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呼吸机参数下调,仅保留微量供氧,陈峙还未上手,沈乐安的面色便肉眼可见地爬上灰白,胸口起伏变得艰难迟钝。
  “哼唔...”
  缺氧中扎着针的右脚难捱地轻蹭被褥,脑袋也不受控地晃了晃,泄出两声微弱呻吟。
  陈峙递了个眼神,道“抓紧。”
  资历最深的护士上前,戴着医用手套,俯下身先揭个边,再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撕开沈乐安脸上的胶带,可那人皮肤太过脆弱,依旧痛得打颤。
  惨白的皮肤下血丝和细小血点混杂,像是精美瓷器被破坏出裂纹,一张小脸瘦到拔管护士张开手便能轻易遮盖严实,实在可怜。
  裴泽煜沉默地站在另一边,太阳穴青筋因为牙关紧咬而凸出。
  经口插管完整裸露出来。
  护士一手伸进沈乐安颈后,向上托起他的脑袋,固定下颌,一手紧握管道,刚施力往外抽出一小截,沈乐安突然皱紧眼睫,不自控地挺起上身。
  “唔...唔...”
  刺激下,右手瞬间攥紧保温毯,紫绀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白锐伸手隔开他胳膊边临近的管道线路,裴泽煜将他的手小心揉开,收进掌心捂着。
  拔管护士几乎无视了沈乐安痛苦的生理反应,在他最后一次呼气末端,手腕稳力一送一抽,二十四厘米的管道便彻底脱离气道。
  “呕——嗬...呕—”
  沈乐安当即便偏头吐了,经鼻管送进胃里的药液和营养混着血丝呕在脸侧卡着的垫巾上,声音由嘶哑到只剩喉口痉挛般哽动。
  可不等他喘上气,下一瞬原本被导管压迫封堵的气管内壁创面冲开束缚,暗红色的陈旧性瘀血直接涌出来,沈乐安爆发出剧烈呛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嗬咳咳咳咳咳....”
  呛出来的鲜血和瘀血飞溅,沈乐安胸口急速抽搐,纤长的睫毛被眼泪浸湿,正因极度的痛苦颤抖不止。
  “小安,小安...”除了不停呼唤,裴泽煜什么也做不了,从未有过的挫败与无力让他快要精神崩溃。
  然而,就算陈峙第一时间为沈乐安罩上巨大的加压面罩,氧气流速和浓度调到最高强挤进心肺,他依旧出现严重的呼吸梗阻。
  “嗬—嗬—嗬——”
  沈乐安咳不出了,力竭般的倒气声闷在面罩里,听得人心跟着抖。
  “滴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传出警报,血氧掉下七十,心率疯狂飙升。
  沈乐安脖颈失控后仰,肩背紧绷拱起,白血病让陈峙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能用力去逆着劲扶正,会加重出血。
  不用手电,他能从沈乐安半睁的双眸中判断出他的脑出血有扩散迹象,左眼瞳孔又开始散大,喉咙里不断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堵塞性微弱哮鸣音。
  “嗬—嗬呃—嗬—咯...咯...”
  渐渐地,沈乐安双眼开始翻白,浑身僵直。
  裴泽煜徒劳哀求“小安...小安呼吸,宝贝你听话,呼吸好不好..”
  天不遂人愿,回应他的只有沈乐安不断加重的缺氧症状。
  “他吸不进氧,准备气切。”
  陈峙一声令下,所有人争分夺秒进入急救流程。
  护士将负压吸引管小心顺着沈乐安微张的唇瓣伸入喉头,轻踩开关将残留的血块吸干净,随后白锐上前消毒局麻,精准下刀逐层分离皮肤。
  连接呼吸机管路的瞬间,机械气流轰然冲入塌陷堵塞的双肺,重新撑开费力顶起的胸廓,沈乐安轻哼了声,唇瓣开合间又有少量血沫从唇角溢出。
  规律的送气声中,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逐渐平息。
  颈前新置的气切套管稳稳伫立,沈乐安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只剩身体残留的细微肌颤让他还不至于全无生机。
  满是飞溅血点的加压面罩扔进医疗废品框,一声轻响惊得裴泽煜回了神。
  “没..没事了吗?”
  陈峙抽出手电检查沈乐安瞳孔,道“在回缩,虚惊一场。”
  “就算是最好的结果,小乐安能顺利醒过来,好起来,他以后都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一点也不行。”陈峙顿了顿,语重心长“小裴,你要保护好他。”
  半小时后,沈乐安情况稳定,监护室只剩下白锐和裴泽煜两个人。
  “小煜,等会出去休息会,这都多少天没好好吃饭睡觉了,铁打的人都扛不住。”
  白锐说着,把新加的药往输液架上挂,检查三条输液管路时发现静脉情况不容乐观,想着等指标再上来点,给沈乐安埋输液港。
  “刚加的镇静和止痛,他短时间内不会有情况,你去休息好了再来。”
  裴泽煜双眼通红,正疼惜地用温毛巾帮人擦脸,擦到整块毛巾被染红,沈乐安耳后、下巴,脖颈上的血还没能拭净。
  呼吸混乱,吐息发颤,他失力垂下头,手竟又开始抖,白锐唤护士进来递给他干净毛巾,裴泽煜接了三次才拿稳。
  都照顾妥帖,裴泽煜起身,后脑像是突然被人砸了一棒,眼前冒出密密麻麻的灰白雪花,双腿重得迈不出一步。
  尖锐耳鸣声刺入脑海,转眼间天旋地转。
  连日来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消耗都超出负荷,待躯体重回意识掌控,裴泽煜已经被强制请到走廊座椅上补液近半小时。
  眼前黑雾散去,勉强能视物,他最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沈凌。
  太阳穴突兀地跳了两下,裴泽煜合眼,烦躁地呼出一口气,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想吐。
  皮鞋叩响地面,沈凌走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沉声开口“裴总,我有事和你商量。”
  出于教养礼貌,裴泽煜还是尽量保持平静地与之交谈“沈总什么时候来的,什么事需要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沈凌身着一套深灰休闲装,看着倒是少了几分锐气“到了有一会了,目睹了你被白医生架出来,裴总病了?”
  裴泽煜懒懒掀起眼皮,神色并不友善“所以您也看到了小安拔管全程,是吗?”
  沈凌点头。
  一股火气直窜大脑,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越跳越快。
  裴泽煜冷眼盯了他半晌,那人依旧一副安然自得的模样,似乎真的没法从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身上寻到一点所谓良心的存在。
  他冷笑了声,不愿再多费口舌,直切主题“找我什么事。”
  然而,眼前这位算得上万人仰慕位高权重的前辈,理应尊重的长辈,总是能一次次突破裴泽煜的生而为人的认知底线。
  他说“我是想问,乐安的事,是否还有和解的可能。”
  裴泽煜不解,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沈凌缓缓靠上椅背“你想要什么,钱、权..只要你开口,我都能满足。”
  无异于往平静深海内投下核弹,引爆刹那,惊涛巨浪化为翻涌怒意瞬间冲破理智,裴泽煜弓起的脊背出现细密颤抖,输液管道出现血色。
  他剧烈喘息着,牙关紧咬,下颌绷紧如刀割。
  拼尽全力想要压抑,可那火苗越窜越高,忍无可忍,裴泽煜收不住劲,几近残暴地扯了手背上的针,血珠飞溅。
  紧接着,铁椅“吱呀”轻响,沈凌面前投下如墙般黑影,不等他反应,衣领瞬间被揪紧,下一秒一股恐怖的力道他直接带离椅面。
  “他妈的...”
  裴泽煜双眼血红,扬起青筋绷起的小臂挥拳如疾风,朝沈凌嘴角狠砸下去。
  踉跄着撞上墙面,口腔里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很明显没有想道裴泽煜会动手,被冒犯的荒诞感竟让沈凌少有地愣了愣神,回过神后诧异的眸中迅速染上怒意。
  腥风血雨闯过来,谁也不是吃素的,沈凌偏头吐掉嘴里的血,两步上前单手攥住裴泽煜衣领,面目狰狞“你想...呃—”
  话音未落,又被十成十的劲一拳干脆利落地砸在眼尾,裴泽煜气极怒斥“闭嘴!”
  沈凌眼前漆黑一片,大脑受击混沌,手脚发软地跌回椅子上。
  “你想什么?”裴泽煜步步逼近“想和解?”
  他一字一顿,声音几乎是从牙关挤出来“不可能。”
  三个字重重落下,坚定得毫无回旋余地。
  “你也配是人?”裴泽煜按上他的肩膀,压制性的力量让沈凌动弹不得“我现在倒是巴不得小安有你一半的狠心,起码他能事事顾着自己。”
  “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脱责任,现在发现推不掉,急得不惜屈尊来找我。”
  “这个决定你做得很难吧沈总,想过是这种后果吗?”裴泽煜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道“钱、权,我缺吗?”
  “我想要什么..”不知想到什么,裴泽煜像是被刺痛,眼底缓缓浮出水光“我想要小安从未受到过伤害,我想要小安立马好起来,我想要小安无病无灾,拥有和常人一样健康的身体..”
  “你给得起吗?!”裴泽煜大声质问。
  地面上零星几片血迹,不知是谁留下的,沈凌久久望着,直到虚焦成整片鲜红,他才顶着肿高的半边脸低声道“你就没伤害过他吗?裴总未免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裴泽煜调整呼吸,不再直视他“我不是你,我不会逃避我犯下的错。”
  他将手伸进口袋,轻轻摩挲装着宝蓝项链的盒子,虔诚得像在起誓“我会用我的余生,用我能做到的极致,毫无保留地去爱小安。”
  眼前逐渐模糊,裴泽煜合眼,轻声道“照顾他,保护他,直到生命尽头。”
  沈凌嗤笑“哪有什么永远,你太天真了。”
  裴泽煜恍如未闻,缓缓将额头抵上气密大门,像是埋在沈乐安手心。
  “而你,将永远洗不清罪孽。”顿了顿,裴泽煜重复“永远。”
  角落里,白锐携两位小护士偷看完了全程,感慨不断“精彩,精彩...”
  “裴总好帅,我受委屈的时候我老公为什么只会跟我说你别哭。”
  “血糖上这么快吗,我没记错就葡萄糖刚输完一半吧,他咋这么有劲。”
  “肾上腺素你再飚一会吧,我还没看够。”


第84章 唯一
  “那就这样,我奉陪到底。”
  扔下一句,沈凌平静起身,抬手端庄且正式地抚平胸口褶皱,用湿巾擦去脸上凝固血迹,离开时目不斜视,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那般坦然。
  甚至在等电梯时顶着严重血肿的眼睛和唇角朝躲在角落的三人礼貌微笑。
  恐怖如斯。
  “好瘆人...”
  “他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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