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嫔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伸手一指,咬牙切齿:“你不要嚣张,过不了几日太皇太后就会下旨再将你杖毙!”
“这是要打死谁啊?”慵懒的声音从屏风后远远传来,昀皇贵妃含笑而出。他登上主位,面对众人的行礼点头致意,对仍然站在中央的映嫔道,“你哪儿来那么大火气,一言不合就要打死人。”
映嫔略带委屈:“实在是昼妃欺人太甚。”
“他怎么欺负你了?我在后面听着,一直都是你在叫嚣。”
应嫔看出昀皇贵妃摆明了向着昼妃,一肚子火气没出发,最后只能走回自己座位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每喝一杯,怒气就被压下一分,待第三杯茶水喝下后,他已能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在别人看来多少有些僵硬,好像是个皮笑肉不笑的面具扣在脸上。
昀皇贵妃慢悠悠道:“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们切勿跟那些个目无法纪心狠暴戾之人交往,免得沾染上不好的风气。”
暄妃马上接口:“得亏有哥哥带领,压下不正之风,我们才得以不被戾气所扰。”
李嫔也道:“可不是嘛,哥哥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您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大家过得可不得劲儿了,心里没着没落的。”
昀皇贵妃心中得意,脸上浮现甜美的笑容,视线扫过田贵侍时,笑容扩大,说道:“不过,好像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吧,恐怕有些人觉得我坐在这里才让他心里发慌呢。”
田贵侍眼观鼻鼻观心,对这论调置若罔闻,而其他人皆俯首歌颂昀皇贵妃的英明,好似乖顺的小绵羊。
昀皇贵妃飘飘然一阵,对众人又道:“你们中有些人还没见过昼妃吧,我给大家介绍。昼妃出自永宁宫,是夏太妃的养子,先前因为误会在无常宫小住了几日,如今误会解开,重得圣眷,是不可多得的双喜之事。今后你们大家都要以礼相待,恪守尊卑规矩,不可再像刚才那样没有体统。”说罢,又让从未见过面的几人过来给白茸一一见礼。轮到映嫔时,白茸止住那极其敷衍的一拜,说道:“你就免了吧,已经见识过了。”紧接着对他边上一身素蓝长袍的人道:“你就是暚选侍吧,真漂亮。”
映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而边上的暚选侍则微笑道谢,同时心中打量对方,暗自称奇,以白茸这寻常长相能入瑶帝的眼着实奇怪。
之后,昀皇贵妃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叫众人散去。
白茸走出碧泉宫,正要坐上步辇,旼妃赶上来,说道:“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白茸微笑:“你也别来无恙,在无常宫时多谢你救济的财物。”
旼妃握住他的手:“你若感念我那时的善举,就放过昙嫔吧。”
白茸愣住:“这话什么意思?”
“听说你要求处死昙嫔。”
“你放心,皇上没答应。”白茸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可你还是不会放过他,对吗?”旼妃焦急道,“你现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什么都有了,而昙嫔被降位禁足,离被废只差一步。”
白茸打量旼妃,那眉目泛着淡淡的青色,含着满满的忧愁,重重一叹:“哥哥是好人,若是别的事,我断不会让哥哥为难。可善与恶不能混为一谈,你是你,他是他。他可曾因为你而给我留生路?”
“……”
“而且,你现在还想为他开脱吗?”白茸压低声音,“出了这么多事,你怎么还看不清现实?在雀云庵以前,他可能是爱你的,可回来之后,他就只爱皇上,只爱皇权。谁给他无上的权力,他就爱谁。”
旼妃双眼直视前方,嘴皮稍动:“我们的事你不了解就不要评判。”
白茸淡淡道:“你曾经帮过我,所以我才提醒你。你要不听劝,那我也没办法。”
“以后我们就形同陌路了吗?”旼妃面上带着惊疑。
“……”白茸也不想这样,可局势不容许他再和旼妃有瓜葛。他坐上步辇,不想再继续谈话。
旼妃眼见步辇移动,上前追了几部,声音嘶哑:“昙嫔对你做的那些事我确实无权给他求情,但我要说的是,请想一想你是如何出无常宫的吧。我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逃过一劫,但有些准备工作不是提前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完成。”
白茸仿佛明白什么似的,慢慢回过头:“是你提前告诉他们的?”
旼妃上前,抓住步辇的扶手,抬眸:“我知道你肯定想置他于死地,但请你在付诸于行动前,能考虑到我当初给皇贵妃放出消息时的心情。我知道他曾在慎刑司保过你,便赌了一把。我何尝不知你若侥幸未死必会卷土重来,但就算这样也还是希望你活着。”
白茸未料到自己的幸运也有旼妃给予的一份,一时错愕,不禁探下身,与他对视,说道:“皇上有一次来看我,可走半截就被叫走,是你让他来找我的?”
“正是。”旼妃吐出两字,神色泣然。那是一种哀怨与遗憾共同铺成的复杂情绪,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而后悔,后悔救了一个劲敌。
白茸既不愿饶恕昙嫔,也不愿辜负旼妃。他有些怨恨地想,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凑一起的呢,善与恶交织成网,把他网罗其中,进退两难。
他望着旼妃,后者正等待他的答复,眼中热切期盼着什么。
这时,从碧泉宫走出一人,对他们一福,说道:“皇贵妃请昼主子回去一趟。”
白茸看了一眼,那是苏方,平静内敛的双眸中释放出无声的警醒,提醒着他一旦妥协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他想起颜梦华的所作所为,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是仇敌,那么他心里的恨可能会少一些,可他们一开始是那么和睦……这种恩将愁报似的转化让他难以接受。
旼妃面露焦急,说道:“你要依附碧泉宫吗?”
“何来依附一说?”白茸忽而笑了,“在你心中我永远低人一等,所以只能依附于人?周桐,你看清楚,我不是那个在司舆司里趴在床上哭的阿茸了,我现在坐在步辇上,是昼妃。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至于颜梦华,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他曾说过后宫如战场,而在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能释出的最大宽容就是给他留下最后的尊严和体面。除此之外,我保证不了什么。”说罢,吩咐掉头返回碧泉宫。
旼妃独自待了一会儿,也走了,但没回落棠宫,而是往庄逸宫方向去。
竹月拉住他:“去那干嘛?”
“白茸宣战,我岂能退缩。”旼妃喃喃道。
竹月惊住,手死死拽住旼妃的衣带,急道:“现在是抽身事外的最后机会,您却要搅进去?这场战争思明宫不会赢的,昼妃有圣眷,昙嫔有什么,只有顺天王保他。可顺天王不会一直活着,他已经老了,行将就木。等他死后,新王登基,势必会送来新人讨好,到那时思明宫就彻底失了胜算。”
旼妃亦扶住竹月的肩膀,仿佛在找一个依靠:“这些我全明白,可事已至此,无论我怎么与思明宫划清界限,都会被人看做是颜梦华的同党,我们两个早就捆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况且我……离不开他啊!与其到最后我给他收尸,不如我们放手一搏。”
竹月慢慢松手,眼底是无边的恐惧,显然旼妃已经失去理智,一心落入颜梦华为他编制的梦中。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迎着红日闭了闭眼。眼前是黑的,可心却是敞亮的,在那明亮中有一抹倩影。那是他不可触摸的影子,这辈子就只能看着,可即便这样他也舍不得离开。于是,不知不觉中,他迈开脚步,也跟着那道身影而去。
也罢,从今以后,他们三人共沉沦。
碧泉宫中,昀皇贵妃仍坐在小花厅里,见白茸进来,说道:“再次坐到这里的感觉真好,相信你也是吧。”
白茸漫步,手抚过临近的椅背,温凉坚硬又顺滑的触感让他想起在无常宫中坐过的硬木椅子。它们一样,又不一样,就像外面的蓝天白云,在无常宫内时是一个样,在无常宫外去欣赏又是另一个样。“能回到五彩斑斓的世界,感觉当然好。”在单独面对昔日对手时,他仍旧保留一丝警觉和敌意。
“你不用紧张,我说过我们是盟友,我不会坑害你的,至少在目标完成之前咱们坦诚相见。”
“叫我来干嘛?”白茸坐下。
“对于颜梦华,你有什么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没用,重要的是皇上有什么想法。”一提起这个,白茸就闷闷不乐,觉得瑶帝在这件事上明显偏袒思明宫。
昀皇贵妃哼道:“皇上舍不得杀他,就像当初无论我呈现出的证据有多么完美,他都舍不得杀你一样。现在你该能理解我当时的愤怒了吧。”
白茸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比喻,目光惊讶,继而火起,每个毛孔都长出刺,然而没过多久那些尖刺又渐渐消下,化作无奈与讥诮:“所以连你也要感谢皇上念旧情,否则你怎么能再次坐到这里接受膜拜?”
昀皇贵妃心里庆幸这步棋走对了,脑海中在笑,面色却沉下来,意味深长道:“皇上念旧是好事,可咱们不能念旧。刚才旼妃跟你是不是在说颜梦华的事?”
白茸冷呵一声,挑动双眉:“他让我不要再追究下去。”
“哈哈,真是笑话,周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如此天真。这么好的机会若不善加利用都对不起老天爷。”昀皇贵妃笑了一阵,又问,“你怎么答复的?”
“自然是不应允,颜梦华都没给过我活路,我凭什么要给他留生路。”
“这就对了,宫中向来你死我活,要随时做好受死的准备。”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是不是旼妃透露出我要被处死的消息?”
昀皇贵妃啊了一声,回想起来:“原来是他呀。”他拿起手边的扇子胡乱扇几下又放下,说道,“要不是你说,这件事我还搞不清楚呢。那还是在端熠皇贵妃——就是晔贵妃——的葬礼第二天清晨,我的人在宫门底下的缝隙里发现一封匿名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刻意遮掩笔迹。上面只有一句话,称太皇太后已经下旨将你处死,日期未定。后来……”他停住,思绪飘飞。其实,当夏太妃提出将白茸从冷宫里救出之前他就已经看过匿名信,他是真的不想答应,可如果不答应下来,那么要怎么翻身呢,那会儿的颜氏如日中天。
“后来如何了?”白茸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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