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丁莹闻言皱眉。皇帝此举,是真担心谢妍的安全,还是变相让谢妍禁足,以便在事态恶化后牺牲她?
  可是谢妍毫无异议:“多谢圣人关心。明日起,我会暂时称病在家。”
  丁莹想说什么,却被谢妍用眼神制止。她目视丁莹,极缓慢地对她摇了下头。丁莹只好保持沉默。
  深夜,丁莹躺在床上,依然在思考这日发生之事。
  假设皇帝并不知晓先太子之死的内情,得知证人在东市指控谢妍的消息后,她作为胞妹,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震怒不已?可她却让宫使来劝谢妍暂时回避。且自宜安县主宣称要为父复仇以来,皇帝从未驳斥过宜安县主的言论。这是不是证明,皇帝知道内情?况且谢妍今日光是听说门口有血迹都会受到惊吓,她难以想象谢妍那时能冷静地指使人纵火行凶。或许她之前的猜测并不仅仅是猜想……
  “还没睡?”这时谢妍忽然翻过身问。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丁莹把脸转向她,“你也睡不着吗?”
  谢妍没有直接回答:“那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呢?”
  “如果有来世……”谢妍挑起丁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丁莹心一沉,谢妍现在像是已经完全放弃求生。可目前这局面,她又不忍心指责谢妍。
  她侧过身,反问谢妍:“你也相信轮回转世之说?”
  “以前是不信的,如今……”谢妍犹豫一下,倒也没说出确信的话,“这不是随便聊聊么?”
  丁莹沉默一阵,终于回答:“若真有来生,希望我不再是你的门生,最好还比你年长一些。”
  “什么意思?”谢妍不满地松开丁莹的头发,“你觉得做我的门生很吃亏?”
  “不是。”丁莹认真望向她,“能成为你的门生,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我只是想,如果年长的人是我,是不是所有的波折与磨难就可以由我来承受?”
  这是谢妍没想到的回答。她静静看了丁莹一会儿,主动靠过来。丁莹也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我却希望来世我们能年纪相仿,”谢妍在她肩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枕着,“谁也不必再承担什么,平平淡淡过一生。”
  丁莹心中酸涩,却还勉强自己笑着说:“好,来生我们就像你说的那样。”
  见她应允,谢妍似乎放了心,不再说话了。没过多久,丁莹便听到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
  丁莹这才垂下头,凝视谢妍的面容。
  也许是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谢妍这几日不时说一些有告别意味的话。
  虽然平时表现得沉稳老练,丁莹想,但谢妍娇生惯养的本质依然很难完全掩盖:怕苦、怕疼,从她近来的表现看,应该也怕死。丁莹轻轻拨开谢妍额前的散发。忍辱负重、舍生取义这样的事,一点都不适合她。
  没有证据的推断救不了谢妍,丁莹暗下决心,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唯有弄清当年发生过什么,她才能知道如何去帮助谢妍。
  如果杀人灭口的主谋另有其人,绝不应该让谢妍一个人担负所有的罪责与骂名。


第107章 人证(3)
  次日清晨是常朝的日子。
  谢妍依约称病在家,原本无须早起,可她还是和丁莹一道起身。
  丁莹穿好常服,正要戴幞头,却见谢妍站在铜镜前向她招手。丁莹迟疑了片刻,方才走过去。
  谢妍让她在镜前坐下,亲手取来一块柔软的巾子叠好,固定在她发髻上,又将幞头拿在手里整理了一番,仔细为她系上。
  穿戴整齐后,丁莹站起身,轻轻握了一下谢妍的手,似乎有话想说。谢妍却对她神色温柔地一笑:“去吧。”
  这日的朝议乏善可陈,奏事者寥寥无几。皇帝也似有些神情恹恹,心不在焉。或许因为谢妍及时称病,丁莹想象中的口诛笔伐并未发生。不过这并不代表谢妍就此安全。如果局势持续恶化,对谢妍的讨伐迟早都会上演。
  常朝草草收场。丁莹未如往常那样前去廊下就食,而是想法调阅了谢妍入仕以来的履历。
  其实谢妍仕途顺遂、名声在外,她的事迹几乎人尽皆知,丁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中找到线索。然而事态紧迫,她掌握的信息却少之又少,只能抱着不放过任何蛛丝蚂迹的想法尝试一下。就在逐年查阅谢妍的任职经历时,一条不太起眼的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早期的女官大多是从宫廷女官转任朝官,谢妍亦不例外。因为这批女官的特殊性,她们往往并不遵循“不历州县,不入台省”的惯例,也缺乏在州县任职的经验。且谢妍无论是侍奉先帝还是今上,都圣眷浓厚。按照常理,她没有去州县为官的可能。然而丁莹却发现谢妍有过外放州县的经历。时间极短,甚至一年都不到,在谢妍显赫的宦途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时间点恰好是在先太子一家遇难以后。
  是巧合吗?回到翰林院后,丁莹仍在思考这件事,还是因为在先太子谋逆案上自作主张,才被贬去州县?可谢妍若是当真涉事遭贬,却在储君罹难的一年之内就被召回京中,这处罚也未免太轻了。又或者……是对共谋者的保护?
  尚未等她理清头绪,承旨已疾步而入:“准备一下,即刻随我面圣。”
  丁莹一愣,下意识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承旨面色凝重:“不要多问。一会儿在御前,亦须小心谨慎,以免触怒陛下。”
  丁莹不由忆起光王失踪时的情形,料想又有大事发生。她不再追问,默默跟在承旨身后。
  与光王那次不同的是,这回皇帝召见的仅有承旨和丁莹。
  “左仆射不见了。”皇帝面沉如水,不等两人行完君臣之礼便已开口。
  承旨和丁莹闻言俱是一惊,果然又是大事!丁莹的目光先转向承旨,继而垂眸盯着眼前的地板。
  承旨心内却是暗自叫苦。左仆射是深得先帝信任的老臣,然而皇帝与她的关系向来微妙。他可不想介入这对君臣的恩怨。以往这种事,皇帝都依赖谢妍的判断与建议。但现在谢妍称病,这苦差竟意外落到他的头上。虽然在场的还有丁莹,但她资历太浅,自己又刚叮嘱过她别乱说话。她定然不会轻易出声。
  承旨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说话:“陛下几时发现左仆射失踪的?”
  “昨日朕宣她入宫问话,她却迟迟未至。传召的内侍找遍她府第,都寻不到她的踪影。朕便起了疑心,让人入府细查——”皇帝顿了一顿,脸色愈发阴沉可怕,“不但她人已不在,还少了许多细软。最紧要的是……朕命她掌管盐课放贷,本应近日交账。可如今,不但人影全无,就连她府中所存账册也一并消失……”
  仆射品阶虽高,却非实职,不在常参官之列,亦不必前往官署坐堂。就算她几日不出现,也不会有太多人注意。想来左仆射是利用了这几日的时间差,从容出逃。只是承旨从不知晓皇帝竟然在用盐课牟利,不免面露惊异之色。丁莹虽因谢妍的缘故早就知悉,但她怕皇帝误会是谢妍泄密,加深对谢妍的猜忌,反而把头垂得更低,借以掩饰自己的表情。不须皇帝再交待,两人都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左仆射很可能将今年的盐课连本带利悉数卷走。这对皇帝可说是一次沉重打击。
  可是这还没完。只听皇帝又道:“还有……朕着人连夜审问了她府中仆从。昨日东市那场闹剧,恐怕亦有她的手笔……”
  丁莹闻言,猛然抬头,但她立刻意识到此举不妥,又匆忙低下头去。
  所幸皇帝还沉浸在左仆射叛逃的愤怒中,并未注意到丁莹失礼的行为:“她分明是蓄谋已久!”
  只怕她建议让谢妍顶罪、被自己敲打那日,就已生了异心!
  “陛下可知其去向?”承旨又问。
  “能去哪儿?”皇帝冷笑,“若不是投靠叛党,她何必参与东市之谋?她是要……”
  皇帝突兀停口,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与左仆射相识多年,对彼此的心思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左仆射策划东市事件,一是向宜安姐弟投诚,二是要把罪名栽赃给谢妍,抹去自身的嫌疑。她甚至笃定自己为了保住帝位,不会戳破当年的真相。
  “这可如何是好?”承旨心慌意乱,竟然忘了御前的礼仪,频频抬手用衣袖擦拭额上冷汗。
  左仆射老谋深算,又知晓朝廷不少机密。她若附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皇帝一时默然。这翰林学士承旨非但提不出什么有益的建议,自己倒先乱了阵脚。丁莹虽不见慌乱,却一味垂首不语。身为天子,关键时候居然无人可用。
  若是谢妍在……这念头在皇帝脑中一闪而过。可她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这时候召谢妍入宫,风险太大。
  皇帝的目光落在丁莹身上。丁莹与谢妍关系颇为亲近,昨日遣去谢府的中使回报,他在谢妍府第看到了丁莹。要不要让丁莹……
  不可,皇帝再次摇头,一边勒令谢妍禁足,一边还要谢妍为她出谋划策,未免过于无耻。
  与此同时,丁莹也在思考,皇帝为何会召见自己?
  承旨可算是皇帝心腹,但她进入翰林院的时间尚短,即便皇帝对她有几分隐约的看重,也远远不到可以商议机密大事的地步。昨日中使来谢府时曾经见过她,莫非皇帝是想借她给谢妍传递消息?
  可一面对谢妍做出准备切割的姿态,一面又要谢妍殚精竭虑,丁莹愤愤不平地想,天底下岂有如此道理?
  好在皇帝并未明言,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你们退下吧。今日所闻,不可外传。”
  就这样?承旨有些摸不着头脑,都没商量出个对策就让他们走了?但他不敢妄自揣测圣意,默默行过礼后便带着丁莹一起退出。
  *****
  出了这等事,承旨也没了处理公事的心思,很快就离开了翰林院。丁莹却没有急于离去,而是又在官署停留了一阵才回谢府。
  抵达谢府时,丁莹略微忐忑。昨日谢妍让她回家之语言犹在耳,她担心谢妍会将她拒之门外,不想竟一路畅通,甚至无人多问一句。
  顺利进入谢府,丁莹才稍感安心,径直去往谢妍房中。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谢妍这日的情绪似乎有所好转,亦未重提要她回丁家的话,“正好我新打完一条络子,你看看可喜欢?”
  丁莹依言上前,瞧了一眼她手里的络子。这一条仅用黑金两色丝线,样式简洁古朴。丁莹微微一笑:“好看,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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