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萧玠颔首,“我与将军同去。”
  尉迟松有些犹豫,“只是陛下明旨,殿下暂不得出。再添上抗旨罪名,恐怕朝中又要发动。”
  萧玠面色一僵,“将军说的是,那我不去了。有了结果,请将军立刻告诉我。”
  尉迟松没想到他轻易被说服,当即领命出宫。萧玠又打一个寒噤,这才反应自己没穿外袍便跑出来。他一回屋,阿子便呀地一声:“殿下怎穿的这样薄?”
  他见萧玠脸色发红,上手一探,忙道:“这么烫?殿下赶紧卧一会,奴婢去请太医。”
  “不要紧,我吃个清寒丸。”萧玠瞧见案上琵琶,“沈郎来过了。”
  “是,沈郎带了专门养护的油,说宫中的东西虽金贵,却未必好用。收拾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呢。”
  萧玠裹了大氅在身上,说:“那劳你煎服药,我发热常吃的那个方子就成。我先试试琵琶。”
  阿子不太赞同,“奴婢还是去请太医……”
  “太医知道,就是陛下知道。”萧玠看向他,“阿子,陛下有更重要的事,我们不能叫他分心的,好吗?”
  阿子轻轻应一声,将琵琶奉给他,自己去煎药。水咕嘟咕嘟渐渐沸腾,室内传来拨弦之声。弦刚养好,萧玠常习惯先上上手。
  阿子听了一会,发现弦音渐渐疲软。药要出炉时,室内传来咣啷一声。
  阿子赶忙进去,见萧玠缩在大氅底下,受冻般蜷成一团。
  他这一段忧思太过,这场高热竟有点积劳成疾的架势,好在一服药下去便发了汗,人只是难受,也没有失去意识。如此混混沌沌睡了两日,萧玠病症好转,问的第一个就是:“那边有没有消息?”
  阿子正加被子给他捂汗,“人昨日就来了,见殿下生病,没有搅扰。”
  萧玠道:“我现在也好些了,请人过来吧。”
  顿一顿,又道:“帮我找身厚实衣裳,我起身。”
  阿子知道他绝不肯蓬头垢面示于人前,无法,只得为他更换衣裳。见阿子取出一件过年穿的大褂时,萧玠难掩惊异,“你还带了冬衣。”
  阿子道:“没有,是殿下出宫后,陛下叫人送来的。”
  萧玠低低咳了两声,没多讲话,将那件冬衣换上。是以尉迟松入内回禀时,看见的便是衣服鲜光簇拥下皇太子的灰色脸孔。皇太子坐在榻上,神情依旧是一副不像孩子的温和,“这几日略感小恙,白叫将军跑了一趟。”
  尉迟松忙抱拳,“殿下玉体康健为上。”
  萧玠指一指下方座位,“将军坐吧,不知那边是什么情形?”
  尉迟松道:“臣率队查抄卢小青宅邸,发现了一座暗室。里头已被搬空,但搜到了一些遗漏的东西。”
  尉迟松将一物奉到案边,萧玠瞧了一眼,又抓到手中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是官府的封条?”
  “是,红纸蓝印,所封应是官银。”
  萧玠脑中轰隆一响,“官银怎会在一介乐工宅子里?”
  尉迟松道:“依臣所见,卢小青处应当是这批官银的转移处或窝藏点。兹事体大,臣已上奏陛下,报请刑部协同大理寺审查。是时朝廷当派人介入,殿下先保重玉体,安心养病。”
  朝廷即将着手,萧玠一颗心却仍安放不下。
  如此重大之事,绝非卢小青只手可成,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杀春玲儿灭口?而春玲儿……
  一道闪电在萧玠脑中划过。
  春玲儿死在自己着手盘查她之前,但自己盘查的压根不是官银,而是谁把手伸到了行宫里。
  这个在行宫安插线人的人,和如今转扣官银之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子看萧玠一动不动,正要捧药叫他喝。猝然之间,萧玠捉住他手腕急声叫道:“四品以上的命妇名册,我前几日要的,有没有找到?”
  阿子忙道:“昨儿送来了,您别急,奴婢这就去拿。”
  册子一经奉上就被萧玠抓在手中,他迅速翻看几页,突然在一页定住。阿子听到纸页哗啦哗啦作响,声音像病树枝头枯叶抖擞。萧玠低头使劲地瞧,有些茫然地抬头,像要说话,却有什么东西先于话语出口,把满册封号喷红。
  ***
  萧玠感受到雨水,如同机杼间的丝线,密密麻麻打在他身上,他身体发出树枝树叶沙沙震颤的声音。不远处一群人站在雨中,雨打蓑衣声后,有人开口,像个中年男人:“真的要拔?”
  萧玠隐约看见他的形容,长须方脸,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缝绣鸟雀的宽袍,是官袍。田埂头的大雨里居然站着个穿官袍的男人,而听他的语气,像在征求什么人的同意。
  对方说:“拔。”
  像个青年人,或者少年,很年轻,但很威严。
  他的声音有些耳熟。
  那男人道:“可庄稼才抽了穗……潮州已经两年没种出过粮食了!”
  青年说:“等稻子熟了,这些人的尸骨已经烂了一个月。使君,树根已经刨尽,孰轻孰重。”
  一世界只剩下大作雨声。
  男人似乎挥了挥袖,身后壮丁数十,却没有一个人动。终于,那青年迈开步子,率先冲萧玠的方向走来。萧玠发现,他穿的是一双被雨水沤烂的草鞋。
  他在萧玠面前蹲下,气息没有任何起伏。一个闪电打落,萧玠看清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下一刻,年轻人面无表情地,一手掐住萧玠脖颈,一手从腰间抽出——
  一把镰刀。
  ……
  萧玠浑身一抖,听有人哭叫道:“醒了,殿下醒了!”
  他睁眼,见阿子跪在榻边泪流满面,太医正将金针从他眉间旋出,面色却十分凝重。
  萧玠试图开口,发觉已经哑了嗓子:“太医,我怎么了?”
  太医声音有些异样:“殿下奉皇四年遭逢虎祸之后,臣曾经为殿下诊脉,做过断言。”
  萧玠隐隐觉得不好,说:“是,陛下瞒我,但我还是听说了。太医断我……寿限在及冠之年。”
  此话一出,太医神色更加古怪。萧玠按理推断,他本该讲一些宽慰安抚之语,但太医却往后膝行两步伏身于地,连声音都颤抖不已:“臣万死,或许是臣医术不精,但臣为殿下把脉……已见油尽灯枯之象!”
  许久,萧玠才张开嘴,疑问道:“油尽灯枯,我吗?”
  太医头埋在臂间,不敢应声。
  萧玠问:“我连二十岁都活不到吗?”
  太医声音有些扭曲,“只怕……只有一年之限了。”
  一道无声的霹雳炸响。
  一年。
  萧玠坐了一会,脑中有些空,“可是……可是我只生了这一场病,退热也很快,我平日也在吃药……我只是一时心急,觉得胸口有些堵,我的身体没有坏到这个地步……不信你问问尉迟将军,我刚刚还同他说话呢。”
  阿子听不下去,跪着去拉太医手臂,哭泣道:“太医,您是不是看错了,殿下发热之前没起什么症候,清肺的方子也一直在吃,今年春天都没怎么咳嗽,明明向好了……怎么,怎么病了两天就……”
  太医问:“殿下近日是否惊悸忧虑过甚,夜间有没有盗汗,痰里有没有血丝?”
  萧玠道:“我之前也这样,气候一干,有血丝也是常事。”
  太医道:“臣再问殿下,看过去的诊方,殿下称近两年再未发过噩梦,是否属实?”
  萧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下去。
  太医又道:“殿下有没有凭空见过人?或者是之前的情景?”
  “我……”萧玠呼吸急促起来,“我……”
  “这是癔病或错乱的前兆,不仅在乎精神,还主管五脏。殿下脏器本就发育不好,当年是受虎祸所累,如今经年虚耗,已成蚁穴,又受热毒刺激,方成当今之溃。”太医颤声道,“殿下,你怎可讳疾忌医至此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么严重……我只是很想他们……”萧玠哽咽道,“我不是故意隐瞒的,但我能分得清真假,没有像之前那样陷进去过。太医,你再瞧瞧我,好不好?我、我才十五岁,我还没见到他,我八年没见过他了……我不想死,我不能这么早死啊……”
  太医叩头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臣先给殿下开新的方子,殿下一定要按时服用,切记不要费心劳神。殿下青春正好,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
  萧玠木然点头,连太医何时走的都不知道。阿子瞧不了他这样子,从他面前蹲下,只是哭。
  “阿子。”萧玠颤声道,“阿子……我要见阿爹,你帮我去找阿爹好不好?你跟他说,我有很要紧很要紧的事告诉他,我、我……”
  阿子握紧他双手,“殿下别急,奴婢这就去找陛下,陛下一定能给殿下看好病,殿下放宽心。”
  阿子刚要去找人,便听门叩了两叩,竟是秋童在外问:“奴婢拜见殿下。”
  秋童深夜来见他,难道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萧玠的慌乱之情顿时一收,胡乱擦了把脸,嘱咐阿子:“请秋翁进来……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秋童跨进门槛的一刻大惊失色,忙跑到他面前,“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萧玠搪塞:“刚刚做了个梦。”
  这言外之意便指向秦灼。秋童不再追问,只抚他后心。这一会,萧玠已然整理好情绪,问:“秋翁夤夜而来,是陛下有事交待?”
  秋童道:“陛下要交给殿下一件东西。”
  萧玠本以为又是吃食日用之物,却见秋童奉上一只锦盒,打开一看,吓得他几乎脱手。
  一块金铁。
  半枚虎符。
  萧玠道:“这是何意?”
  秋童道:“贪墨案事关重大,陛下准备巡幸亲鞫。不日即要离宫,特将此物托付殿下,要殿下万勿推辞。陛下说,此物在殿下身边,他才安心。”
  萧玠忙道:“尉迟将军是陛下腹心,交托给他……”
  对上秋童双眼时,他明白了。
  萧恒的安心,不在于虎符的安全,而在萧玠的安全。
  这的确是交托太子的重任,同时,也是给予萧玠的护身符。
  萧玠抚摸那块冰冷的金石,情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萧恒要亲自查访,所涉一定万分严重。如果这时候告诉他自己的病情,他决计不会离京,这恰恰如了世族的意。只要萧恒不去,以他们手眼通天的本事,难保不会有别的发动。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