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汝非天子之民?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
  薛丞霄浑身战栗,俯首于地,叫道:“臣等纯然忠心,绝无此意!”
  萧玠咳嗽几声,只觉力气几近透支,缓了一会方道:“诸卿绝无此意……就能声势浩大地把陛下架成昏君,当着百姓的面,好叫他骑虎难下地答应你们所有条件。所谓……寡助之至天下畔之,咱们大梁国的栋梁全都以死相抗了,他还不是开国以来最大的昏君吗?他妥协了,诸卿得了逞,还挣了流芳百世的好名声,好算盘呀。”
  说到这里,萧玠声音微微发抖,“我恳求诸卿……就算各位心中无君,难道全都家中无父?倘若家中有父,你们又何忍这样逼迫别人的父亲?”
  四下阒寂,无人能发一语。
  萧玠苦笑一声:“我是陛下的臣子,更是陛下的儿子,护卫君父是我的天职。诸卿对子逼父如此,那我只能……以死谢罪了。”
  他突然转身,拔出萧恒腰间的环首刀。
  人群爆发一阵惊叫喧哗,禁军在大骇之下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手已如疾电,在萧玠拔刀横颈边的瞬间夺住刀锋。
  世族作死谏之势来逼迫萧恒,萧玠便揭破他们的忠孝非孝,要做第一个因捍卫天子被众臣逼死的太子。
  棋高一招。
  环首刀被萧恒掼到地上的一瞬,面对群臣逼迫仍沉稳有度的萧恒,居然显现出震怒之色。还不等他开口责骂,萧玠已经身子一软扑倒在他面前,捧住他那只手,双肩不住颤抖。
  萧恒哪里能骂他,连忙将他抱起来,只觉萧玠脱力般浑身颤抖,还是觉得瘦。
  好久,萧玠揾了把脸,在萧恒怀里小声道:“阿爹,今儿是他的生日,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看着萧恒,他很久没见到萧恒了。从春到秋,整整三个季节。也不过三个季节而已。但对萧玠来说,何其奢侈。
  萧恒点点头,丢开流血的右手,用左手握住萧玠,对禁卫道:“清道。”
  百姓们并不在这个命令的范围里。他们眼看地上穿着各色官服的重臣股肱被禁卫架起,两人一送地送回家去。此时已值黄昏,皇帝将太子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白马轻鸣一声,走向夕阳打开的宫门。
  萧玠靠在萧恒怀里,感觉冷汗已将后心湿透,强打精神道:“阿爹,我没瞧见老师,老师呢?”
  萧恒道:“禁卫已经探问过,他家的裁冰今早突发高热,夏公梧在家看顾。”
  萧玠心中一紧,“这时候?这么巧?是不是他们……”
  萧恒没有答话,这其实就是一种答案。
  萧玠仰头喘气:“裁冰这么小的孩子……他们下得去手!还有,我今天收到一张字条……”
  “这些事往后我一五一十讲给你听。”萧恒道,“先回家。”
  萧玠不再说话。
  他靠在萧恒怀中,总觉得像躺在一只摇篮,昏昏欲睡。等萧恒将他抱下马背,他才发觉已经到了甘露殿前。
  他这样虚弱的情态到底引起萧恒怀疑。萧恒摸他的额头,又要探他的脉,萧玠忙抽过手,只作撒娇,笑道:“痒。”
  见秋童闻声出来,萧玠忙道:“秋翁,先煮些热馎饦,越烂越好。陛下奔波劳碌,只怕还没吃饭。”
  厨房一直有备好的面点,很快便出锅端过来。萧玠见萧恒绑好右手,拿左手持勺,便道:“我喂阿爹吧。”
  萧恒摸摸他脑袋:“爹使过一段时间的左手,你吃。”
  萧玠应道:“哎。”
  他这才端自己的碗。萧恒不仅左手能持勺,更能使筷,将自己碗里的肉丝挑给他。萧玠笑道:“阿爹再给我,旁的就吃不下了。”
  萧恒看着他,道:“今年是阿爹不好,出去这样久,没给你做月饼。”
  萧玠故作调皮,笑道:“今年我给阿爹做,好不好?”
  萧恒也笑:“你会吗?”
  萧玠边讲边起身,“每年阿爹做,我看都看会了。厨房应当有备的酥油,还有果子馅。我留些肚子,阿爹先吃着,我去和面。灯笼我在行宫就做好了,等做了月饼,我们一块放。”
  萧恒道:“你坐下,我弄去。”
  萧玠便道:“我想做,依我一次好不好?阿爹还是吃青红丝吗?”
  萧恒以为他有些兴致,便没有拗他:“阿爹都吃。”
  萧玠应一声,自己往后头庖厨去。萧恒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也没有收回目光。
  萧玠又瘦了,瘦得太厉害。而且有哪里不对劲。
  他不说,萧恒也没有贸然问,将那碗面片汤吃完,便去检看萧玠从行宫带回来的东西。去时多少回时多少,基本没有增减。他瞧见萧玠新做的那只灯笼,是明纸糊的普通款式,细竹篾编的骨架,一根有些褐色斑痕,萧恒知道他做灯刺破了手。
  他又翻到灯底,找到结的绶带,静静看了一会,把灯放了回去。
  萧玠回来时夜色已上,瞧见那只灯笼变了位置,便知萧恒已经瞧过,坦然道:“我知道段氏夫人生了一个小孩,但我还是害怕。”
  萧恒点点头,“阿玠是个孝顺孩子。”
  萧玠笑一笑,“那我去放灯,放完灯,咱们吃月饼。”
  他每年仲秋都要放灯为秦灼祈福,这是头一次不避着萧恒。萧恒也不插手,看萧玠更易一身大红衣衫出来,摆设香案香炉,对月跪倒,取一小刀,割血在碗里。
  接着,萧玠双手合十,诵灯绶所写:“臣玠谨拜大慈悲无量光明王。遥祝父氏秦宗体健寿康,乐享天伦,子孙满堂。”
  他起身拿起灯笼,双手捏住底部竹篾,萧恒走上前,擦亮火折将蜡点燃。夜风鼓入灯底,灯笼明亮起来时饱胀起来。萧玠松开手,灯笼乘风上空,离他越来越远。
  对不起,我做不到的事,我父亲做不到的事,希望你不要再遭受。我们亏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希望你的妻子,你新的孩子能够帮你做到。
  阿耶啊。
  如果你还思念,我还能希望着绝望。要是不念着了,那就和你的妻儿,好好、好好地过下去吧。
  萧玠闭目祝祷时,突然听闻砰地一声。
  天边绽开烟火,大团大簇,缤纷五彩,蟹爪菊连着凤凰芝,又整齐地并蒂莲般谢落在天。彩色光影下,萧恒渐生皱纹的脸鲜活起来,萧玠唇白如纸,落了一点斑斓的血。
  萧玠扭头看父亲,静静说:“寄望神明,阿爹,是我辜负了你的教诲。”
  萧恒说:“傻孩子。”
  甘露殿夜间总明一盏灯,独仲秋和上元,难得灯火通明。萧玠挎着萧恒手臂走进内殿,一抬头,便瞧见衣架上并挂的那件诸侯衮衣。
  萧玠盯着看了一会,眨了眨眼,又眨一下。待扶萧恒坐下,他捧衣跪倒,终于道:“陛下。”
  “臣可以有一个母亲。”


第19章 
  萧恒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表情。但萧玠瞧见他的手指像被蛰了一下。
  俗云十指连心。
  久久,萧恒才叹出气:“你这个孩子。”
  萧玠仰脸看他,“陛下,覆水难收,臣的确怨恨过你的倾盆之举,但臣不能看你道渴而死。”
  萧恒道:“不至于此。”又柔声道:“阿玠,你放心,他们声势再大,也逼不了我做不想做的事。”
  萧玠问:“如果有下次,你要怎么办,把他们统统下狱、统统杀掉吗?我们都知道,不可能的。三人成虎,他们这么反对你,要么把你逼得退让,要么把你逼成昏君。”
  萧恒道:“爹能处理,你不要怕。”
  萧玠沉默一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从萧恒脚边坐下,将后背靠在萧恒膝盖上,轻声道:“我不怕,但我觉得不太好了。阿爹,我春天发了次热,症候再也没减轻过。要不是今天出门,我已经半个月没下过床了。只是太医叫我拿住身家,不敢上报。这件事,也应当由我自己和你讲。”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萧恒,萧恒打开一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呼吸粗重着捉过萧玠的手腕,萧玠没有躲闪,由他给自己把脉。
  萧玠从没在父亲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他一时有些愣然,萧恒已经猛地起身,快步向殿外冲去,边喊道:“太医,所有太医都找来,快,快!!”
  萧玠忙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
  这一下子像抽干萧恒全部气力,他双臂瘫软,慢慢打着战收拢,抱住萧玠像抱小时候那么点的一个襁褓。
  而萧玠也动弹不得了。
  如果萧玠能活到四十岁,那还有很长的时间来恨他;如果能活到二十,还有四年的时间来原谅他。但他活不过今年了。
  那现在,这段很短很短的时间里,萧玠满心满怀只剩下,对他的爱。
  萧玠喃喃道:“你立后吧。你不立后,我死不瞑目。”
  萧恒不讲话,脸贴着他颈窝。许久,才抬手擦干他的脸,捧住他脸颊叫道:“萧玠。”
  “你爹还活着,要死,轮不到你。”
  ***
  当日,太子正式驾归东宫。夜间,天子复发旧疾,诏谕天下,四海求医。
  萧玠卧在榻上听阿子复述消息,不由苦笑。他又想起太医署轮番诊脉后,萧恒那双逐渐灰暗的眼睛。如今,他怕萧玠重病的消息传出去,直接说是自己生病。
  阿子见萧玠直着眼睛望帐顶,劝道:“殿下,太医嘱咐,不叫多思的。”
  萧玠却恍若未闻:“陛下什么时候再启程?”
  阿子疑惑:“陛下回来了,再启程干什么呀?”
  萧玠道:“圣驾才亲巡了几个地方,估计是为了惩处一批人才回来。但打击贪贿才开了个头,更得乘胜追击,继续查下去。”
  阿子道:“但奴婢听陛下的意思,这段时间不再亲巡了。”
  萧玠不可置信,“不亲巡,各地贪墨之风盛行如此,陛下不查了吗?杨相公也答应吗?”
  阿子道:“陛下不再亲巡,但钦点了杨相公为御史,携陛下的御刀和仪仗去。奴婢听人嚼舌头,说这件事是陛下亲自去杨府求的杨相公。”
  萧玠脸伏在枕上,半天没有动静。阿子看着被他抓出皱纹的枕面和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心中酸涩。
  杨峥回京述职途中便受人刺杀,可见地方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萧恒打定亲巡,就是怕钦差出事。
  但如今萧玠病重,他别无选择。
  杨峥做这个御史,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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