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沈凌被迫坐了回去，在几道冷刀般的视线下双手不知落在何处，这样擅长散发威严、保持自洽的男人竟快维持不住体面。
　　“这些都是哪来的。”沈凌沉声问道，嗓音暗哑“你想做什么？”
　　裴泽煜手上动作不停，锐利如刀刻的眉眼望过来时轻易压过沈凌气焰。
　　这些年一路跟着他走南闯北应酬的陆锡都不曾见过裴泽煜这样冷硬的神色，不免犯怵，此时不自控地屏息等待。
　　淬了冰的声音缓缓传出“做什么？是我该问您到底想做什么。”
　　“沈总安然自得地享受众人追捧，坐拥盛名美誉，也不知在您眼中如蝼蚁灰尘的仰慕者们要是知道您一直纵容沈夫人虐待您的亲生儿子，甚至不惜用长期的漠视暴力助长虐待者的势力，他们会怎么看您？”
　　裴泽煜嗤笑“据我所知，沈乐安的亲生母亲不是您口中的一生挚爱吗？”
　　他偏头抬了抬下巴，引着所有人将视线移到监视器上，事实比任何言语都要直白，裴泽煜停顿半晌，轻摇了摇头，道“您别侮辱了爱，最极致的利己主义硬要装深情立人设，演得自己深信不疑，多么悲哀。”
　　沈凌苍白地为自己辩解“从前是我不知情，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出现。”
　　气氛死寂了数秒，走廊间突然被付盛的大笑声充斥，他道“天天就在眼皮子底下，你说不知情？那视频里小白毛一个人在房间里病得人事不知的时候，门口闪过去的人影是谁啊，鬼吗？后妈偷偷打他掐他的时候，身上没留痕迹？你是战术性眼瞎耳聋吗？招不招笑。”
　　越书意扯了扯付盛袖口，凑近他耳边压着声音道“你少说几句。”
　　付盛整张脸红了几个度，不但没听劝，音量还往上加了不少“我就要说！现在又在这装不知情，您真不愧是成功人士，没几个有您厚脸皮。”
　　“你别说了！”越书意急道。
　　付盛又笑，弓身向前比了个大拇指，做出巴结姿态“抱歉，说的太直白，应该说沈总您能屈能伸又当又立，不愧是商业奇才呀！”
　　越书意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急诊那边几个病人处理完，白锐准备回ICU看看情况，在电梯里遇到郑苑和沈冉，对视发现女人戴了副水蓝色美瞳，惹得他胃里一抽莫名恶心。
　　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奈何沈冉懂礼貌先唤了声“白医生晚上好。”
　　白锐应声后这才朝郑苑施舍了个假笑。
　　电梯门开，还未感知到廊间诡异气氛，白锐先听身旁的郑苑深吸了口气，循声斜眼一看，那人额角竟冒出层冷汗，浑身紧绷着，像是过度紧张所致。
　　职业操守让他忍不住想问一句，道德感又使他犹豫踌躇。
　　干脆当没看见，管他的，等真要死了他再救呗。
　　想到这，白锐走到裴泽煜身边，双眼一聚焦，惊奇地发现沈凌脸色比郑苑还糟糕。
　　出什么事了？
　　只见沈凌面色铁青，恍如忍耐到极致，急需转移众人过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怒意与怪罪般忽然起身，撞开付盛挡路的肩膀，大步走到郑苑面前停下。
　　“啪——！”
　　毫无征兆地，沈凌高扬臂膀，发力绷紧到如加厚铁块般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到郑苑脸上，空中留下一抹残影，女人当即受不住力重重摔倒在地，披发凌乱地挡住五官。
　　“啪嗒—啪嗒—”
　　淡绿色的胶皮地上源源不断地落下刺目血点。
　　沈冉惊叫“妈！爸爸你干什么？”
　　她忙蹲下去扶住郑苑，眼底闪着泪光，问“妈妈你没事吧？”
　　沈凌肩背剧烈起伏，赤红双眼中满是愤恨“你问问她都干了些什么。”
　　沈冉帮郑苑拂开头发，露出她在短短几秒间肿起来的耳朵与侧脸。
　　郑苑右眼严重充血，视线短时间内血红一片，唇角撕裂流血不止，被巨大的耳鸣声吞没后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哆嗦着。
　　“贱人。”沈凌骂道。
　　郑苑拧眉抬眼，刻意弱声显得可怜道“沈哥...下午在家里不是说了..那些转账..都是乐安自愿留给妹妹的...我...我没逼他...”
　　稍一动弹，巨大的眼泪便掉下来。
　　沈冉皱眉，重复道“转账？”
　　沈凌蹲下去，手指插进她后脑发间，猛地攥紧逼迫她仰头与自己对视，就见郑苑睁着那双“赝品”眼睛，楚楚可怜地闪着水光“沈哥...你相信我...”
　　“相信？这么多年我还不够相信你？”铁钳般的手指越收越紧，受力的那一片头皮逐渐冒出血点，沈凌冷言“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真恶毒。”
　　郑苑发了疯似的摇头，拒不承认。
　　付盛不声不响地捧着电脑凑近，一百三十度鞠躬双手递到她面前，朝沈凌虔诚道“您请。”
　　见沈凌不理，付盛挑了挑眉，挑了几个刚才他印象深刻的视频放，郑苑肉眼可见地慌张混乱，她双手攀上沈凌肩膀，崩溃道“假的...假的！他骗你！沈哥，你信我...这都是假的啊！”
　　说罢，郑苑扒上电脑，疯了似的敲击键盘，三两下将文件夹里所有的视频删得干干净净，自言自语念叨着“害我，看我过得好了都要害我..”
　　付盛无奈叹气，将光标挪到另一个文件夹，随手点开一条录音。
　　混杂着微弱电流的声音清晰地传出。
　　“这个月的钱呢？”
　　“对不起阿姨...再等我几天..咳咳...肺炎住院...暂时...暂时没有多的钱...”
　　“又住院，治又治不好，整天装模作样博同情浪费钱，跟你爸说了吗？”
　　郑苑神色近乎癫狂，感受不到疼似的挣脱沈凌的束缚，猛地扑上去按下暂停键“够了...够了！”
　　付盛一个丝滑转身，将电脑举高，下一秒录音继续播放。
　　“咳咳...咳咳咳...没..没有...”
　　“嗯，敢说你试试看，最多三天，钱不到账别怪我不客气。”
　　“知道了...”
　　沈冉唇瓣微张瘫坐在地，双眼放空失神地看着地面，一时间像座被晒干的泥塑，已经失了全部水分却依旧被晾在暴晒中。
　　“噼里啪啦...”蛛网般的裂纹逐渐遍布全身，呼吸起伏间碎渣窸窣落地。
　　“不是，小冉你信妈妈，我是你妈妈，你要信我！”见沈冉不给反应，郑苑濒临崩溃，急喘两声又转头攥住沈凌的衣袖，像是寻到溺水前最后一块浮萍。
　　“沈哥...沈哥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不出意料地，郑苑的手被大力甩开，血红的长美甲砸在地上断了几根。
　　裴泽煜双眼发涩，心尖不断蔓延的浓重痛意堵塞喉口，一时间呼吸都变得困难，下一秒白锐的手覆上他因隐忍而僵硬的肩背，出声唤回他的意志“小煜。”
　　郑苑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持续许久，在此期间沈冉一言不发地将文件夹里剩余的东西粗略看完，面容失色憔悴，她无视失控的母亲，独自走到ICU门前。
　　纤长的手指抚上气密大门，触感冰凉陌生。
　　伫立半晌，她又缓缓将额头抵上去，合眼时晶亮的水滴如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哥哥，对不起。”
　　电梯门再打开时，是曲曼和裴宣宸来看沈乐安，顺便给要成仙的儿子送晚饭，袁京交接完全部工作后紧随其后到场，就见郑苑失态地瘫坐在旁。
　　原先精致的长裙现在满是深浅褶皱，一丝不苟的水亮发型更是乱得像一窝杂草。
　　她一边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也因为哭得太狠美瞳直接碎在里面，被锋利的碎片边缘刮得血红一片，属实瘆人。
　　模糊却不减犀利的眼神从袁京手中一扫而过，郑苑瞳孔猛缩，周身细密的颤抖愈发剧烈，她紧咬着牙关挤出满是恨意的两个字“是你？”
　　袁京拿着本该藏在别墅暗室里的六块硬盘。
　　这个暗室连沈凌都不知道，袁京是怎么发现的？
　　郑苑踉跄着起身，抬手指着袁京“沈哥，都是他，叛徒奸细，你是沈哥的心腹，居然帮着外人算计家里人，你怎么敢的？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袁京淡然一笑“抱歉，我自始至终只忠心服务于沈总、宋小姐和小少爷，没有为您隐瞒恶行的义务。”
　　郑苑笑得疯癫“你以为这里面的东西只指向我吗？”
　　她垂下胳膊，愤恨不甘地环顾四周，就见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圈人，大部分都举着手机摄像头追着她的动向，不远处是她深爱的丈夫，最宝贝的女儿。
　　还有如今聚起似坚实屏障为沈乐安遮风挡雨，散时仍能予他庇护的一行人。
　　只有她被弃在万人唾弃的中心，不该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
　　郑苑的笑声戛然而止，突然如释然般呼出口气，双手将脸上泪痕与血迹抹干净，理顺头发，抚平裙摆褶皱，她挺直脊背微仰起头。
　　再开口时不似先前虚浮急躁“这些事情被揭露，你觉得你忠心的沈总能安然脱身吗？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袁京，你和沈家是绑在一起的。”
　　袁京不理，穿过人群将硬盘交到裴泽煜手里，冲他点了点头，随即走到沈凌面前，见那人正靠墙合眼，紧皱的眉头像沟壑般深刻。
　　“沈总，我是来请辞的。”
　　沈凌睁开眼，神色中竟显露出一丝违和的茫然。
　　袁京将手伸进内袋拿出辞呈递过去“几十年了，沈总，我年纪大了，虽然无儿无女，但也是为了别人活了一辈子。”
　　脑海中浮现出沈乐安临走前的轻轻覆上来的拥抱，和那抹饱含着无尽委屈与绝望的浅笑，袁京喉结滚动，隐去眼底痛色，哑声道“只是现在的他，不值得了。”
　　“也许我早该意识到的。”袁京深邃的眸中，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沈凌和面前自私固执的面孔两相重叠，神色逐渐变得不解，甚至有些懊恼“我也有责任。”
　　“呲——”ICU气密大门打开，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叫人。
　　“白医生，患者鼻腔出血，心率和血压一直在掉！”
　　裴泽煜猛地起身，还未迈步便被白锐按住“我去看看，先别紧张，你帮忙联系一下陈老师。”
　　气氛像条没有松紧的线，被插曲拉扯得笔直，好似下一秒就会崩断。
　　监视器中，沈乐安偏到一旁的脸被扶正，鼻血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汩汩往下流，护士将床头调高至九十度，使他半坐起来。
　　就见沈乐安因体位变化受到刺激，健侧手脚忽然僵直着抽搐几下，绑着束缚带的右腕磕碰护栏，瘫软在被褥上的五指无力开合后持续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