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阿子忙取那件海龙皮大氅给他披好,萧玠有些浑噩,由他扶着出阁子。脚踏上台阶,袍摆便被吹得扬起。
  不对。
  今日吹的是北风,窗台上的杨花压根积存不住。
  他猛地调头重新回去,急声问医官:“她真的是窒息而死?”
  医官颔首道:“千真万确。”
  萧玠眼睛定在虚空,喃喃道:“但窒息而死,不一定是喘鸣。”
  他似乎想起什么,从春玲儿尸身旁蹲下,翻检她衣袖,又察看她暴露在外的肌肤。终于,在萧玠翻过她手掌时浑身一震,接着他迅速道:“不对,不对,春玲儿不是喘鸣,是被杀……地面也有抓痕,她临死前在挣扎!”
  医官思索片刻,“但有些人喘鸣猝死也会有意识,挣扎并非异常。”
  萧玠握紧女子手腕,银镯滚落时打开她的五指,“她指甲里有血,但她身上没有伤痕。你们看她的脸!”
  阿子轻轻叫一声,“她的鼻子……是不是有些歪?”
  萧玠说:“叫仵作,瞧瞧她的鼻骨和牙齿。春玲儿脸色绀紫,但口鼻却有些苍白,很可能是被捂死。”
  何仙丘讶然,“春玲儿平日虽性子古怪,但从未与人交恶,若说谋杀,臣总觉得……”
  “何判官。”萧玠打断,“这是本宫的旨意,你听命就是。”
  他提高声音:“龙武卫听令,封锁清心阁,不许任何人出入。再持本宫手令,请大理寺立案调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罪魁落网之前,先不要惊动陛下。”
  等安排好一切,萧玠才放自己咳嗽起来。阿子忙替他抚背,急声道:“殿下先回去服药吧,这几日才好些,再受寒怎么得了?”
  萧玠也不再强撑,攥紧结系大氅的衣带,由阿子搀扶走出门去。待服过药,萧玠咳嗽方好一些,阿子收拾药碗,见他正捻着一支点翠钗子出神。
  阿子笑道:“殿下今日明察秋毫,奴婢佩服得不得了。”
  萧玠因服药脸上有些热气,气色也显得好一些,闻言笑一笑:“我读过文正公审案的手记,粗略记得一些。”
  阿子道:“殿下不是疑心春玲儿背后的干系么?如今她暴死在此,那可怎么得了。”
  萧玠抬指看那枚钗子,微微灯火下,翠羽流光溢彩,宛如绸缎。他鼻中轻轻出一股气:“他们兵行险着,却是蠢招。从前这事不能光明正大地查处,可如今出了命案,便能由大理寺介入审理了。”
  他沉声道:“依我瞧,背后之人极其熟悉行宫事务。他在清心阁杀春玲儿,是一早就对她的行迹和职务了如指掌,这不是外人能做的事。他们宁要杀人也要阻拦我继续追查,只怕背后干系重大……”
  突然,萧玠声音微微颤抖,“你说,他们会不会加害陛下?”
  阿子忙道:“殿下安心,朝堂之事奴婢不清楚,但奴婢晓得,历朝历代谋逆的加起来也没有一个巴掌。这些大臣都拖家带口,哪敢动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奴婢该死,如果陛下有个万一,当是殿下承继,到时候不诛他们十族就是好的。这些高官个顶个的精明,岂会做此等糊涂事?”
  萧玠气息渐渐平定,“是我失了分寸。”
  门外有人传禀,阿子便出去交涉,再进来已是喜笑颜开,双手持一封书信,故意卖关子:“殿下猜猜,是谁的消息?”
  萧玠隐约瞧见信封上字迹,心中一紧,“是小郑?”
  阿子奉上书信,“千真万确!殿下日也望夜也望,消息总算到了。”
  萧玠接信在手,信不厚,拆开一看不过薄薄两页。他舍不得一下子读完,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终于长出口气笑起来:“苍天保佑,一切安好!前线打了几场胜仗,只是没料到他的消息比军报还快。”
  阿子笑道:“听说小郑将军着人快马加鞭送的信,连驿马都要输一程呢。”
  萧玠握紧信笺,心中却怦怦直跳。
  郑绥说,他是跟冠军大将军郑素去崤北料理暴乱。家里渐暖了,却不知北边怎么样……雪化了吗,河水还上冻吗,他们日常盥洗有热水吗?上次偷偷跑回来,郑将军有没有责打他?若是挨了打,有没有好好服药?虽打了胜仗,又有没有受伤?
  他收不到信心焦,如今书信在手,却没的心乱如麻。还是阿子提醒:“殿下要不要给小郑将军回信?”
  萧玠忙道:“你帮我找纸笔,信笺要之前作的梨花笺,那个味道好闻。”
  取了纸笔在手,写下“游骑将军郑绥”几个字,又觉得不妥,重拟作“小郑”。写了几笔复批掉取一张新的,落笔是“绥郎亲启”。
  这几个字写下,萧玠突然有些发烧,梦中情形似乎又在眼前,郑绥气息和声音就在耳边,像指腹一样擦过脸颊,正低低唤他:殿下。
  萧玠只觉浑身热得没气力,气都喘不顺,有一把火从小腹烧着。
  很古怪,像生病。
  萧玠匆匆将书页一掩,对阿子道:“我有些困,你先出去,帮我把门带上。”
  房门一关,萧玠连鞋袜都来不及脱,便拉了被子蒙头卧倒。窗外一阵风紧,吹得枝叶簌簌急响,被底呼吸声逐渐加急,两页信纸也从他袍角滑落在地,湿皱得像团落叶。
  被底蜷缩着,突然间,门被自外打开,有人叫着他走进来。
  ***
  我走进西暖阁的瞬间就听到萧玠的一声低叫。
  我心中一惊,忙加快脚步上前,却见榻上被子蜷成一团,有人从被底问:“谁?”
  声音有些哑,听着像哭过。
  我忙道:“殿下,是臣,教坊司沈娑婆。”
  半晌,方闻萧玠在被底说:“沈郎,你干什么?”
  我有些奇怪,道:“何判官见殿下脸色不好,要臣送一些滋补的进贡,请殿下大人大量。他近日有所冲撞,殿下切莫怪罪。”
  萧玠整个人裹在被子,好一会才出一声:“我知道了,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不太舒服,沈郎你……你自便吧。”
  我应一声,视线落在地上,瞧见两张团皱的信笺。
  我那时尚不知这是飞白雏形的书法,只晓得字迹好看,墨痕已被打湿,渐渐洇开。
  那一句写道,臣绥谨问皇太子殿下玉体安健否。
  我只觉掌中黏得厉害,突然想起那日芙蓉池中萧玠的情态,有些恍然。
  皇帝的独子,当朝的储君,大梁国祚唯一的继承人。
  恐怕是个龙阳。
  萧玠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将那两页信纸夺在手里。
  我瞧着他微汗的鬓角和通红的脸颊,不知怎么跑出一句:“小郑将军是向殿下回禀婚期吗?毕竟他是殿下的伴读,他的婚礼,殿下应当下降的。”
  我眼看萧玠的脸色一瞬间由红转白。
  他收拢五指,垂脸低声道:“我知道的。”接着,又几不可闻地轻轻重复道:“我知道的。”
  何仙丘的话已带到,我也没有逗留的借口,就此施礼告辞。推门而出时萧玠已缓缓躺回榻上,面向墙壁,蜷缩起来抱住自己。
  他似乎有些冷。
  这念头从我脑中一闪而过,正如方才脱口而出的恶劣疑问。我逾了不该逾的矩。这一切都先于我的意识油然而生。
  我本就是一个恶劣之人。


第15章 
  阿子只觉萧玠今日有些不对。确切说,是在沈娑婆离去之后。
  他踩着沈娑婆的脚步进门,见萧玠已更换了新衣,整张脸红得叫阿子误以为他是发热。阿子去收拾桌案,却没再见郑绥送来的那封信。
  阿子正疑惑,便见他从脸盆里掬了把冷水,砰地一声泼到面上。声音太过响亮,简直像个水巴掌。
  阿子心中一惊,萧玠已抬头瞧他,水流涔涔滑落,狼狈得像淋雨也像流泪。
  萧玠道:“你去忙吧,衣裳我自己洗就成。”
  关于洗衣这事,源头还在萧恒。除礼服之外,萧玠的日常衣物萧恒很少叫旁人劳动,基本是由自己和阿双来洗。等萧玠大些,病情也不太反复,这些活也就交到他自己手上。
  只是这衣裳今日才上身,萧玠虽爱洁,却也不到半日就要清洗衣衫的程度。
  萧玠的古怪状态一直持续到傍晚。在他做晚课前,尉迟松带来最新消息:凶犯已擒拿归案。
  是以萧玠匆匆赶到时,已有一个乐工服色的年轻人五花大绑地押在地上。
  理所应当地,像演练过一样。
  萧玠心中没的惴惴,问何仙丘:“确定是他?”
  何仙丘道:“禁中各位将军查出的人,他口供不对,而且身上还有抓伤。”
  萧玠点点头,走上前问那人:“你叫什么?”
  那人答:“奴婢卢小青。”
  自称奴婢,没有阶品。
  萧玠问:“你的职位是?”
  “奴婢刚进仪仗队,尚无供奉,现在打羯鼓。”
  “羯鼓手——那你和春玲儿是同僚。”
  “是。”
  “你为什么杀她?”
  卢小青头颅低垂,“奴婢找她借钱,她不给,起了口角,奴婢一时失手……”
  萧玠捏着腕上铜钱,看了他一会,又问:“你常找她借钱吗?”
  “也不是经常……隔三差五的。”
  “你为什么找她借钱?”
  卢小青嗫嚅,“奴婢闲时……在安仁坊押了只鸡,平时花两个子,图个乐子。”
  萧玠眉头渐渐皱起,“斗鸡,还押钱?”
  卢小青慌忙伏地,“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奴婢没图几个钱,只是平时不大痛快,去买个消遣罢了!”
  萧玠语气没有半分放松,“卢郎,你这是博戏。陛下三年前就严禁民间赌博,你是全然没把圣命放到眼里!”
  卢小青身伏于地,觳觫不止。萧玠气息渐渐平定,开口再问:“为什么是她?”
  卢小青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这样问,抬头时正对上萧玠的目光。萧玠盯着他眼睛,继续问:“她很有钱吗?”
  “是、是,这小娘有不少私产,大伙都知道……”
  “但据我所知,春玲儿这个品级的俸禄虽不至于短缺,但也绝不丰厚。她从哪里来的这些钱?”
  卢小青有些慌乱,“奴婢、奴婢不知道……”
  “噢,你将她的钱款打听得清楚,却没担心过她所得是否不正,自己又会不会掉进是非堆里。”萧玠又问,“那你是怎样向她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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