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朱支吾着干笑了几声,又问:“陛下是要回行宫吗?”
“回去吧,朕饿了。”
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往行宫方向走,晴贵侍坐在瑶帝前面,暗自琢磨刚才的对话。方才分明只有他和瑶帝两人,可为什么瑶帝却说有好多人,是说错了还是故意说给他听?那林子里似有若无的动静到底是错觉还是随行的暗卫?
如此想着,一行人已经到了行宫大门。
澋山行宫并不大,他刚到就被瑶帝拉去挑选马匹,还没有好好参观,现下才得空细看。
白墙绿柳,小桥流水,像书上江南水乡里的老宅子。
他从没去过别的地方,也不知道真正的江南老宅什么样,但深宅大院大抵都是差不多的。这里不像皇宫那样压抑得窒息,也没有那么多人需要参见和回避,甚至连很多规矩都不需要遵守。
瑶帝甚至说,一切皆可随意。
于是,他就真的随意了,坐在床上毫无形象地扇着芭蕉扇,两只光脚丫踩在地砖上纳凉。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万物都在那震翅中安静下来,连时间都慢了。
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份自由祥和。
他从晴贵侍短暂地变回了宥连鸣泽,不用去想任何事,不用去做任何事。
他摇着扇子,又忆起瑶帝在水边说的话,竟真的开始思索起名字来。
银星?挽梦?绫羽?澜珠?
他想了一个又一个,认真过滤每个字的含义,试图从学过的知识中找出一个美好的词汇,来代替他呼之欲出的情意。甚至一度后悔没能好好读一读云华的诗词,遗憾肚子里的笔墨太浅薄。
“在想什么?”宥连钺走进来,停在他面前,声音硬邦邦的,敲击在耳膜上,将那好容易想到名字敲散了架。
他按捺住不满,把事情前后一说,憧憬道:“到时候我要在屋檐的四角都挂上风铃,还要折些纸鹤用绳子穿起来,庭院里要放上镂空柱灯……”
宥连钺似乎没听到那些话,视线落在衣衫下的红痕处,那些瑰丽的色彩印在雪白的胸膛和肩膀上,可谓触目惊心,下意识惊呼:“皇上宠幸你了?”
“在林子里,小溪边上。”他怪不好意思的,声音发虚,撇过脸不敢看人。
宥连钺没有发现他的窘迫,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红痕,喃喃道:“就你们两人?”
“当然,那还能有谁?”
宥连钺视线慢慢上移,凝视那张英朗的面容,想象着眼前的面孔在承欢人下时会是怎样的妩媚温顺,那优美的双唇中会发出怎样的吟叫。良久,他低声道:“这么难得的机会,你竟然浪费了!”
瞬间,晴贵侍构建起的所有美好的臆想轰塌了,化作废墟,升腾起的无形烟雾甚至把他吞没,让他根本呼吸不上来。他冷冷道:“你能不能别总提这件事。真是扫兴。”
“为什么不能提?”宥连钺将门窗关死,盯着他,咬牙道:“你已经忘了我们的使命,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我没有忘,只是时机不对。”晴贵侍放下扇子,整理好衣服,答道,“那林子里看着只有我们两个,谁知道暗处有多少眼睛盯着,我若贸然异动,必不能全身而退。”
宥连钺瞳孔倏然放大,带着不可思议道:“你还想活着回去吗?这个任务是必死无疑的,你我都清楚这点。”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谨慎,总不能白牺牲。”
“我看你是不想牺牲。”
晴贵侍仿佛遭受一记重创,心脏猛然收缩,一字一句道:“对,我是不想牺牲。从头至尾我就没想来云华!我可以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却不想以这种方式被贯穿!你和你身后的那些人只会想到报仇,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我下了很大决心,才接受这个现实,才能忍受那可怕的碰触,好容易习惯了,不再纠结,你现在却又逼着我将这来之不易的温柔撕开。你对我做的事,比云华皇帝的所作所为还要不堪。因为他们的皇帝还在想着给我一个家,而你呢,只会一次次强调所谓的使命,连做梦的权力都不给我。”这是他第一次,把真正的想法表露出来,看着对方惊惧的神色,心情畅快淋漓,不禁又道,“你们一心想杀了他,可有没有想过,这会给幽逻带来灭顶之灾。”
“不会的,只要他死了,云华就会陷入内乱,我们就有机会反扑。”宥连钺言辞强烈,仿佛搭在弦上的箭,只等一声令下就发射出去,直取敌军咽喉。
晴贵侍见他这般不自量力,呵呵笑道:“你太天真了。就算云华内乱,幽逻就能吞并吗?我听到有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华就算再不济,也不是一个弹丸小岛能啃动的。现在好容易有了和平,为什么还要去破坏?”
宥连钺咬牙:“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残杀我们的将士的吗?”
“可终究是我们最先进犯的,不是吗?”
“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说出这种话?”宥连钺怒道,“是云华的人强行占领了我们的海岛,驱逐了岛民。是他们侵犯了我们的国家,而你却还在替强盗说话?”
“无论战争谁挑起的,最终受苦的都是百姓,你还不明白吗,那些死去的人在王者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瑶帝死了,云华迟早会迎来一位新帝登基,到时候还是会出兵,到那时我王再求和就来不及了。”
“……”
晴贵侍站起身,抓住床边的帐子,痛苦道:“又或者,新帝接受了我们的求和,然后我们再派一位王子来和亲,那请问在这期间死去的人又算什么?他们的死有价值吗?有意义吗?战争从来都只是上位者们的游戏。你不过武士出身,所看到的仅仅是方寸天地和你那可悲的荣耀。你从没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人们到底需要什么。你以为人们是靠荣耀吃饭的吗?并不是啊,我们所需要的是空气,是太阳,是土地和溪流,是种子和牛羊。这就是人们向往的生活,至于输赢,根本没人关心。”
“都是胡话!”宥连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晴贵侍,喊道,“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深鸣宫里那个姓田的?对,一定是他,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姓田的不安好心,刻意接近你,给你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污染了你!把变成了你贪图富贵背弃国家的小人!”
晴贵侍唯恐这些话被人听去,试图安抚宥连钺,尽量放缓声音:“我没有,我在寻求更好的未来。如果能得到恩宠,那么幽逻岛就会安然无恙,就像灵海洲,因为昙妃的存在而平安繁荣。”
宥连钺似乎也冷静下来,摇摇头:“帝王的宠爱经不起考验,你不能把国家的安危系在这种毫无保障的情感上。”
“那杀了他就有保障吗?”晴贵侍低吼着,抓住宥连钺的手,“你仔细想一想,现在的生活不好吗?没有战火,所有人安居乐业……”
宥连钺双目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我只知道云华的人杀了我们数十万人,踏平了十座城池,我的家人在这场战争中都死了,我要报仇!”
“可是……”
“别说了,像你这样的贵族自然没有真正体会过战争的残忍。你责怪我只知复仇不知人间疾苦,可对于这个世界,你又知道多少?你只看过书上那些波澜壮阔的史诗和宴会上的轻歌曼舞,却没见过被刀捅出肠子的士兵是怎样哀嚎着死去,也没体验过那种亲眼见着所爱之人死去时的绝望。你所见到的只是战报上的一串串数字,所以你恨云华,却又不像我恨得那么透骨。你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也不过就是因为你爱上他了,仅此而已。”
晴贵侍蹙着眉心,近乎于哽咽:“不,你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爱上他,我不会爱上异族。我所做的一切仅仅是逢场作戏……”
闻言,宥连钺几乎要笑出来,那充满痛苦哀怨的声音不正是爱情的音调吗?他压抑住即将爆发的情绪,不想再听任何解释,转身就走。晴贵侍拉住他,急道:“你去哪儿?”他刚想回答,就听外面有脚步声临近,有个声音在门口说:“皇上请晴贵侍一同用晚膳。”
晴贵侍看着宥连钺,目光闪动,小声哀求:“别做傻事,求你了……”
宥连钺深吸一口气,甩开手,打开门对外面候着的宫人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待我们主子梳洗好就过去。”
门外的人走了,他让晴贵侍坐在妆台前,重新整理好容颜,穿上新衣,整个过程不发一语,麻木得像个木偶。
“你别这样。”晴贵侍从镜子里望着他,“我保证不用激进的方法也能够……”
“不用保证什么。”宥连钺干巴巴道,“你的语言是苍白无力的,谁握着剑谁才有话语权。”接着退开几步,目光怨毒,做了个请的收拾。
在瑶帝的住处,晴贵侍没心情去打量那雅致的房间都有什么装饰,脚下踩着软绵绵的织锦地毯,深一步浅一步地勉强维持住仪态,扬起最真挚的笑容落座于桌旁。
瑶帝含笑:“怎么用了这么久,朕都等急了。”
他答道:“刚刚睡了一小觉,陛下遣人来时,我正迷糊着,又梳洗了一下,这才耽搁了时间。”垂眸盯着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说道,“我自罚一杯。”说罢,仰面喝下。清凉甘甜的液体彻底带走焦虑,心情再度爽朗明快起来。
瑶帝举杯共饮。
他举着筷子,指着桌上一道菜品问:“这是什么,像羊角。”
瑶帝答道:“用春笋做的,里面卷着肉馅,再浇上汁,算是这一带的民间特色。至于叫什么,可真不知道,得看了食单才行。”
晴贵侍夹了一枚尝了,鲜香爽口,非常美味,说道:“的确独特,只是云华的笋不如我家乡的甜,若是用幽逻的春笋,定能更美味。”
瑶帝饶有兴趣道:“有机会可要尝一尝,若真是如此,便让人带些种苗回来,在云华也种上。”
晴贵侍陆续品尝其他菜肴,都是以往在宫中不常见的,一时胃口大开,叹道:“比宫里做得还好吃。”
瑶帝边吃边道:“那是自然,宫里尚食局的人只会翻来覆去做那几样,也提供不出什么新食单,朕都吃腻了,还不如小厨房里的好。”
“小厨房?”
“有些宫里开了灶,能单独做吃食。”瑶帝解释道,“碧泉宫、皎月宫和思明宫还有其他一些太妃的宫里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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