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而今光景逆转,瑟若容色丰润,神采熠熠,整个人都风华盈盈、神定气和,仿佛一株雨后新开的玉兰。
    她走在林中清光之下,微笑无言,一身晨曦,眉眼清透得仿佛能照见人影。
    曾经祁韫要接过食盒而瑟若不让,今日瑟若自是笑嘻嘻将东西交给她拿着,另一手从容挽在她臂弯。那一瞬,祁韫所有的焦虑皆平息,只余清甜的微微晕眩。
    见祁韫走了半天都不开口,瑟若不满意了,一摇她胳膊:“说话呀,哪有这么对寿星的?”
    祁韫淡笑道:“我得缓一缓,正在思索究竟眼下是梦中呢,还是上次相见是梦中?”
    瑟若哼笑一声,放开她退了一步,竟翩翩转了个身,傲然道:“梦里能有我这么漂亮的?你说说做的什么梦,让我也进去瞧一瞧。”
    “这可是殿下说的,要入我梦中。殿下一言九鼎,可别反悔。”祁韫面不改色,反手把话抛了回去。
    瑟若也小小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撩就脸红的老实人十天不见竟突飞猛进,定是自己对她心意太明太坚,让她蹬鼻子上脸了。可她后一句话,分明也引了去岁此时的约定,又让人心里甜丝丝的,骂不得她。
    两人刚见面就拌嘴,一路吵到俞公墓前,当然不敢造次,皆规规矩矩跪下叩首。瑟若插香枝,祁韫点燃,再共摆酒食、洒扫墓前,和曾经几乎一模一样,却已“物是人非”。
    瑟若边拜边想:“清献先生在上。往岁此时,曾识此人真心,今岁再来,身无恙,志渐定。此一念情,或是先生垂护而来。瑟若拜谢于心。更愿先生在天之灵,永佑我大晟万民安泰、江山有道,百姓有衣食、将士有忠魂。”
    祁韫却拜得心里愈发沉静,初觉不安,恐自身贸然,是对先人之不敬,拜至最后,终于在心中定下誓言:
    “学生祁韫,虽未得识先生,然念先生之志,敬服之至。今承护她之责,自先生手中接过,愿以一身倾力,无惧浮沉。若有违背,愿先受先生惩罚,不得宽宥。”
    香气袅袅,松风吹衣,两人并肩静默于碑前,岁月悄然一环轮回,只是眼中的人,终于不再遥远。
    很快洒扫罢,还不到辰正,瑟若两手一摊,乐道:“剩下的就交给你啦,上哪玩、吃什么,全凭祁二爷做主。”
    祁韫早上慌过了,这时已气定神闲,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巧雅致的签筒,笑道:“是天意做主,还请殿下抽一支签。”
    瑟若瞧那签筒通体以旧象牙雕成,色温如酥,每支签皆微弯如柳叶,尾饰金星点翠,光可鉴人,心里喜欢,面上装见惯不怪,随手就拈了一支。
    只见刻着一行小字:“罗襦绣袂新妆暖,偏得东风入意来。”字迹则是祁韫手写,请人专刻,几如真人手笔。
    “哦,那便是先给寿星换衣服了。”祁韫淡淡点头,牵过瑟若就走。
    瑟若心道:好俗!怎的这暴发户要给我包下一整栋楼挑衣裳?哄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呢!
    但签是她抽的,确实无可抵赖,抽之前她还特意扫了一眼,隐隐绰绰可见每支签打头一字的确不同。何况她今日为祭拜恩师也实在穿得素了些,备用替换的衣包在后面放着,原也是要换的。
    临走时,倒轮到祁韫惊讶了,瑟若今日竟是骑马来回,幂篱一戴,轻盈跃上马去,又是完全没见过的飒爽风姿。美目在幂篱下一睨,一笑,不打招呼就飞驰而去,更叫人心醉神迷。
    祁韫摇头笑罢,心道:走得这样快,知道要去何处么?只得快马加鞭赶上。
    两人一路并辔徐行,谈笑间穿行于暮春初夏交替的风光中。暖风微拂,槐花未尽,田畴次第泛青。行至南郊清游园,祁韫翻身下马,伸手牵瑟若下来。又行不多时,前方一楼悄然隐现。
    迎面一名衣饰整雅的侍女快步上前,先跪地行礼,再含笑迎接,正是如晞:“殿下万安,清池水凉,花影正好,恭请更衣换妆,赴宴一叙。”
    瑟若微一点头,神色淡然地步入楼中,目光随意一扫,却瞬间一顿,几乎未能掩饰眼底惊艳之色。
    楼中并非寻常更衣处,反倒更似一座画廊秘阁。高低错落之间,正悬挂着十二幅仕女图,或卷或轴,或屏或幛。她依次看去,只觉目不暇接。
    有唐人摹《宫乐图》残页一段,人物风姿宛然。有南宋李唐流派的《倚松图》、马远风格的《倚筇仕女》,线条极简却极见风骨。更有仇英所摹《蕉荫纳凉》与文俶传《团扇仕女图》,姿态或闲逸、或清冷,皆极具趣味。每一幅皆系名家孤品流散,今已鲜少得见。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每幅画前都映着一组实物装束,从襦裙到披帛,从发髻到步摇,竟皆与画中仕女所着无异,甚至一旁所陈花卉,亦是画中所簪之种,如《倚筇仕女》前即置一盆五色玉簪,花色娇嫩、香清而雅,正与画中女子鬓边相呼应。
    瑟若不动声色,却已暗暗心惊。这些画作中,不乏流于民间难得一见的逸品,有几幅,她甚至记得太常寺尝言宫中正寻其下落却久未所得,竟在此间悄然陈列。至于那花卉,多为反时之物,养护极难,价值不凡,相形之下反倒不算什么了。
    若是平日,擅私藏宝、私制宫妆,祁家早该治个大不敬之罪。但今日是为她生辰而设,偏生瑟若也挑不出半点俗气来。这些画作各有清趣,所仿衣饰更是工细至极,不止不俗,反而衬得人也高雅了几分。
    她正慢慢看着,便瞥见祁韫立在门边,袖手含笑,眼中分明在说:你敢不敢和画中人比美?
    给瑟若气得半死,傲性儿一上来,便一指那幅最不衬人的《晓溪横笛图》。画中仕女肤白如雪,却一身淡鹅黄衫裙,衬得愈发寡淡憔悴。若换旁人穿,十有八九要显得面黄肌瘦,惟独她偏挑了这一套。
    如晞恭敬地捧着衣裳退下,宫中侍女迎上来,引殿下自去更衣。
    原来今日行程,瑟若早与林璠提过。她从不向弟弟隐瞒,反倒淡淡将二人当日情状讲了。
    林璠倒没多惊讶,二人情深不是一日两日,宫中人人皆知,如今不过是捅破一层窗纸罢了。他虽对“有外人把姐姐的心偷走”颇感不爽,却也没有阻拦。反正若祁韫敢负心,天子一怒,自有她的好果子吃。今日一应调度安排,正是由宋芳全权负责,也算林璠默许。
    不多时,瑟若着装出来,裙裾曳地,衣色素淡却不失清贵,一身《晓溪横笛图》中的鹅黄裙裳在她身上竟平添了几分仙气。未及开口炫耀什么,便见祁韫也换了一身衣裳,静静坐在厅中等她。
    她身上是画中仕女的打扮,祁韫却换了一袭清青色道袍,仿《湖上雅集图》中一名执简高士的装束,衣料素净,袖角暗绣浅纹,举止沉静,远远看去,二人竟真似一对画中人临凡。
    瑟若瞧着,也生出淡淡的眩晕之感,见祁韫笑着起身向她走来,一时间什么争强好胜的心都熄了,只想穿着这身衣服,两人快快乐乐出门玩去。

第114章 面首

    还未走出清游园,那只签筒便又斜斜朝瑟若递了来,却只剩五支。祁韫笑着解释,是让她挑一个吃饭的地方。
    瑟若已在心中替她飞快掰指细算:十二幅仕女图,皆是名家孤品,总计至少三万两银起步。随图所配衣饰首饰,粗略估着也得万两。至于那十二种花卉,有一半是反季时花,养护不易,背后只怕要温棚、巧匠、连日照料,折算下来,起码又是两三千两以上。
    如今吃饭地点又预订了五个,照她这派头,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起码也得几百两起步,总数加起来,怎么也得再去一千两……瑟若心道:原来真是暴发户做派啊!
    又一想:你花钱倒不要紧,我宫中人手为此奔忙,四处调配,正副内侍、司衣、女官、膳署,再加上外廷照应的,少说也动用了七八十人。连带着还得瞒过宫里耳目,估摸没个近百人撑不起来。好你个祁辉山,真真是个败家子!
    她边想边抽了一支,是以精致小点与江南菜闻名的云想楼。
    祁韫立刻将签筒缩了回去,动作自然却明显藏了心虚。瑟若心觉不对,眼疾手快将剩下的四支签一把抓过,一看,不禁气笑出声:五支签,全是云想楼。
    原来这人也没那么败家……一只签筒,竟叫她玩出这许多花样,虚虚实实,明明只设了一个去处,却叫堂堂监国殿下也捉摸不透,真是好手段。
    祁韫一时被逗得忍不住,难得憋笑不止,最后只得咳了一声,低声道:“宫中饮食上规矩最多,微臣不敢擅专,这是宋总管安排的。”
    两人又吵着架上了车,近午太晒,骑马徒是花架子人受罪。
    在车内坐得近,倒也没谁不好意思。祁韫还偏不看她,敛着神情,宁可手肘支窗望向外面街市,指尖还在窗棂上有一搭没搭地轻点,让瑟若又恨得牙痒。
    其实这真冤枉人了,祁韫再怎么和她亲近,也无法突破自持的礼数界限,未婚“男女”同乘本就极大不合礼法,再上下乱看、含情脉脉,就实在太过了。
    到了地方,是云想楼在京郊一处临水而建的雅阁。阁在水上,四面回廊,竹影穿窗,帘幔轻垂,幽静之中自有一份清雅。窗外便是潺潺溪水,岸上花木正盛,偶有水禽游过,点破波心。
    桌上早已布好酒食,皆是江南风味。苏帮清肴、精致小点,盘碟细巧,色香俱全,尤以几样寓意喜庆的点心最是可爱,桂花糕、百果松糕、金团酥球,皆是软糯香甜,适宜生辰之日。
    祁韫笑着请瑟若入座,先斟茶为她润喉,再细细哄着让她用些小点垫肚,方亲手执壶,为她斟酒:“寿星安坐,且请一杯。”
    酒是她特意备下的,南酿低度,甜度适中,清温中带一缕花香,不伤脾胃。瑟若果然极爱这酒,只觉气息芬芳,正要多饮几杯,却被祁韫轻声劝住,哄她浅饮三杯便罢。
    她坐在水阁中,望着席间酒食与窗外水波,不知怎的,心头一阵空灵,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也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平安从容地吃一顿生辰饭,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笑一笑,慢慢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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