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西幻]——烹鲲

分类:2026

作者:烹鲲
更新:2025-12-29 09:42:46

  此时此刻,痛楚在阿尔的全身蔓延,她在第一时间做不出什么回应,甚至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分辨不出自己眼下的情绪,阿尔只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纸鸟落脚的那一片腌臜、萎靡的绿色。她的脑子犹如一张才布满字迹便被水洗过的纸,顽强地存在着,保留着密密麻麻的痕,但细看之下,都成了蜿蜒的、模糊的疤。
  纸鸟对阿尔的反应很不满意,它似乎忍受不了她的迟钝,从那滩绿色中又飞回阿尔身边,用“喙”狠狠地啄了一下阿尔,将她从无边无际的恍惚中拖拽回来。
  “莉塔。”
  被唤醒的阿尔声音干涩,她没有再去追扑扇着翅膀飞走的纸鸟,而是极小声地叫出那个脑海里出现的名字。
  那一池发臭、污浊的水并未发生变化,隐没于藻类、浮萍之中的鳞片纹丝不动,仍然黯淡无光。
  “莉塔。”
  阿尔的声音更大了些,她像是在试图叫醒一个陷入噩梦的孩子,语气温柔而怜惜。
  池水中的绿色仍未回应阿尔,或许那不是什么鳞片……
  无数个夜晚里,莉塔绮丽的鱼尾拍打着水,卷起层层粼光闪闪的波纹,人鱼的鳞片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拥有着比祖母绿还要浓郁的颜色。
  那怎么可能是她?那怎么会是她!
  码头的雨可能错乱了时空,阿尔不再感受到那种蔓延全身的痛楚,她觉得身上这件缀满廉价珠饰、绣纹粗糙的长裙变回了那套浸满腥臭雨水的破衣烂衫。
  她努力蜷缩着身子,尽可能地佝偻着,本能性地挽留着身体散发出的热量。
  那绝无可能是她!
  她再一次尝试说服自己,再一次说服失败。
  臭味、腥气、沉重的呼吸。
  阿尔怔神之中,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数月之前的码头,直到身着的长裙不怀好意地向她发起进攻,坠着她向下再向下,使肮脏不堪的水没到阿尔的胸口。
  直到呼吸受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直觉操控,步入了池中……
  “莉塔。”
  阿尔继续向前游去,任凭污水、藻类将她包围,她呼唤她的人鱼。
  莉塔觉得自己溺在一个怪诞、怪异的梦里。
  她梦见自己起先站在一个臭气熏天的池子旁,从那池不配称之为“水”的东西里看见了祖母的鱼尾。约瑟芬深红色的鱼尾血肉模糊,像是经历过什么凶残可怖的折磨。
  莉塔想也不想,她直接跃入那个池子,准备把约瑟芬拖出来——这样的“水”对于一条受重伤的人鱼而言,只会是催命的毒液!
  但是,莉塔不明白……莉塔觉得这一定是梦!
  她跃进池子之后,有着深红色鱼尾的约瑟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祖母去了哪儿?她不知道,她找不到。
  更令莉塔匪夷所思的是,这池子里的绿藻明明没有缠住她的鱼尾,她却动弹不得——莉塔一开始对这一点并没有太过惊慌,她猜想这可能是某种阵法或者法术,动手脚的家伙迟早会来收割“成果”。
  在阿尔的培养下,莉塔并不缺乏耐心,她会好好等到那家伙过来,给那家伙一个充满血腥气的“成果”。
  可莉塔的等待才开了个头,她就开始觉得抓心挠肝的燥热,不是因为水……不是因为那些恶心的绿色……
  莉塔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成年礼上葛瑞丝含笑的一张脸——
  “从今天起,莉塔,你不再是一条小人鱼了,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莉塔的嘴巴里塞满了薄得透明的白贝鱼片,她吃力地咀嚼着,没等她费力地把这一口咽下去。阿芙拉便笑吟吟地拍了一下莉塔的后背,呛得莉塔一阵咳嗽,险些把鱼片喷在阿芙拉的脸上。
  不成熟的长姐阿芙拉提高音调,用一种诧异的语气道:
  “你说什么?亲爱的葛瑞丝,莉塔不是小人鱼了?你见过那条成年人鱼像她这样!女神啊,她还是个连吃鱼片都会呛住的孩子呢!”
  “咳……咳咳阿芙拉,咳这……都怪你!!”她吃力地向阿芙拉抗议。
  葛瑞丝一下一下地拍着莉塔的后背,她虽然面带微笑,那些藏匿在葛瑞丝发丝里的小鱼却纷纷以一种不容小觑的姿态盯住了阿芙拉,似乎计划好了要咬住阿芙拉身上的哪块肉。
  “是的,阿芙拉,莉塔还不像条成年人鱼,尤其不像某些成年人鱼,连热潮都经历了十几次,却比小人鱼还要幼稚,总说一些没有意义的傻话。”
  “我……我……女神啊!葛瑞丝,你说这个做什么?!”
  阿芙拉的脸红得像即将坠下海平线的落日,好不容易平息下咳嗽的莉塔抬起头来,好奇地发问:
  “什么是热潮?”
  葛瑞丝的脸也红透了,小鱼们倏地调转过头,深深藏进她棕色的长发之中。
  阿芙拉目光闪烁,手指攥起又松开,莉塔看见姐姐们交换了一个羞赧、嗔怪的眼神,然后她们异口同声地道:
  “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
  现在也不是时候……
  莉塔从自己“热气腾腾”的脑子里翻出这段记忆——她的“热潮”来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也许就是这种成年人鱼的生理现象让她有了刚才的幻觉,以为祖母约瑟芬被困在这个“泥坑”里!
  如果接下来莉塔的感官继续失灵、错乱,她不可能与困住她的家伙对抗。往更坏处设想,那家伙很可能会得逞。
  不……她得想个办法……
  然而她没从姐姐那里得到帮助,“发热“的头脑不肯让莉塔安安静静地想,它愈演愈烈地制造那些梦一般的幻觉。只是这次不再是约瑟芬受伤的噩梦,那可能……那可能算是个美梦——
  “莉塔。”
  她的阿尔穿着那身船员的肥大衣衫,捧着一托盘五颜六色的鱼片朝她走过来。阿尔的炼金药水失去了效用,出现在莉塔面前的是阿尔本来的面容。
  初雪一样洁白的肌肤,春日海面一样碧蓝的眼眸,与夜同色的发丝没有梳拢,不加妆饰地披散在人类纤薄的肩头。
  阿尔远比祖母花园里那些珍藏的人类雕像完美,她是没有瑕疵的存在。
  阿尔,她的阿尔,她的人类。
  莉塔觉得自己的血液变成了岩浆,它们迟缓地流动着,思维变得迟缓而僵硬。
  她们还在那条船上吗?
  阿尔的炼金药水失效了,她们该怎么办?!
  那些龌龊的、奸诈的人类,她们该怎么对付他们。
  人鱼觉得该将他们碾碎、消灭,阿尔会介意吗?她会介意自己除掉她的同类吗?
  “莉塔。”
  阿尔笑着向莉塔走来,她嗅见鱼鲜甜的香味,她可以向女神发誓,莉塔的托盘上绝对有白贝鱼——阿尔从那里搞来的白贝鱼?他们怎么会给她白贝鱼。
  可阿尔却不给莉塔追问的机会,她把满满一托盘的鱼片推到莉塔近前,空出的一双手抚在莉塔的鱼尾上。
  阿尔,阿尔!
  莉塔呼吸急促,阿尔之前也有碰触过她的鱼尾,但从未有过这种强烈感觉……
  火焰……一定是火焰从她的指尖滚上了她的鱼尾,但莉塔感觉不到烧灼的疼痛,她只感到痒,铺天盖地的痒,无法可解的痒……
  阿尔,阿尔……
  “莉塔!”
  不,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扯住了莉塔的发丝,力道毫不客气,还只对一小缕使劲,简直像细针在往她的头骨里刺!如此疼痛的地方甚至又多了一处。
  阿尔已经夹起了那片甜嫩可口的白贝鱼,只差一点点就能喂进莉塔的口中。
  阿尔的脸好红啊……还是她自己的脸在红?
  她想吃掉阿尔笑着递来的那片鱼,还想吃……还想吃一些不在人鱼食谱上的……
  “莉塔!!”
  那几乎是一声尖叫。
  莉塔从臭气熏天的池子里挣扎出缓慢下沉的上半身。
  人鱼看见她的阿尔,她的人类——
  她用尽全力想要将她拖拽上来,一滴水珠恰好流过她比雪还白的脸颊。
  “听着,莉塔,我们必须要离开这个池子。”
  阿尔将莉塔头上那个失效的发卡摘下来,用力擦了擦它王冠形装饰上附着的淤泥,“你还能动吗?我该怎么帮你?”
  阿尔一边把擦拭好、恢复了几分光彩的发卡给莉塔戴回去——还好!清理过后发卡便能够生效,使莉塔的鱼尾变成了人腿,可以自由活动,一边整理着莉塔的头发,低声安慰她:
  “现在我们又聚在一起了,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你也别小瞧我,还记得吗?我之前就能‘轻轻松松’地把你整个儿抱起来!”
  不久前靠拽头发叫醒莉塔的纸鸟们分别落在阿尔和莉塔的肩头,它们如同真正的鸟那样摇头晃脑,一会儿看看阿尔,一会儿看看莉塔。没有立刻得到莉塔回应的阿尔轻轻拍了拍人鱼潮红的脸颊:
  “你很热吗?莉塔,你摸着有点烫。”
  “阿尔。”
  人鱼还是没有马上回答阿尔的问题。她看上去有些反应迟钝,顺着本能握住阿尔的手,用红扑扑的脸颊紧紧贴住人类的手心,凉凉的,莉塔娇嫩的皮肤感知到了阿尔手指、虎口上的茧子。
  在船舱中的“夜谈会”上,阿尔告诉莉塔,那是她最不喜欢的狩猎留下的痕迹。
  “我想吃白贝鱼,切得很薄很薄的白贝鱼,要葛瑞丝或者琴切的那种。”
  莉塔热得犹如火炉里一块赤红的炭,她喃喃着,以孩子气的语声道:
  “好幸福,阿尔,我有你、有鱼,还有姐姐……”
  “你在说什么?莉塔,我听不懂你的话。”
  阿尔不理解莉塔毫无逻辑的低语,她迷茫地摸了摸莉塔的头,只觉得人鱼热得更厉害了。尽管知道人鱼的体质非凡,但这样下去,显然不是个好迹象。
  一定是因为这些污水!
  阿尔不再耽搁,她当即便决定不再和莉塔沟通,直接抱起莉塔就朝岸边走。
  她走得太快太急,加上身上的衣裙在浸水后重量惊人,阿尔在岸边一不小心,险些被什么绊倒。
  阿尔转过头去,看到两只……不,更准确地说,是这个池子的周围,全都是三三两两、零零星星的陶壶碎片。
  天幕上的太阳在即将休憩时爆发了最后一瞬的强烈光亮,粉橙色的余晖总算勉强从池塘上繁盛得过了头的枝叶间渗下来,照亮那一池涟漪不断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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