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她顿了顿:“被那个叫江祈的鱀妖带走了。”
  “带走了?”贺玠瞪大眼睛,“她醒过来了吗?”
  裴明鸢摇头:“没有。”
  “那怎么能让她带走呢?”贺玠有些急,“何况……何况那颗珠子还在她身上啊。”
  裴明鸢张了张嘴,语气变得阴恻恻:“是那只鱀妖趁我们不备逃走的。当时城门口都乱做了一锅粥,等兄长回过神去找她时,什么鱀妖蜂妖都不见了。”
  贺玠背靠床头出了会儿神:“也好。是她带走的话,至少蜂妖性命无忧。以后迟早会再见的。”
  “缺根筋的白眼狼还是不要再见了。”裴明鸢愤愤抱不平,“你们费老劲儿救她们,连句谢谢都没有就溜走了。”
  贺玠只笑了笑,拿起床边叠好的衣服穿在身上。
  “你刚才说,你兄长这会儿在哪?”他走到窗边向外看,除了昏暗下来的天空就是白茫茫的云雾,什么都看不见。
  “应该在城门那一块儿吧。那里受灾最为严重,很多百姓的房子都被整个掀翻了。”裴明鸢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道,“你要去找他吗?”
  贺玠正了正衣襟,压住耳边翘起的头发:“我去帮他。”
  裴明鸢嘿嘿笑了两声:“云鹤哥你是不是……还没有告诉兄长你的身份?”
  贺玠回过头:“他应该……早就知道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明鸢摇摇头,“我是说,你还没有向他坦诚告知过吧。就是捅破那层窗户纸,大大方方告诉他你是谁。”
  贺玠低头沉吟,发现自己还真没那样做过。虽说自己的身份两人早已心知肚明,可自己从来没明说,裴尊礼也没有问过,这件事居然就这样被朦朦胧胧盖过了。
  可如果自己现在走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来一句“你知道我是谁了吗”,未免太过傻气。
  “我觉得,云鹤哥你一定要主动向兄长坦明。”裴明鸢道。
  “为什么?”贺玠问。
  “因为……”裴明鸢道,“因为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会高兴。
  贺玠没太明白,但一想到裴尊礼笑起来的模样,竟然觉得还不赖。
  “我明白了。”他推开门向外走,回头看向小山雀,“你不一起?”
  “我不去了。”裴明鸢飞出窗户打了个圈,“我要去见一个人。”
  她说完便不再徘徊,一个振翅就不见了。
  贺玠走到云罗阁外堂,发现这里的变化没有多大,只是少了裴世丰布下的层层迷雾结界。宗主批阅各项卷录的案桌收拾得整洁干净,厅堂两面的墙壁都被做成了书阁,从高到低齐整地摆放着各项竹帛书籍。几盏玉莲造型的灯架上还燃着烛火,点亮它们的人不久前才离开。
  贺玠走到此堂中央,想起裴世丰月宴那次,尚还年幼的裴尊礼就跪在这个地方听候发落。自己还丝控着一位侍女好好逗弄了他一番。
  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宗主了啊。贺玠看着案桌后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暗叹一声,想象他端坐在上面研墨书写的模样。不自觉心一动,脚步都快了起来。
  走出云罗阁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已经亮得惊人了。贺玠没有再耽误,顺着下山路出了宗门,向城门口的方向去。
  城墙边遍地都搭起了竹棚。那些房屋受损或是身体受伤的百姓都躲在下面,四处皆是身着伏阳宗服饰的弟子们穿梭其间,不是送药医治,就是端碗施粥。
  滚滚青烟夹杂着百姓们切切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临时挂起照明的灯笼让整条街艳得像上元佳节,但随处可见的断墙残瓦又瞬间将人拖入灾后泥泞。裴尊礼就坐在最远处的竹棚下,守在一口大锅前,一边听着属下禀报,一边搅动着锅里黏稠的粥饭。偶有受难的百姓来到他面前哭诉,他就停下来认真听,等他们说完才出声宽慰。尾巴也坐在他身旁,不停地往锅底添着柴火。
  贺玠就这样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他,久久没有动作,直到身侧被一个矮小的身影一碰才回神。
  “对、对不起!”满脸泥浆的小孩含糊着对他道,嘴里吧唧吧唧嚼动,手里还举着一根竹签,上面穿着一颗红艳艳的山楂。
  贺玠盯着那颗果子,心念微颤,问小孩道:“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给的。”
  小孩还没说话,一旁竹棚下的老婆婆便开了口,朝着贺玠笑眯眯展开一包油纸,里面全是破碎的山楂糖球。
  “本来是做了拿去卖的。现在都不行了,干脆分给这里的孩子。”老婆婆颤巍巍将油纸包递给贺玠,“年轻人你要来一个吗?老婆子我做这个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就连宗主小时候都来向我买过呢,很好吃的。”
  贺玠愣怔了许久,慢慢伸出手捻住了一颗糖球。那上面的果皮糖屑已经碎成渣了,一碰就掉,但缠人的香气依旧,和他许多年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向老婆婆道过谢,贺玠揣着一颗尚还完整的山楂球走向街道尽头,裴尊礼所在的竹棚。他没有大摇大摆来到他面前,而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侧,等到周围聚集的百姓渐渐散去,才缓步上前。
  裴尊礼也是忙得疲惫不堪,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位“不速之客”。他揉了揉阵痛的额头,再睁眼时眼前就出现了一颗鲜艳欲滴的山楂糖。
  “吃吗?”贺玠低头和他对上目光,手里举着糖球垫了垫。
  裴尊礼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贺玠手都举酸了,他才垂眼看向那颗孤零零的山楂。
  “啊!”尾巴看到贺玠兴奋地扑过来,看到那颗糖球又果断道,“给我吧,爹他不喜欢吃甜食。”
  贺玠一弯唇:“错了,他喜欢。”
  裴尊礼轻轻呼出口气,展颜笑出了声。
  “我喜欢。”他抓起糖球送入嘴里,没嚼碎,就那样含在嘴里,细细品味。
  尾巴撇撇嘴,对着贺玠还想撒娇:“你看,他根本就不吃!”
  “尾巴。”裴尊礼突然叫住他,“你去那边帮木长老炼药。”
  尾巴看看他俩,噘起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贺玠收回手,在他身边坐下。
  不知是不是贺玠的错觉,裴尊礼的身体好像突然僵硬了一霎。原本游刃有余的动作也变得凌乱。他拿着长柄汤匙在锅里左搅三圈右搅,把好好浮在粥面上的青菜叶子弄得稀碎,然后盛起一碗递给贺玠。
  “你没吃饭吧。”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脚下,只抬手举着碗,“这锅里我杀了十只鸡,肉……肉很多。”
  这神情贺玠见过。小时候邻居家那个放牛青年给胭脂铺小娘子送野花时就是这样子。
  “我不饿。”贺玠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接过了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肉打趣他道,“裴宗主……你这算是假公济私?”
  “不是。”裴尊礼见有几名百姓朝自己走来,努力绷起脸,“我向来一视同仁。”
  语罢,他接过那几位百姓的碗,为他们盛上满溢而出的粥饭,尤其还为一个带婴孩的妇人盛上两根鸡腿。
  两人不再说话。裴尊礼又开始熬粥,贺玠便默契地开始帮他盛舀,再将粥碗分给来往的百姓。
  “其实你不用过来的。”裴尊礼轻声道,“就在云罗阁里休息就好。这里现在……实在不太好看。”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贺玠捧着碗,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百姓,深吸一口尘世间的烟火气,“还是你嫌我烦了?想让我走?”
  他本着逗弄他的心思,边说边起身,可身边那个一直垂头的男人却猛地仰起脸,勾住了他的衣袂。
  “再……再坐一会儿吧。”
  他这一声说得实在低缓,甚至像是在请求。听得周围几个弟子都频频侧目,面露惊愕。
  “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良久,裴尊礼看着贺玠没有动静的背影,收回抓住他的手,重新端坐回去。
  大锅许久没有搅动,锅底传来阵阵焦煳的味道。
  又过了好一阵,贺玠终于动了身,慢慢坐回去,拿起汤匙的长柄,敲了敲锅沿。
  两人不再说话,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用说。
  贺玠不用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告诉他自己就是云鹤,是他儿时的师父。裴尊礼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试探,试探自己愿不愿意坦明身份。
  裴尊礼喜欢吃山楂糖,喜欢吃山楂糖串起来的糖葫芦。所以贺玠带给了他。
  这是只有他的白鹤师父知道的事情。
  无需其他言语。至此,便已足够。
  十年。强大的鹤妖沦为了平凡朴素的少年,而爱哭的废柴长成了万人之上的宗主。从三溪镇那一遇到孟章陵光的颠簸险途,他们终于在历劫后的陵光城中,在这破烂的竹棚下重逢。


第196章 坟茔(一)
  ——
  水灾后的重建并非一朝一夕可完成,受惊的百姓和垮塌的房屋都需要一根主心骨才能稳住,所以自那天和裴尊礼相互坦言后贺玠已经整整五天没见过他了。不是他早出晚归作息对不上,而是他压根就没回来过。贺玠也想过就自己身份一事好好跟裴尊礼谈谈,可两人近日连面都见不上,贺玠满腹的疑问堆到爆炸也无处宣泄。整个伏阳宗的弟子都被这件事掏空了,凡是没有病入膏肓的全都被抓去卖力,偌大的山谷宗门竟接连几天不闻一丝人声。
  贺玠起先也是去帮了好些忙,但发现自己这具羸弱的凡人身体连两袋大米都无法同时扛起后就果断选择不拖后腿,转到后方去帮忙上山采药去了。没人过问他,他也就不好意思待在宗里吃白食,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回到归隐山的老家中,一来是方便他采药送给城中百姓,二来这毕竟这里才是自己的家,住着更为熟悉。
  熟悉……倒也没那么熟悉。
  第六日清晨,从熟悉的床上坐起的贺玠掀开一层又一层陌生的帷幔,穿好熟悉的衣服踏上陌生的紫花石地砖,推开陌生的黄花梨铜包角窗框,看向窗外熟悉的青山白雾。第不知道多少次暗叹裴尊礼铺张浪费。
  一个破破烂烂的小茅屋,何须他如此费财费心地修整?之前那模样就已经很是夸张,经过狼妖那一袭后他更是变本加厉。搞得贺玠刚一回来时还以为自己来到了蓬莱仙宫。
  “早上好早上好。”屋里的花妖见他起床齐声道。
  这些小家伙也被统一换了盆,每天早中晚都会给贺玠问好。青瓷配艳花,看久了倒也觉得逗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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