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护士担忧“等会撤机，他就在这看，受得了吗？”
　　“更吓人的他又不是没见过，别操心了，乳酸值多少报一下。”
　　温热的指腹下，冷白的耳廓聚起少许血色，白锐递来一块温毛巾，道“帮他擦擦汗。”
　　裴泽煜动作一顿，接过后清了清嗓子，带着鼻音道“谢谢小叔。”
　　自鬓发滑落的冷汗渗进挨上来的毛巾里，沈乐安喉头囫囵滚过几声极弱的呻吟，紧接着单薄上身虚弱轻颤，气管管道内出现少量粉红血沫。
　　护士拔开管口轻轻吸引，沈乐安脖颈配合着仰起，抽离后又缓落回去。
　　裴泽煜颤抖着喘出浊气，随后偏头在肩膀上蹭了蹭眼睛。
　　“宝贝，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裴泽煜轻吻沈乐安眼尾，透过医用口罩尝到满嘴咸涩。
　　生命体征波动皆在正常范围，待观察周期走完，沈乐安的心律逐渐规整，血氧维持良好，低流量耐受合格，确认具备夹管撤机实验的条件。
　　“由此可见，重病患者接受治疗期间情绪尤为重要。”白锐边将管路夹递给陈峙，边跟手下正在床尾观摩记录的实习生道“小张你正在做的课题还是很有探究价值的。”
　　决定性操作都是陈峙亲自上手，将风险降到最低，不过这样资深的医者在操作前也不免忐忑，现在看到裴泽煜安抚下沈乐安的状态，倒是心安了不少。
　　“所有人注意力集中，争取一次成功，最佳撤机时间在十至十四天，再往后预后就差了。”
　　“收到！”
　　“明白！”
　　“一定行！”
　　打开ECMO桥路阀门，建立内部循环通路，先夹闭静脉引流管路，再夹闭动脉灌注管路，两声清脆卡扣响动，机器与人体循环连接彻底被切断。
　　心肺不得不承担起所有负荷，沈乐安的不适反应再次加重，间断出现早搏，血压震荡起伏，多次临近低值，整个人在浅镇静中依旧颤抖不止。
　　“嗬..唔....”他绷紧下颌，难捱地在软枕上蹭动着脑袋，双眼被激得半睁开，露出来的淡色眼眸空洞失焦，眼眶迅速蓄满水汽。
　　体内血流压力突然改变，让腹股沟两处穿刺敷料边缘晕开一抹浅红，渗血缓慢蔓延加深，在纯白纱布上格外刺目。
　　全程六十分钟的实验观察，每十分钟短暂松开管路夹数十秒，疏通管路瘀滞血液预防血栓，随即立刻重新锁紧。
　　几次数据惊险到众人以为必须恢复全流量辅助才能维持体征，却都奇迹般地在濒临崩溃时急转而上。
　　多么坚强的孩子。
　　试验通过后半小时复查血气、乳酸，酸碱平衡等，皆无恶化。
　　“小安很棒，再坚持一下。”裴泽煜虚握住沈乐安还在发抖的手，细吻他半撑开的薄红眼皮，又道“接下来要拔管子，不害怕，裴哥在这。”
　　他的额头上还留着层未干的冷汗，贴着医用胶布固定插管的脸部皮肤周围出现如过敏般的细小红点，此时像是真的听到了裴泽煜的声音，眼睫微颤。
　　深邃眸中闪过一瞬惊喜，裴泽煜又挨近了些，轻哄出声“难受是不是，裴哥知道，小安辛苦了。”
　　眼皮塌了回去，沈乐安如力竭般松下全部气力，只剩胸口被不断吹进来的氧气顶高再凹陷，遍布的深紫色淤痕周围褪成青色，还是让人不忍触碰。
　　“逐步把流量降到零，准备停机拔管。”
　　护士迅速关闭所有通路阀门。
　　陈峙掀开敷料将腹股沟两处粗大的插管裸露出来，穿刺口周围一片青紫，皮下出血严重，碘伏大范围抹上皮肤，过分冰凉的触感使那条偏瘫左腿内侧肌束细密抽颤。
　　铺上无菌布，只留出两处插管出口。
　　“先拔静脉。”
　　陈峙一手固定住插管周边皮肤，另一手牢牢攥住硅胶板插管根部，匀速且平稳地向外拖拽拔出，软管脱离皮下的瞬间，温热的血液立即溢涌而出。
　　白锐立即将大把叠好的纱布覆上创口，整只手掌垂直施力，极沉地狠压下去。
　　沈乐安呼吸开始变得混乱，面露痛色。
　　陈峙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随即处理股动脉插管，他握紧根部，将管道轻微旋转，缓慢向外拔除，奈何动脉压力高，管口血液当即喷涌而出。
　　就在陈峙肩背发力隔着数层绵软纱布狠压上创口的瞬间，沈乐安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受控的痛性反射痉挛。
　　“唔—唔...”
　　他不知道哪来的劲，竟将臀部连带着腰部一同拱起，可骨盆被两只手牢牢固定着，只有后腰与后脖颈出现挣扎到拱形的弧度，又很快脱力砸落。
　　细瘦不堪裴泽煜大手一握的双腿不自控地内收，十根脚趾猛地向内蜷拢扣紧，连带着脚腕内翻，脚背一瞬间绷成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高挂着的输血袋被扯动，砸到输液架“哐当”作响，埋着留置针的皮肤区域迅速鼓包，血肿青紫。
　　“嗬...唔—”
　　痉挛维持近二十秒，沈乐安的躯体才缓缓松弛，气管插管管道又涌出瘀血，护士忙上前扶稳他的头部送管子进去吸引。
　　沈乐安弱弱呻吟着，很快被呼吸机运转的噪音吞没。
　　“滴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红光忽闪，紧急情况下有两位主治医师指导坐镇，急救进行得有条不紊。
　　床尾的实习医师看情况稍转稳定，立即伸手重新固定沈乐安右足足背留置针，随后用指尖触到足背动脉搏动，感受片刻还算有力，跟着松了口气。
　　他俯身扶正沈乐安因痉挛歪斜的小腿和腕踝，再顺着他的脚背外侧轻轻按压，片刻后便能看到灰白皮肤上浮现出极淡血色。
　　一抬眼对上白锐认可的眼神。
　　“做得好。”白锐夸赞。
　　陈峙和白锐徒手按压止血四十分钟，创口渗血的速度才逐步放缓，纱布被浸透的间隔拉长，彼时沈乐安意识沉寂，几乎陷入严重的失血性休克。
　　任裴泽煜再怎么和他说话，也无法施舍一个微弱的反应。
　　“沙袋。”
　　换上厚实的加压无菌敷料严密覆盖创口，再将沉甸甸的沙袋稳稳压在腹股沟穿刺部位上方固定，依靠沙袋重量继续压迫避免血肿扩张。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规律运作出声，陈峙盯了半晌，道“撤机成功。”
　　裴泽煜哽咽吐息，跪在床边将额头埋进沈乐安湿冷手心“小安，裴哥爱你，快好起来。”
　　他虔诚到近乎卑微，嗓音沙哑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裴哥求你...”
　　白锐见状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换了双干净手套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警惕腹膜后出血，严密监控患者体温。”陈峙嘱咐。
　　更换完垫在沈乐安身下被血浸透了的棉布，护士们重新帮人掖好保温毯，在他失血后冰凉的额头上搭上块温毛巾。
　　“夜里你还是陪在这，等他稍微缓过来点会觉得疼，注意安抚小孩的情绪，我和小锐就在隔壁，如果有不对我们会来的，不用太紧张。”
　　陈峙抽出床尾的病情记录板，边写边和裴泽煜道“后半夜情况如果稳定，可以帮护士一起试着给他翻身。”
　　裴泽煜起身，疼惜地揉捏沈乐安又泛起淡紫的指尖，应声“好，谢谢陈医生，您辛苦。”


第83章 你给得起吗
　　半夜两点三十二分，聚精会神守在一旁的裴泽煜没等来沈乐安恢复躯体意识后的疼痛反应，倒先等来了他持续不退的低烧。
　　体温维持在三十七度八上下。
　　裴泽煜伸手撩开那人潮湿的白金额发，伸手抚上额头，触感微烫。
　　沈乐安忽然一阵阵地打寒颤，裸露在外的肩背战栗不止，他眉头紧锁，脑袋无意识辗转在枕间，满是水汽的涣散双眸被剧烈的眩晕逼得半睁开。
　　下一秒，似是被眼尾落下的那滴泪坠动，沈乐安竟顺着这股微小重力，迷茫地朝裴泽煜的方向望过来。
　　“小安？”
　　裴泽煜瞳孔骤缩，猛地从座椅上起身，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一双手开合举落，无处安放，一副慌乱模样尽显狼狈。
　　酸意冲上鼻腔，急促混乱的吐息间字音有些许跑偏，裴泽煜眼眶通红，压着嗓子将语气放得极轻，他又问“宝贝，醒了吗？”
　　然而那双因惊喜好不容易聚起的眸光逐渐在沈乐安失神木然的“注视”中熄灭。
　　他没有恢复意识，大半瞳孔埋在低垂眼睑下，露出发雾似的眼白，陈峙检查期间沈乐安的眼球甚至漫无目的地缓缓转动了几瞬，很快失力轻阖。
　　“没事，正常的，体温只要不超过三十八度五就没大问题。”陈峙关了手电，插回胸前口袋，注意到裴泽煜站在一旁落寞发愣，不由地轻叹一声。
　　温热厚实的大手按上那人肩膀，陈峙道“无意识睁眼是复苏期常见现象，属于向好的苗头，他还坚强着，你更要稳住，不能气馁。”
　　裴泽煜用掌根不算温柔地揉了两下眉心，将连日来因缺乏睡眠产生的疲惫驱散大半，昏暗灯光下眼底碎光看不真切，他应声“嗯，我相信他。”
　　一整夜，裴泽煜耐心地帮用温水帮沈乐安擦拭颈部两侧和手心脚心，无菌棉棒蘸少量生理盐水，避开气管插管极轻地帮他湿润口唇边缘。
　　怕再出现受惊或者其他情况，尝试翻身的计划延后，上午九点多沈乐安出了一身汗，裴泽煜就在护士的辅助下，尽量不变体位帮人仔细擦了遍身。
　　“裴总进步了呀，手不抖了！”护士笑道。
　　紧张的气氛好似被这一句话遣散了去，监护室内压低的轻笑此起彼伏，裴泽煜的神色也跟着松动了些，接话道“我继续努力。”
　　沈乐安的体温一直反复到傍晚才稳定在正常范围，虽然是低烧，裴泽煜也间隔着帮他润唇，可那两片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还是烧得起了层薄皮。
　　看得人揪心，裴泽煜心疼地去吻他的唇角，不舍离开的几秒间，眼泪就这样顺着沈乐安耳后渗进枕巾。
　　三天后，沈乐安气管插管留置已满十四天。
　　这么长时间的管道摩擦已经令他的气管内壁布满微小创面，喉头水肿，并发症风险剧增。
　　陈峙不得不尝试拔管换氧气罩，哪怕他们清楚，以沈乐安现在的身体情况，成功率极低。
　　他的颅内出血还未恢复，心肺衰竭刚有好转迹象，只能用极小剂量药物进行干预的白血病又不断在拖垮他的身体，呼吸力量不可能上得来。
　　ECMO撤机成功的喜悦没能维持多久，一行人又陷入另一重焦灼中。
　　“没办法，试试看吧，不行只能气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