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从前她吃饭只如交差,甚至如上刑。只有祁韫在侧,才能品得出滋味,更每一口都觉香甜。这半年虽偶尔也还犯胃痛,但大呕急吐却再没有过。慢慢的,日常吃饭就念着祁韫,也不觉有什么痛苦了。
    瑟若看祁韫垂着眼睫专注给她布菜,细指拈筷为她一点点剃去鱼刺,真想握着她手留她不要再走,让这一瞬永久不绝,心里方知秦观词“枣花金钏约柔荑,昔曾携,事难期”是何等滋味。
    她读词向来爱词句平淡、意境疏阔的,于秦观、柳永情浓伤别之语虽可理解,却觉夸张。今日方知,秦观“奴如飞絮,郎如流水,相沾便肯相随”的直白腻歪,她都想呼之于口,而晏殊曾讥讽柳永的“针线闲拈伴伊坐”,如此日常温馨之景,却是她和祁韫这样注定不能日日相对的情人不可得的美好。
    而词中言“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又让瑟若恨祁韫心比天高,不忍束其羽翼,否则也要将她雕鞍锁住、拘在宫中,只塞给她那些“蛮笺象管”、“玩物丧志”的消遣,什么雄图大志、千秋功业,通通抛在脑后。
    祁韫将那筷鱼递到她碗里,才见瑟若痴痴望她,咬着嘴唇,似有泪水,吓了一跳,想起身离座扶住她肩,又恐轻浮僭越,只得柔声先问一句:“可是哪样菜吃着胃里不适?”又笑道:“那咱们缓一缓,到窗边看看苍鹭、鸳鸯。”
    两人并肩站在阁中水边,碾碎点心抛给水鸟、鱼群争食,苍鹭单足而立,闭目昏昏,鸳鸯彩羽如画,埋头啄痒。
    祁韫见瑟若情绪好些,又恢复如常笑颜,暗暗大松一口气,正要开口逗她赌一赌,那着急忙慌在鱼浪翻涌中捕食的翠鸟究竟能不能得手,就觉臂上微微一沉,瑟若竟然双臂紧紧抱着她胳膊,无比依恋地将脸依偎在她肩头。
    一时间,祁韫只觉幸福得天塌地陷,心里柔情潺潺,就是心跳得太快,恐被瑟若听见,那就太丢面儿了,定会被她嘲笑。
    谁知瑟若就这么安静地靠着她站了许久,似在看鸟,又似在做梦,其实她心里只想:吃顿饭的工夫,自是可以和她猜谜、赋诗、博戏、赌酒,可今天我真不争强好胜了,任她牵着我走,有什么不好?
    两人就看着鸟说了许多闲话,瑟若为让祁韫安心,就说诏狱里祁韬三人一切都好,她哥哥的风寒也早好了。
    说着,瑟若调皮劲儿又上来,逗她道:“颉云可是大胆得很呐,主动出言留我,要替妹妹审‘夫婿’。我是受过审的人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改明儿是不是也让我兄弟来审你一审?”
    本以为祁韫要慌,没想到她淡淡地说:“陛下审我,自是天经地义。祁某甘把东厂、锦衣卫立枷卧钉、坠石弹筝受遍,也不改口。”
    说得瑟若忙捂她的嘴,又气又笑:“这满嘴跑马的毛病趁早改改!让我心疼,又该当何罪?”
    饭罢那只签筒再出现时,瑟若有一瞬竟都怕了,面上却大气得很,笑嘻嘻勾住祁韫衣襟,把签筒往她襟前一塞:“你替我抽。”
    祁韫哭笑不得,想来瑟若看出她经不起肢体撩拨,故意“动手动脚”,面上也镇定得很,将签筒取下如常摇出一支,是一句“既得重生愿无惊,回看碧水一波平”,意思是至水边放生。
    其实上午第一支签和那云想楼五签一样,不过是变着花样用各种诗句描写“寿星更衣”这一件事。瑟若或许已经察觉了,故下午干脆放手让祁韫抽,免得再被戏耍。这却是祁韫没料到的,因下午的签,实实在在每支都不一样。
    一支是入香山寺听暮鼓,一支是至花朝巷挑灯,还有至胡家桥下挂许愿锁、听南馆评话一段旧事新说,亦有逛金石摊儿寻古玉旧印、买罗扇写诗换字,甚至还有去酴醿楼看一出新戏。
    在这一众地道的民间热闹俗趣之中,“放生”未免显得平淡了些。但瑟若仍是高高兴兴,祁韫只得取出备好的面纱递给她:“水边人多,恐殿下不悦,或许用得上。”
    谁知瑟若笑着将那纱一团一掷:“我戴什么纱?该面首戴纱才是。”
    不料祁韫点点头,老实地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青玉面具戴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又叫瑟若可惜今天下午见不着她表情了……
    放生就选在去年端午相见的什刹海,路上坐车去刚好有小半个时辰。瑟若本就身弱易累,午饭后都是要小歇三刻钟的,今日又吃得格外满足,上车没颠簸多久就困了。
    睡过去前,她迷迷糊糊找到祁韫的胳膊抱住,还吩咐一句:“不许挪开。”才安心闭上眼。
    于是新任面首大人卸下面具,终于得了机会大大方方、一瞬不瞬地看她,却只敢拂一拂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虑她睡得不舒服,想抽出胳膊干脆把她放进怀里靠着,瑟若偏还抱得死紧,稍动就皱眉不高兴,也只好由得她去。
    日头偏西,什刹海水光潋滟,岸上杨柳低垂,蝉声似断似续。沿堤卖荷叶扇的商户正与孩童讨价,炊烟在远处酒肆檐头袅袅升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再往前,便是放生池旧址,石栏斑驳,水禽三两自乐悠游。
    其实车停前瑟若就醒了,见祁韫当真老实未动,心里高兴,继续装睡。祁韫又安静等了半刻钟,恐她睡得太久反容易发晕,轻唤:“殿下?”几声不应,却见瑟若嘴角似翘非翘,分明是醒了。
    她也不敢直白揭穿,想了想,只好无奈道:“瑟若……睡好了么?咱们下车,好不好?”
    瑟若这才假装苏醒,仿《牡丹亭》杜丽娘伸个懒腰,说:“嗯!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祁韫难得皱眉道:“还说我浑说呢,偏要学她?”不是为训人而训人,是不喜欢杜丽娘艳极而逝的不祥征兆。
    这还是头一回见她严肃动气,瑟若倒没觉得冒犯,她确实在鬼神事上一向不大在意,看《牡丹亭》也只作情极可撼生死的幻想故事,只好笑着认错:“不敢了。没关系嘛,那台上演丽娘的伶人,不也都好好的么?”
    祁韫点头应声,按下莫名心绪,正要先起身下车再托她手下来,就见瑟若嬉皮笑脸地把面具往她脸上一扣,飞燕似地跳下车跑了。
    惹得祁韫又气又笑,心想:发我红包时端长辈架子,过个生日倒越活越回去了!

第115章 王与剑

    瑟若那么聪明,当然晓得往放生池的方向走,只是唇角压着笑,低着头,脚步轻盈得快飞起来。
    祁韫本就比她步速快,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只觉她这模样过于可爱,舍不得错过,就借面具遮掩,大大方方拈袖跟在后面看着。
    两人到了放生池石台旁,只见棠奴领着几个便装的年轻内侍候着,却不见本该在此操持的高福。
    祁韫微觉疑惑,目光一扫,立刻明白缘由。此时下了台阶、站在水边说笑放归一篓篓锦鲤、乌龟的,竟然是谢婉华、闻氏、周氏及祁家的十数个丫鬟女眷……若高福被她们看见,早就露馅了。
    见祁韫莫名其妙抬手扶额,瑟若眨巴眼看她,祁韫就低声解释了,逗得瑟若乐不可支,作势就要冲下去跟“妯娌”们打招呼,被面首大人死活扯住。
    祁韫在心中飞速盘算:还好戴着面具,今日这从头到脚的清流文士造作装扮也是首次,只要不引起她们注意,应该无碍。万一撞见了,嫂嫂必然能认出,却不会拆穿,闻周二人也不会在意。
    若知她们要来放生,祁韫定不会加入这一支签。这还真不赖高福和如晞情报不到位,原也是闻氏临时起意,午饭后随口叫人买了几十篓锦鲤乌龟,打扮好了就浩浩荡荡往什刹海来。
    她看向用帕子掩住满脸坏笑、目光炯炯一动不动盯着祁家女眷看的瑟若,心里大叹:底下十几个,加起来都没身边这个危险……
    瑟若边看边忍不住咯咯笑,她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认出气韵高华、清雅婉约的是祁韬的妻子谢婉华,身形丰腴、面若芍药的是暴发户闻氏,纤瘦袅娜、自诩风流的是徽商大族出身的周氏。
    至于为什么连名字都对得上号嘛……祁家的情报,她可是让青鸾司从一代家主起整理了三卷的家史,真查考起来,她有自信比祁韫还熟。
    看够了,她果然一挽祁韫的臂弯,说:“走啊,不怕。”祁韫已是心如死灰,任她拨弄,总之寿星为大……
    今日闻氏众星捧月,穿得艳丽贵气,周氏正打闹着将鱼鳞往她腮上抹。说笑躲闪之间,忽见两人并肩自台阶上缓步而下。
    那女子一袭简素鹅黄长裙,纤柔清艳,仿佛仕女图中款款走出的宋人,眉目温婉而神情自若,身姿虽轻,气度却十足,其顾盼间睥睨尘世之态,活脱脱是《石头记》中的警幻仙子下凡优游。
    她身侧那“高士”亦极出挑,戴着一副以上等青玉雕成的麒麟面具,自额至颔严密遮掩,唯有一双眼静定不言。身着青色道袍,衣袂飘飘,立于人群间却自有一股魏晋风流之致,若谢安再世,恐亦不过如此。
    谢婉华放了一篓鱼就觉没什么意思,正捏着馒头碎有一搭没一搭往水里投食,见着二人,瞬间就把祁韫认出,睁大眼睛勉强咽下惊呼,又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身旁女子。
    瑟若含笑只作不见,祁韫只好连忙向嫂嫂投去求饶眼神。
    谢婉华一时思绪纷乱,各种念头快速闪过:是在京中和辉山逢场作戏的女子?完全不像啊!这是个高门世家贵女,但身旁却无女眷簇拥,只有四五个年轻小厮,高福也没随着辉山,越发蹊跷。
    她毕竟见多识广,细细又瞧了那几个小厮一眼,见他们脑后虽尽力用油抹平,几缕短至脖根的碎发却掉了下来,猛然明白这几个都是宫里内侍,那这位……
    闻氏、周氏自也注意到了,闻氏本就爱风流少年,见着那面具高士便眼中一亮,瞬间就把家里堂小叔给忘了。周氏淡淡扫了瑟若一眼,只觉她美得格外叫人心烦,似笑非笑地把头撇开去,抓起一只乌龟丢进水里。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