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阵轻笑,然后有人道:“秦哥哥要是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呀。”声音细嫩。
“我们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除了第一次承欢之外,就是最近织耕苑这回远远见过皇上一面,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又一人说,声音比第一人更显成熟。
“快熬出来了,我前几天大着胆子拦驾,皇上也没怪罪,还问了我住在哪里,兴许过一阵子就会驾临这里。”第三个人说,语气透着希冀。
白茸推测这个人应该就是秦美人。
“哥哥喝口水吧,唱了半宿,嗓子都疼了吧。”
“嗓子哑了不怕,就怕皇上听不见,做了无用功。”秦美人叹口气,“一想到要这宫里孤独终老我就怕得要命,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能走这条路。 ”
“原本以为见到皇上就有好日子过,结果现在还不如以前。”
……
白茸听着听着忽然转身走了,来到荷塘边。
玄青感觉他心绪波动,关心道:“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白茸感叹:“听见他们那么说,就想到以前,忽然觉得他们也挺可怜的,又不想见面了。”他顺着池边漫步,水池中的荷叶还未长大,零星漂浮在水面,灰黑色的鲤鱼在巴掌大的叶下游弋,时不时吐出几串泡泡。
多悠闲惬意的景致啊,他以前总想去过这样的生活,可后来才发现,如果生命中空有景致而找不到一同欣赏之人,那么无论多美好的景色都只是一副亘古不变的图画。看似离得近,实则永远都只是局外人。
所以那些人也都是些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要和秦美人说些什么,难道也要如当年晔贵妃对他做的那样,先训话然后打一顿?
他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那些人……”玄青试探。
白茸坐回步辇,收拾好心情:“不管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皇上若是来看他,那是他的造化,若忘记,也都是命运使然。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做。”
不多时,他的步辇稳稳停在慎刑司外。而就在不远处,还停留有另一架步辇。
玄青认得其中一个抬辇的宫人,马上凑到白茸耳边报告,是昙贵妃的。
“看来我俩想一块去了。”白茸走进院内,慎刑司内空无一人。他招来一个宫人询问情况,才知陆言之有点不舒服,回房间躺着去了。问及昙贵妃,那宫人答道:“贵妃在监房问话。”
白茸让那人退下,来到偏殿,那里被分割成一个个单独的隔间,从走廊望去,每个隔间里都关押了两三人,大部分都是碧泉宫的,还有少部分是犯了错的六局之人。
一直快走到尽头时,他看见昙贵妃从一间牢房走出。
“你怎么来了?”昙贵妃虽然这么问,可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反而隐隐有喜色。
“来看看进展如何。这件事拖得太久了,皇上已经不耐烦了,等准话呢。”
昙贵妃将手中几张纸递出:“看看吧,若无不妥,就誊抄一份报与皇上。”
白茸接过纸张,迅速浏览,然后将其还回去,来到殿外空地,对同样走出的昙贵妃道:“你想得周到啊,各处细节都无漏洞。”
“我们要面对的是太皇太后和皇上的质询,所以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什么时候呈报给皇上?”
“还得再等机会。”
“现在就有机会,映嫔的脸晒坏了。”白茸在昙贵妃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后者一笑,“那就等着看吧。”
白茸环顾慎刑司,说道:“这是我们两人第三次同时出现在这里,也是第一次以相同身份说同一件事。”
昙贵妃讶异:“相同身份?你太高看自己了,你我之间云泥之别。”
“你就这么轻贱我?”白茸感到深深的侮辱。
“不是轻贱,是帮你认清事实。”
白茸忽然笑了:“那敢问你认没认清皇上不爱你的现实呢?”
昙贵妃依旧微笑:“让你失望了,这只是你可怜的脑瓜里生出的一厢情愿的臆想。”说完,抬腿就走。
白茸一把抓住他:“我梦魇的事,就是你诅咒的。”
昙贵妃将他的手拨开:“真是遗憾啊,差一点就成功了。”
“你居然……”
“没错,就是我做的,你能奈我何?没有真凭实据你只能在这干瞪眼。”
“你……”白茸觉得目眩,为对方的厚颜无耻感到震惊。
“再者说,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就只许你们下毒,不许我小小报复?”
“我那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昙贵妃认真想了想:“我给你下过毒吗?”
“少装蒜,我在无常宫时就是你要下毒害我。”
“你是指那件事啊。”昙贵妃有印象了,满脸疑惑,“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是我做的,我有那么傻吗,在不知道你能不能按时吃饭的情况下去下毒?”
这回轮到白茸惊讶了,脱口道:“不是你还有谁?”
昙贵妃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好玩的事儿,咯咯笑道:“显然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想杀你,你人缘也不怎么好嘛。”
白茸没工夫理会对方的讽刺,陷入一个个假想中,最后带着怨怒道:“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出来是谁。”
“那就是你的事了,跟我没关系。”昙贵妃像没事人似的,扶住他的肩膀:“但不管怎么样,铲除共同的不利因素还是一件愉快的事,不是吗?”
白茸盯着他,后悔为什么会选择跟他一起堕落。
“预祝接下来一切顺利。”昙贵妃走了。
白茸咽下怒气,也要离开,忽听后面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瞧,原来是陆言之。
“陆总管不是病了吗,怎么起来了?”他问。
陆言之双手笼在袖子里,欠身道:“奴才这病奇怪得很,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茸听出言外之意,猜测陆言之根本就是想抽身事外所以才在昙贵妃来时装病,心道一声“人精”,转身走了。
***
傍晚,瑶帝来到毓臻宫。
他们一起用了晚饭,然后并排坐到床上聊天。
瑶帝拿起枕边的书,奇道:“你还有兴趣看这个?”
“以前看神鬼故事,总做梦,所以就换成这本了。”白茸拿过装订考究的书册,封面“麟奚简录”四个大字闪着金光,“我让玄青随便拿的,他选了这本,我就看下去,谈不上兴趣,就是打发时间。”
瑶帝问:“看到哪儿了?”
“刚看一点儿,里面文字晦涩,还有不少古语,有的地方看不太懂。”
“那就别看了,朕给你讲讲里面的传说故事就好。”
“您看过?”
“当然,它是记载上古历史的权威,每一代帝王读史都是从它开始的。”
白茸挽住瑶帝臂弯,紧紧挨着:“那有什么好玩儿的故事吗?”
瑶帝自然而然地靠向他,偏头道:“其实也没有特别的,那会儿人们凡事都要求神问卜,有些事现在看来特别荒谬。”
“比如呢?”
“朕记得最后一篇记载末代天子帝荀的文章里提到,王城被叛军攻破的前一夜,帝荀和神宫大巫师一同自焚殉国。这时,天降异象,夜如白昼,天神降临将他们带离人间。”
“他们被神救了?”白茸惊讶。
瑶帝扑哧笑了:“朕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朕的老师是如此解释的……”他摇头晃脑打算学舌,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早忘了当时老学究口里的那些之乎者也,于是改口道,“用大白话说就是,两人都被烧死了,然后风一吹,骨头渣子飘没了。”
白茸想象着那夜幕中直冲天际的火光,心头一震,头靠在瑶帝肩上,紧握他的手:“被火烧死一定很痛苦,太惨烈了。为什么要这样呢?”
“君王死社稷,走投无路之下,也只有自杀才能留住最后的尊严。之所以选择自焚是因为帝荀和大巫师用自己做了祭品,乞求神明为其后叛军所建立的王朝降下灾祸。”
“那降下灾祸了吗?”白茸追问。
“降下了。”瑶帝慨叹,“只不过晚了八百年。幽云帝国在建立王朝的第八百一十三年后才轰然倒塌。”
说到这里,白茸已经了解到后面的故事。瑶帝的先祖参与暴动,并在数次拼杀中建立功勋,一点点坐到了叛军首领的位置。那是一段充满杀戮的历史,王都之中,血流成河。在皇帝自杀之后,很多不愿投靠新主的臣子们携着家眷投入护城河。以至于尸体飘满河道,又引发了瘟疫。
“自古朝代更迭都是血腥残酷的,上至帝王下至百姓,无一幸免。”瑶帝注意道他眉目间的忧虑,猜出所想,将他搂在怀里,柔声道,“别胡思乱想,朕的江山稳固着呢。”
白茸气道:“可还是有人不满。”
瑶帝意识到所谓何事,哼道:“从古至今都是这样,总有人不满意,总想自己当权。可实际上,那些谋权篡位者还不如以前的皇帝做得好,而且因此产生的战祸更让国家民不聊生。无论谋逆者打着怎样为民除害的旗号,其包藏着的始终都是自己的野心。”
白茸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云华不会遇到这种事儿的,陛下会平平安安的。”
“是吗?”瑶帝搂紧白茸,“朕也希望如此,但还没有哪个国家能千百年的流传下去,有开国就有灭国,就像麟奚古国,每一代大巫师都会祭祀祝祷,乞求神明保佑。但好笑的是,正是他们动辄活人献祭,经常屠戮周边部落,才导致最后的暴动和叛乱。所以,朕要做的不是祈祷梁氏江山永固,而是保证在朕的统治下太平无事。因此,任何不安分的举动都是不被允许的。”
白茸道:“您会如愿的,我会帮您祈祷。”
“祈祷没用。对那些胆敢挑衅的人,唯有杀字。”瑶帝将白茸推倒,“当刺客向你扑去时,朕吓坏了,以为要失去你。当时银朱一直抓着朕,不让朕过去。”
白茸不在意道:“他做得对,您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出事。我若被刺死,您再过去便是暴露于危险之下。我若未死,您也无需着急。”
“你总是这么体贴,总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阿茸,你真好。”顷刻间,瑶帝已退下裤子,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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