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跟个小竹笋似的。”
  贺玠痴痴笑了。也许是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又或许打心眼里觉得男孩像个鲜笋,又小又脆。若是没有自己那手治愈术法,恐怕后半辈子只能当个残废了。
  贺玠不知道为何他的父亲会厌恶他。
  陵光神君告诉他父母天性疼爱自己的孩子。他就是那样疼爱自己的,即使自己非他所生。
  可那男孩不是宗主的亲骨肉吗?
  他被亲生父亲厌弃,自己也被神君抛下。
  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小孩。
  于是吃完一碗蛇肉粥的贺玠擦擦嘴,决定去看看这个同病相怜的孩子。
  宗内老练的斩妖人尽数随宗主出行平息妖祸,也就意味着不会有什么人能认出化形的贺玠。
  他以仙鹤之姿态绕着伏阳宗上空盘旋了三圈,确认无人警戒后才缓缓降落,停在那片邬地水边,优雅地梳理着翅下的绒羽。
  郁离坞还是如前几年所见那般老样子。
  只是上次来时碰巧赶上新生儿的降世,啼哭声震天,而这次却格外静谧。
  华美高耸的楼阁静静矗立在湖心,几尾游鱼被白鹤惊动,四散游开拨弄了贺玠在水中的倒影。
  水边竹影倾斜,枝叶交横而错的林中忽地刮起一抹微风,从层叠的竹叶间穿过,直至挑起湖中微微涟漪。
  “谁?”
  竹林之中传来清冽的声音,贺玠抖抖翅膀,扭头与那持剑而立的少年对视。
  少年人凌厉的眉眼在看到湖中仙鹤的刹那骤然舒展开,死握剑柄的双手也放松下来。
  “你……”
  哦,好巧。是小竹笋啊。
  他当真像那节节高的竹子般拔长了一大截。小时候圆圆的眼睛也逐渐描摹出了俊秀的轮廓,只是那头发依旧是淡淡的褐色,像是夕阳下弯腰的麦草,看起来不甚有朝气。
  裴尊礼认出了湖中的白鹤。
  他比几年前看起来要小只一点了,又或是自己长大了——裴尊礼抬起手,正想朝他呼唤,却只见白鹤猛地一抬双翅,化作一道刺眼的银光朝自己疾驰而来。
  湖中的水都被贺玠的身影破开,朝两边翻腾而去。他在四溅的水珠中褪下白鹤的羽衣,化而为白发的少年,伸出手握住裴尊礼的脖子,将他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磨损严重的破剑落在地上。
  裴尊礼还没来得及做出防卫的姿势就被鹤妖强劲的手力死死按住不能动弹,只能梗着脖子发出难耐的咳嗽声,那双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看着贺玠的脸。
  “不怕我?”
  贺玠看着手下逐渐憋红的脸,有些疑惑地松开手。
  突然涌进的空气让裴尊礼一阵目眩,他剧烈地捂嘴咳嗽,左手摸索着探向自己的剑。
  贺玠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左手,举起来看着那道手腕上浅淡的伤痕,满意地点头道:“反应虽然慢了点,但手好歹是没问题的。”
  裴尊礼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真的是云鹤!”
  云鹤?贺玠眼珠转了转——哦,这不是几年前自己为了不暴露本名随口胡诌的名字吗?
  不过将错就错也好。陵光神君曾叮嘱过他不要告知外人自己的姓名,虽不知为何意,但自己总是听神君话的。
  “你……叫裴什么来着?”贺玠很耿直地问。
  “裴尊礼。您不记得我了吗?”
  裴尊礼脸色有些失落,但贺玠全然没有发现,依旧自顾自道:“你方才是想用开云来防我?”
  这下裴尊礼彻底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贺玠嘿嘿一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你做错了。”
  裴尊礼一噎,脸皮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开云可是用来进攻的剑式,你居然用来御敌,怎么?是只会这一招吗?”
  贺玠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裴尊礼像是被放在炽火上炙烤那般从脸红到了脖子,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还有啊。”贺玠顷身来到裴尊礼身后,右手握着他执剑的手,左手抬起他的胳膊肘,“开云的起势也不是那样的。”
  “右手挥剑的同时,左手要注意防护住自己的躯干。你这般不注重细节,往后指定有吃大亏的一天。”
  裴尊礼猛地抽开手,拿起自己破破烂烂的剑跳到一边。
  “我父亲不是这样教的。”
  “你父亲?”贺玠扬眉,“那他就是错的!”
  “不可能!”
  裴尊礼大喝一声,眼神躲闪地看向一旁。
  “我、我父亲是不会错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声音却在颤抖。
  贺玠有些玩味地看着还矮自己一整头的小竹笋,沉吟半晌道:“你父亲……应该没有好好教过你吧。”
  他不是厌弃你吗?
  他不是说你天资平庸吗?
  他不是……挑断了你的手筋吗?
  涨红脸的少年倏地睁大眼睛,眼眶一红,抱着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贺玠疑惑地看着他熟练地跳上船舫,小小的身体费力地摇着船桨,一摇一摇往湖心而去。
  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人类小孩还真是难懂。
  贺玠不知道他怎么了,但直觉告诉自己裴尊礼应该是不高兴了。
  因为自己的话不高兴了。
  神君说过,惹了别人难过,就应该道歉。
  于是贺玠小跑着跳上船,在裴尊礼诧异的眼神中大剌剌坐下。
  “你在难过吗?”
  贺玠真诚地发问,可并没有得到回应。
  那船桨比裴尊礼还要沉,可他却摇得娴熟。
  贺玠在他两个手掌中瞥见厚厚的茧疤和血泡,有的地方已经结痂,却又被粗糙的木橹磨得浸出血渍,可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咬牙坚持着。
  比我厉害——贺玠默默想到。
  要是换做自己一定会疼得受不了吧。
  “那些不是剑伤吧?怎么弄伤的?”
  贺玠没话找话,指着他食指指尖的血泡问道。
  裴尊礼又是一哽,眼眶红得更深了,甚至还隐隐有泪光。
  好不容易熬到船舫靠岸,他提着剑就撒腿跑进了高楼,只给贺玠留下一个悲伤的背影。
  贺玠坐在船头,听着他噔噔噔跑上楼然后反手关门的声音,不慌不忙地化为白鹤振翅飞起,两三下腾空就已然来到了裴尊礼所在房间的窗口。
  笃笃笃。
  贺玠有礼貌地敲了敲窗框,推开窗户只探进一颗脑袋好奇地看着里面。
  房间不大,书案墙壁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床榻上的棉被里鼓起一大团,里面的身体还一抽一抽起伏,看得贺玠嘴角也一抽一抽跳动。
  这是……哭了?
  不至于吧,自己只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啊。
  贺玠小心翼翼地跳进房间,听到那从被子里传来的隐隐抽噎声,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和抓耳挠腮。
  人类的孩子哭了要怎么哄?
  贺玠想破脑袋也没找到解法。
  不过自己和杜玥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怕黑,陵光神君就点着烛火和他们睡在一起,彻夜彻夜地给他们讲故事。
  贺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果断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然后挤着那个鼻子脸蛋都捂红的少年爬上了床。
  裴尊礼眼睛都不眨了,哭都忘了哭。一脸惶恐地看着白发的鹤妖神色懵懂地掀开自己躲藏的蚌壳,直挺挺地躺在旁边。
  “对不起。”
  贺玠扭头看着他,瞳孔在黑暗中发亮。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但应该是我的问题。”
  “所以我道歉。”
  裴尊礼羞耻得嘴唇都在抖,弓着背往后瑟缩到墙边。
  父亲告诉他妖都是至邪之物。
  他们杀戮生灵,他们十恶不赦,他们靠玩弄人类取乐。用孩童的眼珠泡酒,用男人的肠子饱腹。
  父亲教导宗门弟子皆是遇妖则杀,不留活口。
  可是——裴尊礼用满是伤口的小手捂住嘴巴,呆呆地看着贺玠的眼睛,和他缓慢抖动的纯白睫毛。
  “怎么了?”贺玠看着他痴愣的模样展颜问道。
  “你……你出去!”裴尊礼脸红得惊人,猛一扯过被子笼在自己身上,彻底蜷成了包子。
  还是一个肉笋馅儿的包子——贺玠想。


第54章 缘起(二)
  ——
  “我就不。”贺玠耍无赖似的黏在人家床上,左翻右翻。
  “怎么这样……”裴尊礼缩在被子里不知所措。
  这是第一次有人大摇大摆地侵入自己的房间,半大点孩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把他赶出去似乎有些不礼貌,说不定还会激怒这只妖怪把自己吃掉。但让他留下来却更加不妥。
  要是让楼里打杂活的女弟子发现自己房间进了妖,不仅是自己,他也一定会遭殃的。
  裴尊礼亲眼见过父亲处置擅闯宗门偷吃草药的鹿妖。
  他用剑一片片旋下了鹿身上的肉,直到看见森白的骨架和蠕动的脏器。那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咽气,瞪大着眼睛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痛苦,直到最后一剑贯穿他的心脏。
  裴尊礼不想云鹤被那样对待。
  “你救过我,我不会叫人的。你快走吧,等人发现就来不及了。”
  裴尊礼在被子里蛄蛹道,企图用这样的方法逃避选择。
  更像一棵尖尖的竹笋了——贺玠轻笑一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我又不怕。”贺玠满脸无所畏惧,戳了戳竹笋头头,好奇问道,“为什么哭?”
  裴尊礼没说话。
  贺玠锲而不舍:“为什么哭?”
  他还是不回答。
  贺玠转动着眼珠歪着脑袋道:“那我就只能自己猜咯。”
  “是因为我说了你父亲吗?”贺玠将脸凑到裴尊礼身边,“因为我说你父亲教得不对,还是因为我说他压根没有教过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
  裴尊礼突然掀开被子跳了起来,脸上还挂着亮晶晶。
  “我父亲他……我父亲他……”
  他哽咽了两句,似乎很努力地想为父亲辩解。可遗憾的是,他不会撒谎。
  “我父亲他,不会错的。”
  裴尊礼小声嗫嚅着,声音小到贺玠差点没听见。
  “没有人不会犯错的。”
  贺玠灵活地翻身来到书案边,随手翻着上面被裴尊礼整理妥当的书籍。
  “伏阳剑法?”贺玠一字一句地念着手边那本被翻烂的书籍上的名字,饶有兴趣地翻开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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