好的,就怕他暗地里使坏。”玄青一边说一边从一个二等宫人手中接过瓷盅,打开盖子,松茸参翅汤的鲜香很快充满整个房间。他用银针试了,见什么反应都没有,才拿起一柄小勺放入瓷盅,端给白茸。“先趁热喝点儿,暖暖胃,一会儿吃东西就不觉得难受了。”
白茸搅动瓷勺,舀起一些汤汁观察,色泽鲜亮诱人,透过琥珀色的汤汁还能看到勺子底部的彩绘,说道:“这勺子真漂亮,手柄上还雕着花呢,以往你净给我用金器,我都不知自己还有这等好东西。”
玄青仔细瞅了一眼,一把按住白茸,说道:“主子慢用。”回过头,对一直侍立在侧的那个宫人说道,“是你负责摆桌的?”
那人叫满儿,年约二十出头,细胳膊细腿,活像跟竹签,一躬身,说了声是。
玄青问:“你来毓臻宫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还不懂规矩,主子的餐具只用金银,难道忘了?”
满儿垂眼回道:“奴才知错,这就给主子换上。”
“先不忙。”玄青道,“我还没问完呢,这勺子你哪来的?”
满儿道:“就是咱们宫里的呀,上次主子去内库带回来的那套。”
玄青却道:“胡说,主子带回的那套我记得清楚,手柄上的雕花是蓝色的。”
白茸看了眼手中的勺子,手柄处是粉色。他意识到什么,将碗放到桌上,平静道:“你过来,这碗汤赏你了,把它喝了。”
满儿抿着嘴,回道:“主子的东西奴才不敢僭越,何况您大病初愈,该养身体才对。”
白茸面无表情地把碗往前一推:“没关系,御膳房那边还能再做。而且这碗是我赏的,何来僭越一说。”
满儿白着脸,死死盯着前方,依旧没动。
玄青不耐烦了,端起瓷盅走过去,一踹后膝窝,在满儿摔倒之际掰开嘴将汤灌下去。
满儿啊啊两声,奋力推开玄青,汤洒了一地,地毯上全是污迹和碎瓷片。他被呛到,咳得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咳一边俯下身去,嚎道:“主子开恩啊,奴才知错了,饶了奴才吧。”
白茸看着一地狼藉,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用了些茶水压惊后,开口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满儿这时不咳嗽了,抬起头瞪大眼睛道:“无人指使,都是奴才自作主张。”
玄青当即揪住头发甩给他两个耳光,骂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不说实话吗,就你那猪脑能想得出勺子上抹毒的伎俩?若不从实招来,将你捆到慎刑司去。”
满儿面露惊恐。
玄青继续:“知道慎刑司的陆总管怎么审吗?凡是有罪的先按在院子里打上二十板子,然后再过堂问话,要是这个时候不说实话,就擎等着大刑伺候吧。知道尚食局的阿微吧,他因为下毒谋害主子已经畏罪自杀,死前两只脚都被棍子夹断,十个手指头没一个囫囵个的,腰上的肉都被烙熟了……你既然不想尝汤的滋味,那就尝尝我说的这些吧,看看能不能让你心旷神怡。”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