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需要下去。”他回头对身后的贺玠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贺玠探头看了看,望见百尺之下山脚的小石潭,吞了口唾沫:“你觉得我可以吗?”
  裴尊礼若有所思,朝他伸出手:“那你抓住我的袖子,我带你下去。”
  “好……啊?”贺玠皱眉,直觉哪里不太对。以前遇到这种事他都是直接来牵自己手的,再不济也是抓住手腕。怎么这一次就换成是袖子了?
  “你生气了?”贺玠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袖角,“如果我刚才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我道歉。”
  裴尊礼垂眸惊诧道:“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啊!”
  贺玠话还没说完他就纵身一跃,两人随着飞流直下的流水落在石潭边。
  “下次还是抓手吧。”贺玠摸着砰砰响的胸口。
  袖子太轻,那种抓了团云雾的虚无感着实令人惊惧。
  “嗯,听你的。”裴尊礼手臂一挥,厚重的瀑布水帘就从中一分为二,让出了一条路。
  贺玠跨步进去,听着洞内嘀嗒作响的水声,突然灵光一闪:“是不是因为那天我没让你碰我,所以你有了顾虑?”
  他说的是唐枫带走镜妖那会儿。裴尊礼想让他走,但自己一心急着救人便甩开了他。
  “没有。”裴尊礼声音闷闷地走在前面,“我尊重你的感觉。”
  你若是想让我碰那我便碰,你若是不想与我接触,那我也绝不逾越。
  “死脑筋。”贺玠笑骂他一声,心情蓦地放松了些,“怎么这么多年没长进?”
  裴尊礼回头看他一眼:“也就十年。”
  贺玠搓搓脸上的水珠——其实我的记忆还停在你十岁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两人越走越深,四周也渐渐昏暗下来。裴尊礼不说话,贺玠也就没开口。远离了水声四溅的瀑布,空旷的洞内唯余两人一前一后的呼吸声,在长满石柱的洞壁上回荡。贺玠也不敢乱看,便将视线黏在裴尊礼后背,紧紧跟随。
  “呼……”
  正当他盯着那一头长发入神时,耳边突然吹来一阵风。
  不,不是风。贺玠唰地立正,捂住自己的后脖颈。这风不似凉飕飕的洞风,反而带着一丝温热。就像是……有人靠在自己身边,同自己讲话。
  “裴宗主。”他哑声开口。
  裴尊礼停下,疑惑地回头。
  “这里面……除了我们还有别人?”贺玠脸上有些挂不住,后背一阵阵恶寒。
  “你看到什么了?”裴尊礼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不是……”贺玠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裴尊礼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贺玠不自觉贴近了他些,但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还是没有消散,反而愈来愈烈。他忍不住左顾右盼,这里湿气冲天又阴暗昏沉,前面堵着座山峰,后面是潺潺河流,四面还环绕着秀木山峦,怎么看都是一副人杰地灵宝地之相。
  等等。前有活水后有靠山,四面森树连绵环绕……这种地势,不正是墓葬讲究的四相俱全之地吗?
  贺玠觉得整个人都要爆裂炸开了。后背被冷汗濡湿,脸色难看地向后退去。
  “怎么了?”裴尊礼看见他白如纸的脸,皱眉道,“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贺玠紧紧盯着他的脸,努力辨别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裴尊礼,“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想做什么?”
  裴尊礼被他骤然严肃的神情惊住了,好半天眸色忧沉道:“你不记得这是哪里了吗?我以为走到这里你就会认出的……”
  贺玠微怔:“我……”
  这下轮到他说不出话了。撒谎说记得吧,他又说不出一二三。诚实说不记得吧,又要暴露自己记忆残缺的事实。
  “其实……”贺玠清了清嗓,正欲说话,睁眼却看见裴尊礼早已走到十步开外。
  昏暗之下那袭洁白的长袍更加显眼,贺玠见他伸出一手探进前方深不可测的浓黑中摸索片刻,头顶忽地传来咔哒声响。似是有什么机关被打开了。
  “没事,往后退。”
  裴尊礼声音温和,如温润珠玉落在贺玠耳中,霎时就抹平了他心头那点悚然。
  好吧。这种气质可是赝品模仿不出的。贺玠定了定心神,半阖的眼瞳中映上一束幽蓝色的光。他抬眼,只见方才暗如砚台的洞壁上竟冒出许多晶蓝的光点,像是萤火又像是星空,顺着一道道既定的纹路在璧上攀爬蜿蜒,直至聚拢在顶端凹槽,片刻后猛然炸开,照亮整个洞穴。
  光明四起的瞬间,贺玠紧抿的嘴唇就张圆了。
  矗立在他眼前的是一扇顶天立地的巨大石门,从半山高的洞壁之顶开始修造,轰然落至前方。门上雕刻着各种奇珍异兽,祥瑞云彩。光是用肉眼看都看得人眼花缭乱,更不用去想雕琢它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它就这样静静站着,却给人隔断阴阳两界的威严,仿佛门后就是凡胎肉体无法触碰的酆都鬼境。
  “这……这是什么?”贺玠目瞪口呆。
  裴尊礼凝视着他,过了好久才叹息般道:“是过了太久吗……”
  贺玠低头,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这是你助我修成的。”他低声道,“埋葬我母亲的地方啊。”
  贺玠眼皮一跳,觉得有一把惊雷从双耳穿进,围着自己五脏六腑跳了个舞然后又去四肢蹦跶两下,最后在脑子里炸开,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他真的不知道该“我”什么了。这种处境,只有坦白才是上策。
  可还没等他构思好如何开口,裴尊礼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事的。这些事我们以后有大把的日子可以回忆。”他突然又走近一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贺玠不知道这种微妙该如何形容,因为从他认识裴尊礼开始,他就从未有过这样……堪称畏惧的神情。
  “其实……那天该我去找你说清楚的。”他垂眸,但目光并不敢落在贺玠眼里,“但是城里的灾乱实在是脱不开身,就耽误了。”
  “哪天?”贺玠懵懵的。
  “但是你能来找我,还主动向我表明身份。我真的……很高兴。”他好像憋着一口气,话不说完不罢休。
  “哦,那天啊。”贺玠明白了,但又不是很明白他高兴在哪。
  “其、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云鹤……但是碍于妖王,怕他加害于你,就没有告知。”裴尊礼话说得有些急,像是从稳重的宗门宗主变成了青涩的毛头小子,“并……并不是瞒着你不与你相认。”
  “啊……这倒没什么。”贺玠心想巧了,我也是一样。
  “那你呢?”裴尊礼眼睛忽地亮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孟章就认出我,所以跟着我来陵光的?”
  这就不是了,我是被老爷子忽悠来的。贺玠暗想。但看到他那双眼睛又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抱、抱歉……我当时状态一直不太对,所以对你……”裴尊礼闭了闭眼。
  “没事啊。”贺玠觉得他现在这模样简直了,脱离了那层生人勿近的冰霜气度,这神情完全就是一朵被暴雨摧残的娇花。
  还是朵立于冰封雪顶的高岭之花。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裴尊礼铺垫了一大堆,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我是想问你……要那个回答。”
  贺玠还沉溺在他如画的眉眼里,闻言呆呆道:“什么?”
  “就是……十年前,我问你的……”说到这里他眼中蒙上一层悲戚,“在你离开伏阳宗迎战昨山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若是能活着回来就回答我的……我原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的……”
  贺玠愣了许久,随后深深倒吸一口凉气。坏了,这怎么十年前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换到今日追着杀了?一定是那场战役前自己向裴尊礼许诺了什么,说等他回来就实现。
  可是很显然,自己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所以,这件事教会了我们一个道理。”贺玠苦笑着搭上裴尊礼的肩膀,“当别人有急事告知时,一定不要弃之不顾,独断专行。”
  裴尊礼蹙蹙眉,没听懂。
  “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了。我呀……现在已经没有十年前的记忆了。”贺玠长叹一声,“不仅是十年前,可能从你十一二岁半大那会儿开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尊礼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贺玠道,“因为在我脑子里,笼楼之后的所有经历都是白雾,想不起来。”
  裴尊礼张张嘴,难以置信:“所以你现在对我的记忆……”
  “还停留在你我刚成为师徒那会儿。”贺玠微笑道,“乖徒儿。”


第199章 折腰(一)
  ——
  “师……父。”裴尊礼双目发直,口中吞吐呢喃的音节随着洞风消失。在贺玠耳中振聋发聩,但事实又是那样微不可闻。
  他突然有些后悔那样说了。虽然贺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实话实说,但好像却让面前的男人里外碎了个彻底。
  “所以……你根本不记得……”他盯着贺玠的脸,企图在那上面找到他捉弄自己的蛛丝马迹,“不记得我十岁之后发生的事情?”
  贺玠平生第一次觉得说实话是这样一件愧疚的事情。他咬咬牙,哑声道:“目前……是这样的。”
  裴尊礼胸膛急促地起伏两下,眼底的神色让贺玠想起被雨浇灭的柴垛。
  火在他眼中熄灭,窜进了他的心,熊熊炙烤着。
  就在贺玠冥思苦想打算说些什么安慰他时,裴尊礼突然笑了。
  “那就好。”他嘴角的笑容滴水不漏,像他戴过千万次的面具,“什么都不记得……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贺玠揪着自己的衣角,喉头有些发紧:“你、你别这样……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那什么问题……你现在告诉我,我、我也能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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