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这话说得不假,他是真的有些担心裴尊礼。虽说修行之人辟谷也属常事,但这几日两人干的都是费神费心的体力活,神仙来了也得吃口饭啊。
  贺玠端着个破碗,叫花子般在院子里游荡。终于在昨夜歇息的厢房里看见了烛光。他开门朝里看,屋里没人,但一墙之隔的邻室却传来微弱的响动。
  像是……水声。
  贺玠心里一惊,脑子里闪过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该不会是裴尊礼旧伤发作,止不住血流吧?这样想着,他焦急地将汤碗搁下,伸手叩了叩通向邻室的小门。
  “裴宗主,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贺玠心里还在挣扎,手上已经缓缓推开了门。
  水声波响,雾气氤氲。热腾腾的白雾顺着门缝钻出去,迷了贺玠的眼。
  没有血腥味,没有痛吟声。贺玠只花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明白了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什么鬼扯的旧疾复发,他只是在沐浴。


第212章 蛰雷(八)
  ——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贺玠心里默念两声罪过,闭上眼想悄悄关上门,当作自己从未来过。可雾气笼罩下的人在他悄然离开前就觉察到了屋内多出的气息。
  “谁?”
  水波轻晃,暖光朦胧。裴尊礼的声音从层层白烟中破出,像是细雨敲在竹叶上,且清且亮。贺玠关门的手一下就动不了了,里面的热气太过闷湿,闷得他喘不上气。隔着浓重的水雾他只能看到一口木浴桶,以及背靠在桶边的背影。
  长发濡湿披散,隐隐能看见藏在发丝下的肩背,以及肩背上深褐的伤疤。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看你没来吃饭就给你盛了碗汤,不是,我现在就走……”贺玠感觉舌头和嘴巴在打架,说出来的话跟梦呓似的。
  “师父?”裴尊礼一扫语气中的疲态,转过了头。
  “你……你好好洗,别着凉了。”贺玠也是没话找话,“需要我去给你烧点热水吗?”
  “不用,师父你进来吧。”裴尊礼道。
  “进?”贺玠大惊失色,嘭一下关上了门,“不行不行!怎么能进来呢!”
  他现在在洗澡,自己若是进去,那不就能看到……
  不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但是……师父你不进来,怎么帮我净身?”裴尊礼的声音隔着门板也听得真切。贺玠这才想起今日白天答应他的事情。
  没办法,人不能言而无信。他只能硬着头皮推开门,穿过水雾拨云见日。
  “我需要做什么?”贺玠站在浴桶边,但不去看他。
  “我左胸和腰上有伤,一个人不太能洗到后背。就麻烦师父了。”裴尊礼拨开长发,背对着他。
  “好。”贺玠哑声道,捡起他搭在桶边的粗布,慢慢抵上他的后背。
  好多疤痕。
  裴尊礼肤色偏白,所以那些落在他身的伤疤尤为显眼。零零散散堆积起来,几乎看不出哪里有好肉。
  他的身体,早就遍体鳞伤了。
  贺玠心头泛着酸。幸好弥漫的水汽凝滞了五感,不然怕是能红了眼眶。
  “师父?”裴尊礼何其敏锐,疑惑唤道。等了须臾贺玠都没回应,他便眸色黯淡地垂头,“师父这是还在生我的气?”
  贺玠回神微诧:“我……”
  他叹了口气,轻轻擦过一道由肩及腰的刀伤。一想到曾经有个人挥舞着大刀毫不留情劈砍向裴尊礼,他就气得手指发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种混账话……”裴尊礼轻声道,“但我绝无蔑视之意。我只是……只是不希望师父看上姨母。不对,不只是姨母,是世间所有的姑娘。无论善恶艳素,都不希望。”
  他顿了半晌,回头看着贺玠:“徒儿不想让师父娶妻生子……是徒儿贪得无厌了。”
  贺玠茫然地呆滞片刻,头晕目眩道:“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不会……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会成家的吗?”
  “嗯。但是人都会变。”裴尊礼道,“昨日之言今日方需另眼相待。姨母与我外貌神似,师父又很怜爱我。那你倾慕于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贺玠拿着粗布狠狠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四处留情的采花贼?还是风流浪荡的寻芳客!”
  “都没有。”裴尊礼忽地小声吸气,“师父是无尘玉。”
  贺玠听到吸气声,以为那一抽给他旧伤抽疼了,连吹捧的腻语都忽略掉,忙去看那道伤疤。
  “抱歉……”他用沾满热水的粗布敷在裴尊礼后背,耳边是雾凝成珠滴落的脆响,“但你真的多虑了。我不会把对一个人的感受,映在另一个人身上。”
  裴尊礼转头,窗台上烛灯的明光嵌在他眉骨,顺着鼻峰滑落在嘴唇,比任何时候的他都要柔和。贺玠手一抖,布帕落进了浴桶里。
  “那这么说,师父最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他侧脸靠在浴桶边缘笑道。
  贺玠垂眸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喜欢。你小时候那么听话懂事,现在又这般可靠。我当然喜欢了。”
  “小时候?”裴尊礼神色微变,“啊对。师父是只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擦了把脸上的水,仰头道:“那这个喜欢。可就要加上‘欣慰’和‘骄傲’了。”
  “那不然?”贺玠让他保持仰头的姿势,站在身后擦擦他的头发,“虽然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你有多好多厉害我还是知道的。”
  裴尊礼笑了笑:“那师父以后会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贺玠看着他,良久后出声:“你不需要和我在一起也能过得很好。你以后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一起打理宗门事务一起仗剑走四方,跟她相互扶持到老。说不定还能生个小孩给尾巴当弟……”
  哗啦——!一阵水花翻腾四溅,贺玠睁大眼,抹着湿漉漉的发丝道:“你……你洗澡喜欢玩爆竹啊。”
  “没事,手滑了。”裴尊礼从水里拎起一块皂角膏,脸色有些僵,抬头看着贺玠道,“师父,看样子你很了解夫妻间应该做什么啊。”
  他眼神不太对。贺玠相当识趣地打哈哈:“没有没有,我说着玩儿的。我完全不懂。”
  “不懂可不行。”裴尊礼倏地伸手,拿起浴桶便折好的衣物,缓缓从水中站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贺玠手忙脚乱,挣扎后还是决定先捂眼睛,“我还在这儿呢!你别……”
  “没关系,师父的话,我不介意的。”
  死捂双眼的手被一处滚烫紧握,刚出浴的身体翻涌着潮湿的水汽,碰到自己的刹那贺玠差点跳起来。
  “我介意我介意!”一股热血直冲贺玠脑门,他一边跳脚一边摸索着向门外走,可手腕上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的意思。
  “可是师父不是在我十岁时就帮我洗过澡了吗?”
  “那不一样!那个时候你还是小孩!现在……”贺玠忽地脚下一滑,双手扶在墙壁上。他一点点抬眼,看到的却是衣冠端正未露寸肤的裴尊礼。
  “……”贺玠深吸一口气,微笑道,“逗我有意思吗?”
  “没有在逗您。”裴尊礼拂去肩上的湿润,挥手推开屋门放出一室雾气,“几日后那场祭神礼,师父若想装得传神像样,就必须懂一些东西。”
  贺玠像只瞎了的乌龟,摸到门边扶着门框道:“你说。”
  “就是在大婚之日要做些什么。”裴尊礼道,“既然他们想要红事的喜气,那迎亲拜堂合卺和洞房一样都少不了。”
  “我知道洞房!”贺玠举手,“以前在三溪镇的时候跟着小孩儿们去偷看过闹洞房……但没看明白。”
  裴尊礼慢慢穿上外袍,走出内室,踱到贺玠身边:“那我来告诉师父吧。”
  贺玠只觉心浮气躁,不知是被热水雾气所扰还是他心本就难以平静。回过神就已经跟着裴尊礼跨出了厢房,来到院子里。今夜月明星稀凉风飒爽,吹走了他大半的魇醉。
  裴尊礼与他并肩步于庭中,竟是让贺玠品出了一丝岁月静好的安宁。
  “所谓迎亲。是要由那新郎君着绛袍乘朱车,于吉时行至女家迎娇。而女家需闭门拒之,要郎君赋诗作词,或者……”
  裴尊礼忽地停在那棵梨树下,抬手摘了一片叶子握在手中,伸向贺玠。
  贺玠看着他,犹豫地捧手接在他手下。
  “或者用金银钱币开路。”裴尊礼张开拳头,方才的叶子变成谷子似的金屑落在贺玠掌中。
  “而新娘则着凤冠霞帔,盖头纨扇掩面,由家人负之登舆。”裴尊礼伸手挡住面上的月光,忽地翻腕,将那束皎白从云间拽下,扬手搭在贺玠头上。月光成了无色的喜帕,转瞬即逝。
  很平凡的小幻术,可贺玠还是看得痴了神。
  “拜堂呢。就是谢乾坤恩父母与祝百年好合。”裴尊礼拉起贺玠的手带他走入屋内中央,“那时他们肯定不会让我们拜父母,拜神君倒是有可能。”
  贺玠笑了笑,丝毫不觉得两人现在面对面的站位有何奇怪。
  “然后便是合卺。匏苦酒甘,寓意着同甘共苦。”裴尊礼环视一圈房间,没有找到趁手的杯器,便挥手招来窗台边的两台灯盏。
  贺玠与他各执一台,迷迷糊糊地就被带着向身前人靠近,两只手臂也交缠在一起。
  “没有酒,就以吹代饮吧。”裴尊礼说着便吹灭了自己手上的灯盏。
  认真好学的贺玠也就仿着他的动作,轻轻一吹。
  呼——屋内骤暗。没了灯光,贺玠什么都看不见了。
  ……
  黑夜点醒了贺玠一直迷糊的思绪,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但始作俑者已经弯唇垂头,在他耳边道:“最后,就是洞房花烛了。”
  洞房……花烛。
  贺玠打了个激灵。很显然,洞房指的就是他们身处的房屋,而花烛……花烛已经被自己亲口吹灭了。
  一瞬间,漫长岁月积淀下的直觉告诉贺玠,他中计了。
  谁的计?什么计?
  有一只狐狸穿着白兔的皮,一步步引诱另一只白兔落入他的圈套里。白兔还没发出惨叫,就被咬死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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