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和批注。少年的书法墨迹已然苍劲有力,可写下的内容却是一通胡话。贺玠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不下十个剑法上的参悟谬言。
  裴尊礼听到翻页的声音,瞬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跳在地上抢过书死死护在怀里。
  “这种民间不知哪路闲人书写的野籍你也看?”贺玠靠在书案上,银白的发丝滑过脸颊,“你身为伏阳宗少主,为何要看这种下三滥的野路子了吗?”
  裴尊礼紧咬着下唇,眼眶红得滴血,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
  毕竟也只是十岁的少年郎,正当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自己藏在房间里的秘密被生人如此评判,饶是心如磐石也难免大为受挫。
  贺玠在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就后悔了。
  答案已经摆在了他眼前——这个少主不受现任宗主的待见,甚至不想将剑法亲传于他。所以裴尊礼想要学习只能靠偷摸看这种不正经的歪路子。
  难怪几年过去了,他连剑法一式都做不好。只看这种书籍怎么可能学会真东西?
  真是可怜的小竹笋。
  “请你出去。”
  裴尊礼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书,咬着唇对贺玠下达了逐客令。
  “对不起。”贺玠有些无措地低下头。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少年过得如何,有没有被当年的旧伤困扰。可好像不自觉间就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他只是说出了自己认为对的事,但匮乏的交往阅历让他意识不到哪些是不能说的事。
  “对不起,我……”
  咚咚咚。
  房门被一阵轻快的敲击奏响。
  裴尊礼猛抬起头。上一瞬还羞愤的面孔立刻被惊慌替代。
  “你快走!”
  他推搡着贺玠的背,让他往窗口的方向去。
  贺玠摇身一变化为白鹤,站在窗外的阑槛上,却不急着飞走。
  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暴力踢开,贺玠定睛一看,却发现罪魁祸首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小丫头扎着个没好样的歪辫子,发丝乱飞凌乱不堪。刚长到裴尊礼胸口的个子却穿着和年龄不符的宽大衣服,衣袖盖住了手掌,裤腿都拖在了地上。满身满脸都是灰扑扑的泥灰,只有那双忽闪的圆溜眼睛还能看出个人形。
  “兄长!你又躲在房间里偷偷哭!”
  小丫头四五岁的年纪,口气却大得吓人。趾高气扬地走进来看着裴尊礼,活像只骄傲的孔雀。
  然后,锃亮的地板上就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脏污脚印。
  “明鸢,我说过进我房间要敲门。”
  裴尊礼扶额看着地上一串小脚印,不动声色地将怀里的书藏进书案下方。
  “我敲了呀!”裴明鸢鼓起小脸,伸出食指指着裴尊礼通红的眼睛尖声道,“倒是你兄长!爱哭包!一被宗主骂就知道跑回房间哭,你这样他是永远不会看好你的!”
  裴尊礼难堪地朝窗外瞥了一眼,见那只白鹤还悬停在那里,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我哪有你说得那样。”他无力地辩驳,“还有明鸢我说过多少次了,宗主是我们的父亲,你那样称呼他不合礼数。”
  “我才不承认这个父亲呢!我不会叫他的!”裴明鸢用小脏手擦脸,本来就花成一团的脸越擦越脏。
  “我只要兄长就够了。”裴明鸢小声嘟囔,随后张开双手抱住裴尊礼的腿,蹭得他一裤腿的泥巴。
  “又去湖中淤泥里挖螺了?”
  裴尊礼像个大人似的沉沉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手帕认认真真地开始给妹妹擦脸擦手。
  “嗯!”裴明鸢大眼睛一眨一眨,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鼓囊囊的。
  “兄长给我做一盘炒螺!”她奶声奶气地叫着,兴奋地原地转圈。
  贺玠就站在窗外看着这两兄妹,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叫裴明鸢的丫头应当就是几年前在自己注视下啼哭降世的女婴。
  贺玠还记得那魁梧的宗主在听到是女孩的那一刻决绝的背影和嫌恶的语气。从这丫头如今奔放的模样来看,她也的确没受到来自父母的精心照料。
  裴尊礼给妹妹擦完了脸,转而掏出一把木梳,霍霍地给她梳起了头发。
  那泥浆溅进小姑娘的发丝间结成了块,很难打理。裴尊礼就一根根挑明了梳,偶有扯到裴明鸢的头皮,她就龇牙咧嘴地冲着自家兄长发脾气。
  一个被裴尊礼宠坏了的小丫头——贺玠想。
  不过说来他也真是了不起。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却有本事养出个任性小公主。
  “兄长你在看什么?”
  裴明鸢脸上敷了泥,但眼睛是雪亮的。她发现兄长一直心不在焉地往窗口偷瞄,便也好奇地起身,迈着小短腿跑向窗户边。
  裴尊礼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妹妹推开窗户,和外面那只白羽仙鹤撞了个照面。
  “哇!”
  挥翅独立的白鹤低下头,和花脸小女孩打招呼。
  裴明鸢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鸟……”小姑娘显然是没见过此等禽鸟,呆呆地伸出手,摸了摸贺玠主动靠近的翅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惊叹。
  裴尊礼看见妹妹脏兮兮的小手在白鹤身上留下显赫的泥浆,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跑上前将她拉到身后,低头诚恳道:“对、对不起鹤妖大人,幼妹年龄尚小,若……若是冒犯了您……”
  看他这副诚惶诚恐样子,贺玠突然有些不悦。
  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表露过恶意,可他却防自己如洪水猛兽。这份曲解让贺玠大为不爽。
  “没关系,她喜欢就让她摸摸。”
  贺玠翅膀一展,露出自己毛绒绒的前胸,豪爽道:“要摸摸这里吗?很软的哟。”
  “这、这不妥。”
  裴尊礼急得一脑门的汗,可裴明鸢完全没懂兄长的良苦用心,兴奋地拍着手,将脸埋进了白鹤的羽翼中蹭呀蹭不停,蹭得贺玠也变成了一只泥巴鸟。
  看着裴尊礼着急又不能阻拦的样子,贺玠鹤颜大悦。他变为人形翻身进屋,将裴明鸢抱了起来,趁小姑娘呆愣的片刻轻声念了句咒法。
  一阵微风从窗外卷入,围着裴明鸢的身子转了三圈,那些肌肤上挂着的泥浆转瞬间就烟消云散,露出其下被覆盖的粉白。
  “洁身咒,很好用的,我可以教你。”
  贺玠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女孩,看着裴尊礼的眼神带着三分得意。
  “后山上那群爱美的蝶妖就喜欢用,使在你妹妹身上正合适。”
  贺玠将吮着指头出神的裴明鸢放在地上,本以为她看见自己大变活人的样子会吓得大哭,可没曾想这丫头在片刻呆滞后居然眼冒金光地围着自己跑圈,扑到裴尊礼身上大喊道。
  “兄长!这个美人哥哥是妖吗?是吗是吗?”
  裴尊礼慌忙捂住妹妹的嘴,生怕她这动静引来了其他人。
  “我是哟。”贺玠笑眯眯地蹲下来,突然展开背后的羽翼,“你怕吗?坏妖可是会吃掉你的哦。”
  贺玠知道他们从小受到的教导便是与妖为敌,此时也难免起了点逗弄小孩的性子。
  裴明鸢一手揪着裴尊礼的衣襟,一手放在嘴里吮吸。
  “不怕!”她摇了摇头,半晌又挥舞着小手语气肯定道,“我不怕!我才不会怕妖怪呢!要是有、有坏妖怪,我就把他们通通打跑!”
  “抱歉。”裴尊礼难堪地按住妹妹躁动的小脑袋,“她还从未见过妖,都是些胡话罢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
  贺玠大笑着摸摸裴明鸢的头:“真勇敢啊!看来你兄长往后都需要你来保护了!”
  裴尊礼大窘,偏偏怀里的妹妹咯咯笑个不停,拍着手直打嗝。
  “兄长,我饿了。”
  小孩的兴致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裴明鸢笑够以后才想起自己来找兄长的目的,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喊饿。
  “那你先睡一觉,兄长去给你烧饭。”
  裴尊礼千哄万哄才把妹妹哄回她的房间休息。本以为那只鹤妖也会趁此机会溜走,可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看见贺玠在走廊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张望。
  从挂在墙上的画到摆在拐角的木雕。他比自家跳脱的妹妹还有童心,上蹿下跳地看着楼里的陈设装潢,吓得裴尊礼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鹤妖大人你、你不能这样!要是被发现……”
  裴尊礼紧张得声音发抖,可贺玠却笑嘻嘻地展开一幅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画卷,指着上面一团不可名状之物说:“这谁画的牛,好丑。”
  “这是我小时候画的老虎。”裴尊礼道。
  贺玠拍拍他的肩正色道:“怪不得有一股超凡的霸气。”
  楼下还传来杂役们阵阵的交谈声,裴尊礼汗流浃背,想方设法地让贺玠离开这里。可他却像听不懂人话一般死皮赖脸地缠着自己。
  “我都说了他们发现不了我啦。”贺玠跳到一个放满典籍的梨花木柜上打着哈欠说,“屏息敛气听说过没?别说这些杂碎弟子了,就是你父亲都不一定能察觉出我的气息,不要担心。”
  开玩笑,自己多少年出一次山啊。不玩尽兴怎么舍得走?
  更何况——贺玠趴在柜子上看着裴尊礼。
  这个小少主比自己想象得要有趣得多呢。
  眼见得赶不走鹤妖,裴尊礼只能使出下下策——撒腿就跑。
  我惹不起你还躲你不行吗?
  这郁离坞的楼阁庭院本就是为宗主起居所建,拢共七八层高,加上楼下错综复杂的门廊桥坊,般人第一次进来恐怕连正门都找不到。
  裴尊礼一路脚下生风地跑进厨房,警觉地四周看看。确定鹤妖没跟上来之后松了口气,翻出火镰和火绒,开始趴在灶台下生火。
  裴明鸢吃不饱会睡不好觉,自己必须得快点。
  叮叮叮——火镰和石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裴尊礼熟稔地打着火星,可指尖上的血泡也因此破裂开来。
  脓血很快涌出,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随便在身上擦了擦后便继续打擦着石头。
  “我算是知道你满手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贺玠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地响起,裴尊礼吓得差点把火星子打在身上,扭头就看见方才被自己甩掉的鹤妖靠在厨房门边,手里抛着一坨生姜玩。
  裴尊礼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理会贺玠,继续煽风生火。
  贺玠沉默地倚在门框上,看着少年生涩但努力地一步步下米造饭。刚达到灶台边缘的身高却要握着锅铲在大铁锅里翻炒,怎么看怎么惹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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