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近代现代)——Synth

分类:2026

作者:Synth
更新:2026-03-17 07:42:41

  钟子炀合理怀疑母亲和舅舅在隐晦地羞辱父亲。生病之前,杨井朋是最爱为家人片火腿的,他手臂端得稳,力道拿捏适中,他刀下的火腿片薄而均匀。他也一向享受这种形式化的表演,认定只有一家之主才做得好这件事。
  “我?算了,你知道我不愿意手直接碰到肉的。”钟律新龟毛地说道,“子炀?要不郑嵘来吧,郑嵘心细,肯定比子炀完成得漂亮。”
  细嚼慢咽的郑嵘抬起头,有点惊讶,说:“我从没做过。”
  杨井朋视线落在郑嵘脸上,勺子从颤动的手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像是感知到杨井朋的注视,郑嵘微笑,说:“我试一下吧。”
  钟子炀殷勤好事的也一并站起身,在郑嵘旁边低声指导他。觉得郑嵘不够果断时,他又干脆从后方分别撑稳他的小臂,好似要环抱住他,“之前咱们不是去吃过你家附近的兰州拉面吗?就那肉片那么薄就行。”
  当郑嵘片下单薄的一段时,钟子炀又殷勤地托着个白瓷盘接着。一开始还好,可渐渐郑嵘感觉耳畔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带有性欲的星火。察觉之后,郑嵘耳朵和面颊猛地蹿红。
  钟子炀不动声色地撤远一点,将片得份量差不多的火腿放到蜜瓜旁边,面色如常地坐回原位。屁股刚挨到椅子,就被钟律新在桌下狠狠踢了两脚。
  郑嵘坐下时看到了,觉得钟律新着实有些过分,子炀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要动粗呢?见没有人在看他,郑嵘假装捡东西俯下身去,爱怜地伸手揉了揉钟子炀被踢痛的小腿。
  钟子炀甜滋滋对着瞪视自己的舅舅笑了笑,更欠揍了。
  杨井朋不记得之前是否见过另一个儿子。可就像在印证他蒙昧的直觉,郑嵘与他母亲长得很像。像到仅是看到他的脸,就足以在脑中勾画出那个女人的面容。说来也怪,自他变得虚弱以后,他就常能梦到她,可在今天见到郑嵘后,她的脸才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不知怎地,饭菜愈发索然无味,杨井朋发出野兽般迟钝的声音,要求护理推自己离席。折腾的响动不小,可除了钟子炀外,无人关切。
  “井朋啊,病了以后脾气就有些喜怒无常,还请大家迁就下。”听到书房门关上的声响,钟燕才低声说一句。
  “总不出门也不行的,听说复健也没有好好做,这样什么时候能好起来?”钟律新接话道。
  “随他去吧。”钟燕轻轻地说。
  “他这样一直不好,你也辛苦。”钟律新话里有点埋怨的意思。
  钟燕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话锋一转,“今天是嵘嵘那个节目的首播吧?晚上八点。我自己去查了才知道,不如饭后大家一起看一下吧。怎么样?”
  郑嵘听到后有些害羞,似乎完全没有料想到。他想了想,还是从容接受了钟燕的善意,“是,是今天,还不知道被节目组剪成了什么样子。”
  “我也能留下吗?不过好像要子炀批准才行。”钟律新笑了笑,阴阳怪气地问钟子炀,“舅舅晚上能留下来看你嵘嵘哥的节目吗?”
  钟子炀回看他,冷笑一声,说:“舅舅,你这一阵儿总加班,今天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真体贴,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舅舅了?”
  郑嵘没勘破两人间的火药味,说:“不如一起看吧,也更热闹些。毕竟你们公司也投了广告,看看效果也好。”
  钟律新挑衅地看了钟子炀一眼,果不其然,那个丧气包脸拉得有法棍那么长。
  钟燕也笑着附和,“一家人一起看看嘛,又不会占太久时间,听说郑嵘乐队第一个出场。我呢,还没看过嵘嵘的表演,之前想去看看音乐节,结果发现原来乐迷都是站着的。太辛苦了,我这年纪可吃不消。”
  “年轻人嘛,站一站,跳一跳,也当锻炼身体了,我们这个年纪不要去凑这些热闹。”钟律新说话一股恼人的养生味儿,好似是故意当着钟子炀的面,暴露出一些无害的老态。
  果不其然,钟子炀眼睛眯了眯,心里嘀咕起来,前些年勾搭郑嵘的时候,钟律新可一副老神在在、宝刀未老的模样,难道现在真的不行?趁母亲和舅舅有来有回的交谈,钟子炀凑到郑嵘耳边,机警地说:“他装得自己好像年纪大了,实际上还有那些花花心思,你别掉以轻心,该防还得防。”
  郑嵘困惑地皱起眉,不解地问:“什么?”
  钟子炀没忍住,捉着郑嵘的膝盖,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离这老东西远点。”
  钟律新漫不经心一抬腿,又轻踹钟子炀一脚。
  钟子炀忿忿离开郑嵘,直坐起身,狐疑地同钟律新对视。而钟律新那张保养得当的俊脸,露出一个相当标致且略带嘲讽的笑容。


第七十章 
  地下室家庭影院是前几年按照杨井朋意趣修造的,配有当时顶尖的设备。可惜,那时他工作繁忙,鲜少有机会使用。
  一看到豪华又没品的装修,钟律新颇有意味的讥笑一声,对妹妹说:“一看就是井朋的土大款审美,装修时你也不盯着点。”
  荧幕前分列了四张单人按摩牛皮沙发,钟燕、钟律新和郑嵘各捡一张落座。钟子炀一看钟律新笑眯眯坐到了郑嵘右侧,干脆一屁股蹭到郑嵘脚边,像只忠实的狗。
  钟燕看儿子喜欢黏着哥哥,心里欣慰,但怕地毯不够厚,又递给他两只软绵绵的抱枕。
  钟律新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扭头看到钟子炀没羞没躁地挨着郑嵘膝头,手握遥控器正调试着什么。
  郑嵘上的是个付费综艺节目。钟子炀研究几秒,在屏幕上调出付款码,殷勤地充值了会员费。攥着遥控器的手随意地搭在郑嵘大腿上,借着暗影,不老实地滑向更私密处。等他的手背不巧贴到郑嵘胯部,郑嵘才识破他狎褻的意图。
  郑嵘身子向后偎了偎,避开钟子炀不当的触碰。可他也没有赶走那只手,而是轻握住遥控器的另一端,好像是隔着物件同钟子炀手牵手。
  心跳变得不寻常,古怪得如果钟子炀不咬紧后牙,就会萌生出失常的妄想。
  吵吵闹闹的片头塞了不少广告,各个乐队的卡通剪影随着音乐节奏烟花似的炸开。镜头拉向观众们高举起的手,掌纹在一片肉色中枝杈般生长。BGM里的鼓点随着观众的蹦跳愈发激越,观众变得模糊,又变得薄了,薄如一片着色的卡纸。随后,秤砣脑袋的主持人探出一只手,撕开动画效果的高饱和颜色纸张,笑眯眯对着镜头进行开场。
  钟子炀嫌烦,快进了一分钟,却也没有耽误重点,直接进入第一个乐队的部分。Nawa乐队是一只创于千禧年间的电子朋克乐队,因为乐队有鲜明的反父权立场,所以在雄性遍地的圈内受到排挤。不算籍籍无名,但也没有赫然的声誉,只是被压缩在一个角落,像颗叫人心里生疑的哑弹。
  乐队由三人组成,主唱是随父辈迁居东北的壮族女人,时至今日打扮得仍很挑衅;合成器兼鼓手是当年某军工大学肄业生,利落的短发,硕大的耳环金灿灿的;键盘手是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polo衫,眼神怠惰,据说正勤勉经营着一家课外补习机构。
  节目难免追溯三人年少轻狂的过去,果不其然,键盘手曾经夸张的二椅子打扮让嘉宾面露惊诧。键盘手回头看了眼大屏幕,又面无表情转过头来,说,“你们年轻时也想这么穿,只是不敢。”
  镜头扫到大海兽乐队的反应,时沛然做作的俏丽一笑,方翘呲牙咧嘴比了个恶魔之角的手势,陈羽栋那双躲在眼镜后的眼睛安静地斜向镜头。只有郑嵘那张受垂青的脸呈出一种崇敬的神色,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全然没注意到摄像头的打扰。
  “我们嵘嵘真的好乖,像个学生似的,很认真地看节目。”钟燕爱怜地开口。
  她该如何勾绘对郑嵘的感情?一开始,他的存在使她感到无名的愤怒,可了解真相后,却又觉得因自己对感情的蒙昧,使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受到了亏欠。那些年,她在自己干净又亮堂的领地里踌躇,远远旁观那对母子的苦难。等她终于犹豫地递只手出去,却没能拉住他们任何一位。那个她甚至不了解的女人的儿子,赤脚走在一条脏泞崎岖的道路上,浑身沾着痛苦的泥巴,可仍旧选择正确地生活。她知道他是无害的。
  之后,她主动与郑嵘联系,希望对方遇到困难可以向自己求助。可那个眼神羞怯的美丽少年,只是感激地说谢谢,从不曾开口提任何要求。钟燕责怪自己没照顾到这孩子的自尊心,于是小心地观察,以迂回委婉的方式资助他上大学。
  真正与郑嵘亲近些是这个几个月。她在医院问过郑嵘是否愿意成为家人,那个已然成年却依旧漂亮的青年眼神闪烁,低声问,“这样大家都可以知道我是子炀的哥哥,对吗?我想,我想当他的哥哥。”
  钟燕有些不解,他们家是本市有头脸的家族,多少可以给这孤儿一些依靠。可郑嵘却似乎完全摒弃了利益上的考量,好像对他而言,只有被他救回一命的弟弟才是一切。她也问过钟律新,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样?钟律新冷冷点评,单纯得像没脑子,眼里辨不出坏人,简直被钟子炀当猴一样耍。
  那之后,钟燕便常常叫郑嵘空了来家里坐坐。只要她一抱怨钟子炀许久没来看过她这个亲妈了,郑嵘就会答应过来。她也愿意招待他,她想了解他,顺便了解他不在人世的母亲。可他们关系尴尬,郑嵘又极度礼貌,两人间仿若隔了层膜。渐渐,她发现,只有提到钟子炀时,郑嵘的眼睛会柔柔亮起。好像他总是想拾取一些钟子炀过往的拼图,来拼凑出钟子炀人生阶段的全貌。
  钟燕本身有一孪生哥哥,能体悟人对血亲的依赖与亲昵。她也乐见儿子与异母兄弟交好。郑嵘比钟子炀年长两岁,性情温和,品行善良,正好与混不吝的钟子炀互补。指不准还能让剑走偏锋的儿子更成熟些。
  自此,钟燕便多以独子为由头邀请,同郑嵘间的隔阂也很快消散。郑嵘也常提起青少年时期与钟子炀的交际,他描绘的一切,包括钟子炀在内,都十分青涩美好。钟燕知道那时他其实遭遇了母亲重病与离世,觉得他可怜,也庆幸自己腹中诞下的、常让家人恼怒的儿子竟能使他变得完整。
  “哎,我就说,郑嵘还是看着太过本分,哪里像个玩摇滚的。”钟律新一副挑剔的口吻穿插在离经叛道的音乐间。
  “我之前确实也从没想过,幸好,子炀给创造了很多机会。不然我可能也还是找不到意义的上班族。”郑嵘柔声说道。
  “什么叫像玩摇滚的?您又刻板印象了不是?”钟子炀不满道,“什么时代了,非得搞得乱七八糟,嘶吼迷茫才叫玩摇滚?我们走接地气小众路线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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