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19°32′(近代现代)——木三四

分类:2026

作者:木三四
更新:2026-01-11 19:31:35

  黎叶比我大一级,我的教室和他们高二所在的启航楼隔着一大片凤凰木,一到中午,他和符浩会不厌其烦地穿过树林,在楼下等我一起吃饭,等到了放学,又会等我一起回家。
  我记得,楼下也有一棵鸡蛋花树,某天他们拖堂了,我提早下去站在树下等他们,仰着头看着满树黄白渐变的花朵发呆。
  一朵花掉落,我弯腰去捡,再抬头时身边多了三个人高马大的同班同学。
  少年时期学校里总会有几个讨人厌的学,喜欢玩霸凌的游戏。
  他们三角形一样围着我,嘲笑:“哟喜欢花,你是不是想学黛玉,准备葬花?”
  我不太理解他们的想法,只觉得他们好蠢,低头把花放进书包里,想往外走。结果被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人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恶狠狠道:“你不是哈市来的吗?怎么长得跟个小鸡仔一样,还没有我高。”
  我只说了“让开”两个字,对方又重重推着我往后踉跄两步,“不让,除非你答应帮我写作业。”
  彼时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余在这里的话,早就一脚踢上去跟对方干起来了,在哈市,能动手绝对不哔哔,这种人揍一顿就好。可惜我对打架不感兴趣,并且自知他们人多势众,我打不过。
  于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想着大不了挨一顿打回去再想办法告状。
  对方还在推我,又拽我的书包带子,一直把我逼到花坛边。
  黎叶出现的时候,我正想要不还是打一架吧,虽然力量悬殊,但我有点烦了。
  “喂!干什么?!”
  黎叶风一样跑过来,风从他的衣服下摆吹进去,鼓成一只白色的气球。他把我死死地护在身后,像头愤怒的小牛:“想搞校园暴力?!”
  对面三个人见苗头不对,打着哈哈:“没有,跟同学闹着玩呢。”说完就溜了。
  纸老虎一个。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拉住还想冲上去的黎叶,“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黎叶和符浩轮番给我做思想工作,说什么你怎么呆呆地让他们欺负,下次要打回去,打不过就骂,就咬,就踢,不能让他们好过。
  末了,我说:“我打不过,准备挨打了再去找老师告状的。”
  黎叶一愣,笑得弯了腰,等站直后摸我的脑袋:“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挨打了有伤更有说服力。”
  最后连带着符浩都跟着笑了起来,他说:“小叶弟弟,你还真是有点与众不同。”
  我以为这次没完成的校园暴力就这么翻篇了,结果第二天放学后黎叶没出现,符浩激动地把我拉到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我看见不远处黎叶背对着我们,手里拎了条木棍,气势汹汹地面对巷子口。
  “都说了你黎叶哥哥心眼很坏,等下看好戏。”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黎叶打架——把头天堵我的那三个男往死里揍。
  “我弟弟都敢欺负,来,欺负我试试。”
  后来黎叶回忆起这段往事,捏了一把我的脸,耸耸肩:“那时候气了一整夜,气不过,就约了架,少年该是有点血气方刚才能叫少年。”
  那场斗殴最后被对方告到了学校,因为黎叶下手太狠了,被叫了家长,写了检讨,周一升旗时当着全校师的面大声读出来。
  我站在台下,听鼻青脸肿的黎叶声情并茂地读完八百字,心想这个人很好,但是下次不要让他再因为自己打架了。
  黎川很气,晚上把黎叶关在家里又揍了一顿,我记挂着他身上的伤,又苦于不知道该怎么去求情,只能在黎叶家门口踮着脚越过众多植物想要看清楚里面打完了没有。
  过了很久,黎叶龇牙咧嘴地从家里出来,意外发现了在夏夜中徘徊的我,于是朝我招手。
  “过来。”
  

第4章 夜来香
  黎叶家的院子里种了三株夜来香,因为夜间比白天的空气湿度大,香气在夜里显得格外浓郁。
  我轻轻嗅了两下,说:“有花香。”
  黎叶从入户门旁边搬了两把木椅,放在昏黄的庭院灯下,示意我坐。
  “是夜来香的香气,那边,”他指着右手边的一排黄花,“在虞美人的后面,黄色的是虞美人,长得像罂粟,后面白色的就是夜来香。”
  我看过去,椭圆形的绿叶上长着细长的白色花瓣,像一只只白色的豆娘。豆娘这种细长的昆虫,也是黎叶后来告诉我的,长得像蜻蜓,比蜻蜓细小一些。
  黎叶掀起裤腿,就着灯光去看腿上的淤青,他下手狠,对方回击也狠。再加上黎川似乎是用扫把打他,他的小腿上布满了一道道新鲜的、带着些血渍的印痕。他似乎觉得没什么,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罐云南白药,用食指蘸了药膏,往伤口上抹。
  药草的味道盖过夜来香的气味,我抬头看了看庭院灯下受灯光吸引聚在一起的一团飞虫,再低下头时对黎叶说了声对不起。
  “你大晚上不睡觉跟小偷趴墙角一样,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黎叶笑了一下,“对不起什么啊,又不是你怂恿我去打架的。”
  “好了,叶准昂,我看不到后背,你帮我涂一下,我爸下手太狠了,好痛。”
  容不得我拒绝,他把药罐塞进我手里,背对着我,揪着衣角往上一抻,脱下短袖,露出后背被打留下的伤痕。
  十六岁的黎叶后背薄薄一片,衣服遮住的地方皮肤要比胳膊白一点,庭院灯淡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背上,像是覆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纵横交错的伤痕蛰伏在后背上,我有片刻想再道一次歉,嘴张开两次,最后又合上,沉默着给他抹药。
  黎叶像是背后长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他对我说:“你不要难过,主要是你来玉京有一段时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跟只鹌鹑一样,我怕有人欺负你,我妈说了,要敢于同恶势力作斗争,我把那几个人揍了,他们以后就不敢欺负你了。”
  “我不怕他们欺负,你以后不要打架了,我会有办法解决的。”我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药膏有刺激性,我感觉到指尖下的人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于是动作轻柔了两分。
  “挨打再去告状啊?那不行,我是你哥,不能让你挨打。”
  他笑着,胸腔震动,我觉得那些震颤像是一场世界上最小范围的地震,震感顺着我的指尖传到我的心口。
  黎叶感受到我的沉默不语,接着说:“夜来香是我妈最喜欢的花之一,她还会唱邓丽君的同名曲,你要不要听?我唱给你听啊。”
  “你还会唱歌?”我说。
  “看不起谁啊,咳咳——听好了,‘那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直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跟他说过,其实他唱歌五音不全,调跑到不知道哪里,但十五岁的我感念他,忍着听完了一整首跑调的《夜来香》,最后违心地称赞他唱得好听。
  在我二十二岁时,我在一个剧场兼职打工,有一天忙到很晚,黎叶来接我回学校,他看我累到迷糊差点被井盖绊倒,不由分说地弯腰把我背在背上。
  我趴伏在他已经变得宽厚的后背,手圈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说:“黎叶哥,我有点累。”
  那时候母亲已经离世一年,我要赚活费和学费,每天除了上课其余的空闲时间都用来打工,很累,很疲惫,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
  黎叶从来没有说过帮我赚钱之类的话,他的爱都是基于他理解我的坚持。我想要靠自己,他就每天来接我回学校,偶尔遇到打工太晚,学校锁门回不去,我们就会住在我学校门口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里,相拥着入眠。
  他经常背着我行走在夜色浓重的北京城,城市的灯光太辉煌,遮住了满天的星光,他一路上低低吟唱着不成曲调的《夜来香》,也会唱其他,《甜蜜蜜》《千言万语》……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好听,因为唱歌的人是黎叶。
  因为是黎叶。
  记忆太过复杂,我又写到了以后,好像只要书写黎叶,思绪总是不受控制的游弋。
  回到那个夜来香盛放的夜晚,我问黎叶:“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登时来了分享欲,“等我”。他光着上半身跑回家,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相册折返,我们就着灯光,两颗脑袋碰在一起,一页一页翻看相册。
  黎叶的妈妈是个英气的美丽女人,一头干练的短发,戴着黑色的渔夫帽,背着大大的登山包,和不同的植物合影,有时候是一棵树,有时候一朵花,不同的场景下不变的是灿烂的笑容。
  “她去墨脱考察时拍的,手指的这株紫色的花叫‘墨脱报春”,这张是去青海工作,她后面的树是青海冷杉,很高吧,这张是……”
  他一张张为我介绍照片拍摄的地点,出现的植物,我安静地听着。等翻完一本相册,我犹豫着,最后还是问他:“她不在了,你难过吗?”
  “难过啊,那可是我妈,她走的时候我都快哭死了。”黎叶把衣服套回去,打直一双长腿,视线落在那些夜来香上。
  “可我妈说过,人一下来就是在不断前行,最终抵达死亡的终点,但死亡不可怕,因为每个人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回来,比如说,埋进土里,为植物供给养分,等来年春天开出花,这样想,她大概变成了她喜欢的夜来香,所以她其实就在那里。”
  “就在我家这座院子里,一直都在。”
  我后来写的一些文字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偶尔出版社会收到一些书迷的来信,出版社的编辑将信件转交给我。那些未曾谋面的人会在信里问我,为什么能写出这样触动心弦的文字,灵感来自哪里。
  我会独自坐在书桌前,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楼下院子里金黄的蔷薇开得热烈,我在凝望片刻后给他们回信。
  【我的一,都在从记忆里汲取养分,夏天,雨水,植物,鲜花,以及身边的每个人。书中的文字虽然是我写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些文字的背后,是我的灵魂在替我执笔】
  聂鲁达有一首著名的诗歌,里面写道:“你是我贫瘠土地上最后一朵玫瑰”,我在书写黎叶时,不由得联想到这句诗。
  我想,黎叶不是玫瑰,他是暴雨,是艳阳,是上帝留给我的最后一片“应许之地”,让我贫瘠的世界出灿烂的繁花。
  黎叶,我的黎叶,十五岁遇见的黎叶,让一个叫作“叶准昂”的人终其一都在想念。
  窗外的落雪已经停了,我放下笔,合上写满文字的笔记本,就着已经冷掉的水吞下今日份的药片,然后起身穿上外套,下楼走到被白雪覆盖的庭院里。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