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近代现代)——Synth

分类:2026

作者:Synth
更新:2026-03-17 07:42:41

  不知怎地,一听钟子炀嚷嚷,钟律新就脑袋疼,他懒在按摩椅上不想动,指使外甥:“闭嘴,拿啤酒过来。”
  钟子炀不甘心地站起身,先去看了看影音室墙侧的酒柜里有什么。低温区齐齐码着气泡酒,钟子炀扭头问舅舅:“啤酒要去楼上拿,喝点气泡酒吧。别挑了。你知道吗?因为你总为难别人,公司里这几个月一直有人传你更年期到了。”
  郑嵘被钟子炀逗笑,转头看钟律新那张映有光影的脸。
  “郑嵘呢?你想喝什么?”钟律新温文地问他。
  “他喝水就可以了。”钟子炀身形一闪,挡在钟律新和郑嵘之间。他将酒杯分递给舅舅和母亲,心不在焉地撕去锡纸帽,一只手的拇指压着蘑菇塞,另一只手拧松铁丝。瓶身倾斜,钟子炀故意松开压塞的手指,像有预谋般将瓶口对准舅舅右眼。发觉钟律新面露不悦,钟子炀低笑一声,重新控住瓶塞,缓慢转动酒瓶放气。“呲——”
  钟律新看到被他轻巧拿在掌心的蘑菇型软木塞,心里一阵愤懑。
  钟子炀见他那种俊脸青一阵白一阵,作势要给他斟酒。哪想钟律新摆手挡开他,用克制的鄂音说:“不用了,忽然想到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二支登场的是赛克西基地乐队,成立于2012年。乐队五个人争先恐后地描绘他们的北漂生活。他们自称风格比较杂,主唱乐呵呵地说:“嗐,瞎玩儿呗。”
  钟律新站起身,等钟子炀给他妈妈倒完酒,对他做了个手势,说:“子炀,你送我出去吧?”
  钟子炀看他一眼,迟疑几秒,点了点头,凑到郑嵘耳边交代一句,“我去楼上给你拿瓶水,马上回来。”
  厚重的门被推开,声音野兽般被释放出来。一前一后走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将门带上,彻底隔绝了嘈杂的乐声。
  钟律新个头比钟子炀稍矮些,可他身形挺拔,又经常西装示人,自带庄重的气度。他单手抵住门,挡住去路,问钟子炀:“最近都在心里埋怨舅舅吧?”他的语气听不出关怀,和平素对待下属无异。
  “我不喜欢您对郑嵘说话的语气,像调情似的。”钟子炀不满道。舅舅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成熟多金又驰骋情场多年,虽然揣着花花肠子,可表现出来却体贴细致。自己在旁边总像个拎不清的毛头小子,怎么取悦郑嵘都显得蹩脚。加之钟律新的“前科”,钟子炀心里不断滋生着不安全感。
  “我看你是淫者见淫吧?一家人好端端聚着,我总不好一句话不和他讲吧?”钟律新无奈地说。
  “那您不和他说话不就完了?色眯眯调戏他你安得什么好心?”钟子炀语气冲起来。
  只是和郑嵘简单搭嘴几句,这没人管教的狼崽子竟又呲牙了。钟律新不动声色地回看钟子炀,又环顾下四周,像自言自语似的,“我记得你家监控主要在客厅和楼上的走廊,这里应该没有,对吧?”
  “什么?”钟子炀有点摸不到头脑,话音刚落,耳畔袭来一声突兀的钝响,颊侧火辣辣的。钟子炀迷茫地用手背揩一下嘴角,竟擦出一道血痕。
  钟律新松开拳头,甩甩手,像刚沾到什么脏东西。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你亲舅舅,被你戳着脸指点还像话?我们一家都太娇惯你了,你都忘记自己只是个受家庭荫蔽的小屁孩。”
  “我才不是小屁孩。”钟子炀恼怒地低吼道。
  “可能你是德扑打多了,已经忘记什么叫庄家游戏。你拿什么资本挑战我?公司已经没有你爸的位置了,我视你为己出,才会苦心要栽培你。你倒好,每天给我上眼药最在行。”钟律新抬眼观察他抵抗愤怒本能的细微表情,“我该说你是自恋呢是太自以为是。你的宝贝嵘嵘可不喜欢男人,你每天在我身上吃什么干醋?对了,那个,叫王什么来着,过去你托我帮他公司背书的那个。他去年和他太太离婚,两人有一个孩子。”
  嘴角隐隐发痛,钟子炀皱眉,说:“关我屁事。”
  “哦,之前你不是说所有有关郑嵘的事,都要和你讲吗?看来你不感兴趣。”
  “不,我要听。”
  “那人前妻叫黄欣怡,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怡颗心”这几个字猝不及防地在脑中闪现,钟子炀一时竟难堪地恍惚起来。
  见钟子炀表情灰蒙蒙的,大抵是黄欣怡和郑嵘之间确有一些猫腻。钟律新慢条斯理地继续说:“因为郑嵘算是家人,又是公众人物,所以也被收入公司舆情监测的范围内。前一段时间,他被人拍到帮黄欣怡搬家。上周,还被人看到带那对母子去游乐园玩。”
  “他喜欢家庭,喜欢小孩。”钟子炀喃喃低语。
  “王克吧?应该是这个名字,他算是近些年startup新星,有些讨论度。黄欣怡做家居自媒体,长得嘛,挺漂亮的,过去也爱秀恩爱。所以网络上发酵了一些郑嵘插足他们家庭的声音,也有些公司化的过度解读,不过声量很小,很快就盖住了。王克情商锤炼得还不错,因为是我们下游的供应商,很快澄清了这件事。”
  “所以他们在一起了?”钟子炀艰涩地问。
  “你问你哥去,我哪知道?”钟律新拍拍他的肩膀,“郑嵘呢,又是直男,又是你哥哥,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刘纥冉回国了,正渐渐接手他家的公司,听说表现得可圈可点。没记错,人家对你有好感。你们是同学,家庭背景和社会地位也接近,不如试着再了解了解,将来对公司也是大有裨益的。不如舅舅再替你们牵牵线……”话音悬而未落,领口就被人粗暴地揪起,“唉,你这性子,难怪郑嵘都要躲着你。”
  钟子炀脱力般松开手,眼睛发红地瞪着钟律新,哑声说:“我不需要别人。”
  钟律新掸掸衣领,冷眼看看他,皱起眉,“脑子里光是郑嵘,你看你哪还有点男子汉的样子?”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后的野兽很安静。终于,他细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第七十一章 
  “子炀,怎么才回来?”钟燕惊诧地抬起头问。趁钟子炀去送舅舅,她挪到郑嵘旁边的位置,和他谈论那只加入民俗乐器的乐队。
  “和舅舅聊了聊公司的事情。”钟子炀萧索地坐回原处,后脑勺对着郑嵘。他的手越过肩头,将瓶装水递给郑嵘。
  钟子炀方才去了洗手间间,想确认有没有留下印子,幸好虽说嘴角裂伤,侧脸的印记倒是浅淡。听到舅舅说辞那一个瞬间,他又产生了不理智的摧毁欲。他看着镜子里的怒容,神经质地扯开嘴角,露齿微笑。他盯着自己的笑线,数自己的牙,然后阖眼,深吸一口气,屏息几秒,缓缓吐出浊气。往复几次,翻腾的情绪被压制住,脸上的表情也终于不再那么可怖。
  “你们两个真是扫兴死了,以后要立规矩不许在家讨论工作。”钟燕嘴上说着,眼睛仍饶有趣味地盯着屏幕。
  郑嵘好像感受到钟子炀低落的情绪,以为他又因工作受到钟律新的责难,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向外施予的力量总是这样轻柔,以至于太多人误以为自己正被他呵护着。钟子炀忍不住想,击碎这样的力量并不困难,折断他手脚也大概不是难事。如果剥去他的衣物,用链铐将他藏在家里,那么他是不是无力再给予自己以外的人一丝温情?
  在钟子炀分神的片刻,节目切到大海兽乐队的后台采访。镜头里乐队成员情态各异,时沛然和郑嵘因相貌过于突出,反倒使方翘与陈羽栋丑陋得愈发明显。时沛然细瘦手臂搭在郑嵘肩膀上,轻佻地说,“大家好,我是大海兽的主唱时沛然。”
  “我是吉他手方翘,有二十年的……兽医从业经验。”
  “我是贝斯手陈羽栋,目前兼职波兰语翻译。”
  “鼓手,郑嵘。”
  主持人笑了一声,问:“郑嵘平时就这么惜字如金吗?”
  方翘听后大笑,搂住郑嵘肩膀,“他不好意思了,没看他脸都红了吗?今天没打草稿,所以话少。”
  主持人又问:“听说大海兽最早开始在市中心天桥下的拆迁房里,对吧?”
  方翘沉吟几秒,说:“拆迁房?没拆成,铁打的钉子户,拆不掉,时间久了就没人拆了。是我们第一位主唱刘成隆他爸家的小平房,还有挺多故事的。”
  主持人说:“201X年,刘成隆成立了大海兽乐队,之后因病过世。他离开以后,乐队没有解散,而是为了记住他而延续下来。”
  画面切到一段颇有怀旧感的VCR,素材均来自钟子炀。一片树叶掌纹般的脉络延展出不同的影像,有他们对着简陋房屋中央凸起水泥地困惑的场面,有他们彩排时打趣让郑嵘不要走火入魔的谈笑声,有他们在采耳馆里蹩脚又投入的表演。配乐猝然停止,黑色的背景里传出几声紧张的清嗓声,刘成隆那张略显病态的脸,正看着摄像头,他穿着那件印有披头士的文化衫,他诚恳地微笑,用常年灌在讲台上的嗓音说:“我的生活很平凡,像一篇平平无奇的叶子。”
  “我觉得我被困住了。”老刘羞赧低了低头,似乎为自己的困境感到不好意思。
  “我忽然想到树叶上的河流,觉得像音乐一样浪漫。”披头士随着他呼吸起伏灵动起来。
  “我想弄个小乐队,纯粹为了响应河道时而有之的奔流。”老刘调子徐徐缓缓,一脸感慰。
  “我即将变成一片落叶,脉络遥远但清晰可见。”老刘吸吸鼻子,“小钟,我说完了……我这稿写得还行?”
  老刘的录像一点点缩小,树叶渐渐枯黄。之后影像一转,他去世后,乐队成员相聚无言,乐器落满灰尘。后来大家振作起来,接纳了新主唱,在不起眼的酒吧里演出,渐渐去参加国内音乐节,逐渐走向乐迷的视线。叶片复又鲜嫩起来,竟被塑成鲸鱼喷水的形状。
  屏幕外的钟燕用纸巾拭掉眼泪,说:“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些经历,很感人。”
  郑嵘低垂着眼睫,显然也受到触动,说:“幸亏子炀记录了很多我们的回忆,连这一次怀念老刘的视频,也是子炀帮我们做的。”
  钟子炀听出郑嵘话里的感激,不过对他而言,他并不认为自己付出了什么。不过是找找移动硬盘里的素材,然后花点钱找了个剪辑工作室,又刁难地提了些甲方意见。
  VCR带着伤感结束,舞台开始。黑暗中,一阵稚嫩的女声率先响起,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鼓声。掌声和欢呼声响起,几束窄光分别照亮乐队里每一个人。刘璐璐那张和父亲很相似的面孔露出一个笑容,她抱着父亲的吉他,站在另一个主唱的位置。唱完几句,她偏头看向时沛然,时沛然也笑着,沉醉地哼唱。她们在唱老刘作词曲的那首《你开心,我不开心》,那首歌欢快、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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