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直到力气耗尽，意识被疲惫吞入黑洞。
　　捂在肚子上的暖水袋换了一个又一个，期间沈乐安睡睡醒醒，难受地在裴泽煜怀里挣动，敷了大半天，脸色也没有任何缓和迹象。
　　自那之后，裴泽煜成为彻彻底底的失信人员，沈乐安不仅不愿意听他话，还生闷气，单方面和人冷战。
　　虽然毫无威慑力，也着实让裴泽煜苦恼了几天。
　　之后的某天傍晚，他收到了曲曼发来的九张照片和三条一分多钟的视频，扶额苦笑时忽然想到了办法。
　　九点多，沈乐安背对着他侧躺，身体完全掩在被子里，只留下一个倔强的后脑勺和一小片后颈露在外面，炸了毛的头发睡得像鸟窝似的。
　　裴泽煜怕吓到他，凑过去的时候刻意放大动作弄出些动静，就见那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沈乐安的半边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些。
　　“小安，冷不冷？”裴泽煜将胳膊探进被褥里摸到用沈乐安的手，缓缓撑开他微蜷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握“宝贝，是睡着了吗？”
　　“....”
　　无人理会。
　　裴泽煜叹气，挨着沈乐安躺下去，右臂控制着重量搭上他的身体。
　　紧接着用唇瓣贴在沈乐安颈侧冷白的皮肤上蹭了蹭，见人怕痒似的一缩，裴泽煜轻笑一声“裴哥有一点冷，抱一下好不好。”
　　闻言，那双轻合着的眼睛小幅抖动两下，还是没太有血色的双唇轻轻抿起，沈乐安纠结了会，螃蟹蜕壳似的缓缓挣开裴泽煜的手。
　　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响。
　　没过一会，本应垫在他右手手腕下热敷的暖水袋被塞进裴泽煜手里，沈乐安看了他一眼，裹着被子往床边挪了挪，又埋着脸不理人。
　　裴泽煜有苦难言，强忍住直接抱上去的冲动，决定以退为进。
　　再次轻叹一口气，他仔仔细细帮沈乐安掖好被子，翻身关掉顶灯留床头夜灯，躺回自己的位置。
　　没过多久故意将呼吸放沉，隐忍着闷咳了几声。
　　“咳，咳咳..”
　　裴泽煜在心里数秒，第十九下的时候，身旁床面微陷，沈乐安像小老鼠钻洞似的从自己胳膊下面拱进怀里，不过可能是只饿了很长时间的老鼠。
　　动作慢不说，刚躺稳先专心按着胸口喘了一会，再张开双臂环住自己，用他像冰块一样的手很热心地帮忙搓了两下后背。
　　昏暗灯光下，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无比专注地盯着自己看。
　　喉头干涩，裴泽煜不着痕迹地合上掀开细缝偷看的眼睛，他实在忍得太辛苦，就快憋不住想亲。
　　奈何作戏要做全，于是只能假装睡着了刚醒，反应迟缓地回抱住沈乐安，哑着嗓子道“谢谢宝贝，裴哥感觉好多了。”
　　也就只能欺负欺负病人，但凡脑子清明点的都很难不怀疑，室外将近三十多度的天，室内空调只开空气循环恒温二十六度，到底在冷什么？
　　裴泽煜低头，前额轻抵在沈乐安肩头，道“今晚就这样睡，好不好。”
　　不断铺洒上心口的温热吐息令沈乐安有些僵硬，呼吸好似找不到规律。
　　太久没得到回应，裴泽煜抬头望向他，对视上的瞬间，沈乐安触电一般慌忙垂眸躲开，用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的音量应了声“嗯...”
　　口干舌燥，心里像有火在烧。
　　沉寂两秒，裴泽煜忽然伸手托住他的后脑，迫使他仰头凑近，忽视那人溢出的惊呼声，再也无法忍耐般贴上那两瓣微凉的唇。
　　“唔....”
　　唇c/hi纠缠，喘息错乱，他深望着沈乐安逐渐失j/iao的眸，沉溺在那聚起的一层薄雾之中，朦胧又柔软。
　　对时间的流逝丧失知觉，直到裴泽煜明显感受到沈乐安的身体绵软下滑，喉头哽动续不上气，他才不舍退开。
　　迅速用s/he尖d/ing开沈乐安的牙关渡进两口气，裴泽煜小心将人托抱起来，用手在他急促的胸腔上不断轻抚，直到失控的喘息平复下来。
　　吻住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用指腹去蹭他泛红的眼尾，裴泽煜眸光似水，嗓音覆上层哑，哄道“宝宝好乖。”
　　气氛出现微妙的变化，同一空间中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沈乐安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戏耍，抱着他的躯体明明在发烫。
　　他瞪着得了逞的罪魁祸首足足十秒钟，气得又费劲地翻过身去背对，只是依旧处在裴泽煜怀抱范围。
　　没过多久，眼前忽然有亮光，是裴泽煜将手机递到面前。
　　沈乐安眨了几下眼睛，视野逐渐清晰，屏幕上出现一坨悬在空中的巨大纯白色球体，类似嘴巴的地方向上咧开，伸出半截嫩粉舌头。
　　乍一看不知是什么猎奇物种。
　　沈乐安紧皱起眉，不自觉地往前伸脖子，为了看得再清楚一些，奈何只觉熟悉，依旧满脸茫然。
　　裴泽煜轻笑一声，向左翻动点开一个视频。
　　“汪！汪汪汪！！！”
　　？
　　这什么东西？
　　等一下等一下，怎么好像似乎也许貌似可能是只狗。
　　居然是滚滚...吗？
　　裴泽煜一张张滑动照片，播放视频，等沈乐安看完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给他解释“妈帮忙养了滚滚大半年，把小狗喂成猪了。”
　　“太胖不好，等回家了，小安负责帮滚滚减重。”
　　说罢，裴泽煜捏捏沈乐安完全没有肉的小腹，指尖擦过他凸出的一截截肋骨，有意逗他“不然把小安送去给妈照顾一阵，估计很快就能养好。”
　　不出意料，沈乐安下意识往裴泽煜怀里缩，后背紧贴上他的胸口。
　　心跳隔着胸膛后背同频，几分钟后，在裴泽煜含着笑的注视下，他像乌龟似的缓缓将被子拉过头顶，只留一小团鼓起的轮廓。
　　裴泽煜坐起来，隔着被子拍拍他的屁股“出来，一会缺氧了心脏疼，听话。”
　　毛毛虫往另一侧缓慢蠕动，挪到半米开外，鼓包里闷声冒出一句底气不足的顶嘴“不会原谅你...”
　　裴泽煜眉心一跳，顿了几秒后忽然轻嗤一声，掀开被子扎了进去。
　　恐怖的是，第二天下午，曲曼真的来了。
　　拎着一袋子苹果，刚进门打了声招呼就先跑到小厨房叮铃桄榔忙活半天，出来的时候端着个冒热气的小碗，里面是蒸温了的苹果泥。
　　清甜果香弥漫病房，沈乐安竟久违地感觉到饥饿。
　　病床被调至半坐，裴泽煜给曲曼一个眼神，她当即会意，坐在病床旁的陪护椅上，亲自舀起半勺递到沈乐安唇边“来，尝尝看，很好吃的。”
　　就见沈乐安还是有所防备，下意识偏开头，反应过来后又觉得特别不礼貌，顿在原地眼神躲闪，显得有些失措。
　　于是曲曼收回手，边搅和果泥边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裴哥啊，小时候就生过一次特别重的病。”
　　意识到曲曼要说什么的裴泽煜暂时决定选择性失聪，他在沈乐安身后撑着，手一时不停地帮人揉胃做准备。
　　“八岁，我记得特清楚，跟他兄弟，那个叫付盛的小伙子偷跑出去吃路边摊，哎呦！又是夏天，食材也不干净，东西全是变质的，吃了一肚子，回来直接肠胃炎，细菌感染，又吐又发烧折腾了老娘...呃..折腾了我一个多月！”
　　曲曼愤恨“给我气的呀，头好悬没给他打肿！”
　　似是脑补到画面，沈乐安没忍住笑了声，奈何幸灾乐祸没多久就被裴泽煜轻刮了下鼻尖。
　　曲曼继续道“当时啊，你裴哥也是什么都吃不进，一闻味道就吐，妈妈就给他蒸各种果泥，你猜怎么着，傻小子直接吃上瘾了，一天比一天吃得多。”
　　重新舀出半勺送到沈乐安唇边，曲曼冲他温柔地笑“吃进东西就能补上营养，滚滚在家想你想得都瘦成皮包骨了，我们争取早日养好身体，出院回家，来吧，试试看。”
　　沈乐安感到疑惑，扭头看裴泽煜，裴泽煜倒像是见怪不怪，他神色如常，自然地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再把他的脑袋转回去。
　　一波操作下来，沈乐安自己都忘了刚才的疑问是什么。
　　生理性犯怵，沈乐安并不是有意不张嘴，他的胃里已经开始翻滚，还未入口吞咽已经有暖流上涌，裴泽煜也能感受到，揉按的手收了劲。
　　曲曼此时压低声音又道“裴哥爱骗人吧？”
　　沈乐安咬着下唇不说话。
　　一张消瘦的小脸面无表情的时候都像是受了不小的委屈，极具欺骗性。
　　裴泽煜欲哭无泪。
　　“他爱骗人，妈妈可从不骗人。”
　　......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说滚滚瘦得皮包骨。
　　裴泽煜闭眼忍笑。
　　“就试一小口，一感觉难受我们就不吃了。”
　　于是沈乐安又轻易上钩了，好在这次没有信错人，曲曼连哄带骗耐心地喂了快一个小时，小半碗果泥顺利下肚后又观察半天。
　　除了轻微腹胀，坐直被揉了一会后缓解，没有再出现任何不良反应。
　　曲曼简直成就感爆棚，到家和裴宣宸炫耀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还能带着刚买的一筐新鲜车厘子，精神抖擞地去医院做果泥。
　　接下来的日子，她跟全勤打卡似的每天必须要来。
　　店里要忙，家里还有大大小小细碎的事情要打理，裴宣宸和裴泽煜怕她累坏了身体，蒸水果搅成泥谁不会做，奈何实在是拦都拦不住。
　　曲曼非说她做出来的会有妈妈的味道，感受不一样，他们不懂。
　　事实证明，她没说错，沈乐安不仅对曲曼愈发亲近，偶尔路上耽搁了迟了一会没到，都要担心地问裴泽煜好几遍阿姨为什么还不来。
　　于是各种温和的水果都试过，曲曼怕沈乐安吃腻每天都换着花样做。
　　终于在一个月后，沈乐安成功脱敏，顺利过渡，他能吃下煮得软烂的清淡面条，喝进两口撇去油的荤汤，偶尔胃口好吃几颗鲜肉馄饨也不会反胃。
　　所需的营养渐渐补足，沈乐安皮肤上残留的淤青散去，他被一家人养出一层薄薄的软肉，虽然依旧瘦弱得病态脆弱，却不似从前那般形销骨立。
　　脸颊处的凹陷不再，灰白的面色褪去，浑身的皮肤都晕开一层极淡的血色。
　　十月初，沈乐安能在没有人辅助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力气坐直不倒将近一分钟的时间，十月底他能在裴泽煜支撑下顺利站起来。
　　哪怕在成功之前经历过无数的心慌心悸、晕厥、疼痛，活动过度导致睡梦中突发抽筋，有爱人相伴，亲人鼓励，沈乐安从不觉气馁。
　　十二月中旬，沈乐安已经能自己扶着床不靠他人借力极缓地走两圈，不过他的运动量也仅限于此，未经手术干预的衰败心脏不允许他有任何劳累。
　　还有三天就到计划出院日，当天晚上，陈峙来病房给沈乐安做出院前最后一次心脏彩超，情况理想的话可以顺便取下输液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