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紊乱症（近代现代）——蔓浸月

　　叶晴晴换了日常的衣服，头发随意披在左肩。
　　看到寇迦刑，她急忙走过去，怀里还抱着几袋东西，“哎呀，你怎么没待在房间里呀？都这个点了，小揺是不是睡着了？你们没待在一起吗？”
　　“……干妈。”寇迦刑喊了她一声。
　　叶晴晴愣了愣，加快脚步朝他跑过去，一把把寇迦刑抱进了怀里，“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这么委屈，有人打你啦？”
　　寇迦刑摇了摇头，靠着叶晴晴的肩膀哭了会儿。
　　怀抱真温暖啊。
　　他心里感慨完，叶晴晴用温热的手掌捏了捏他的后颈，推开他，“有什么事儿等会儿再抒情，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寇迦刑站远了点。
　　叶晴晴举起怀里的袋子，拿在他面前晃了晃，笑着说：“你打开看看。”
　　寇迦刑接到手里，仔细地缓慢地打开，里面是有蓝色格子条纹的盒子，打开后是叠好的校服。
　　是砺新的夏季校服。
　　寇迦刑眼里将要平复的泪水又涌现出来，眼泪滴落在包装盒上，他心急地抹去，担心会弄脏衣服。
　　叶晴晴帮他拿着夏季校服，把另外两个袋子塞给他，“还有呢。”
　　寇迦刑一一打开，分别是秋季校服和砺新入学时发送给新生用来拍入学证件照的纪念校服。
　　寇迦刑没有证件照，正是因为他没有这件校服。
　　秦素香当时有通知过他，甚至还劝过他没关系，一件衣服而已。但在寇迦刑眼里，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才会被挂上“纪念”的名称，他连最初拥有这份纪念的机会都没有，就算穿着平时的校服去拍证件照，又有什么意义呢？
　　何况，他的校服在两周就被烧毁了。
　　寇迦刑眼泪止不住地流，叶晴晴却仿佛没有察觉他心底的悲伤，“这些都是钟总特地吩咐过的，必须要在天亮之前赶制出来，我联系了同事，把你的数据发给了她，没想到速度还挺快！我本来想放在你床头给你惊喜的，谁知道你会大半夜不睡觉躲到这里啊。”
　　寇迦刑没说话，光顾着听叶晴晴讲话，他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人会贪恋温暖的，久了他就离不开了。
　　所有事情的起源都是琴山摇。
　　假山公园里的偶遇，第一次他很讨厌琴山摇问的话，但心底还抱有期待和挣扎。
　　也许他也可以好好地、完整地拥有一份温情呢？
　　这曾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竟然有美梦成真的错觉。
　　多亏了琴山摇，多亏了他还想要活得比老妈跟哥哥更好。
　　寇迦刑呼出一口气，觉得舒心了点。
　　叶晴晴拉起他的手腕，往门口去，“寇寇寇寇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有个特别精的男实习生，贼聪明，而且他跟你长得特别像！都是大眼睛，双眼皮，看的妈妈心里那叫一个滋润啊。”
　　“怎么？你要当人家干妈啊？”寇迦刑问。
　　“哎？你这怎么说话的？”叶晴晴气笑了。
　　“我觉得干妈你就是贪恋人家美色，你要是想给我找个干爹，我也不是不同意。看您老人家开心呗。”寇迦刑笑了笑。
　　叶晴晴轻轻地乱七八糟地拍他，“我还年轻着呢，谁要结婚啊？还干爹，你看我像不像你干爹？让你胡说八道！”
　　寇迦刑抱着脑袋逃窜，“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干妈我错了。”
　　余光间最不能瞥见的东西突然出现，寇迦刑连打闹的兴致都没了，反手把叶晴晴推进楼道，“干妈，有事明天聊。这些衣服你先帮我收着，我去见个人。”
　　叶晴晴探头往外面一瞅，圣庄花园拦着至少一个车队，车前灯亮着，正有人和保安理论。
　　她当钟珺的秘书有七八年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再说之前有钟珺找人查的信息，寇迦刑这小子是从高一就跑出来自己上学的，高一那年爷爷奶奶才过世，剩下的钱也确实如他所说都给了他，但再想往细里查，就查不到了。
　　叶晴晴抬了抬下巴，“亲爹还是亲妈？”
　　“都不是。”寇迦刑说。
　　叶晴晴歪头看着他，“？”
　　骗鬼呢？
　　“讨债的。”寇迦刑说，很帅气地抹了把脸跟叶晴晴保证，“我要去为社会除恶了，等我好消息。”
　　叶晴晴扶着门框，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千叮咛万嘱咐道：“注意安全啊，拿不准的事情不要做，如果有人威胁你，说要卖你，你就给我们打电话！”
　　“现在是法治社会啦！”寇迦刑边喊边跑，话音在寒风里荡了个旋。
　　叶晴晴觉得有两个寇迦刑在她耳边说话，她搓了搓耳朵，抱着校服进了电梯。
　　寇迦刑跟着那群人上车。
　　上车后第一个问题：“怎么找到我的？”
　　果不其然，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这时候，寇迦刑的情绪还算稳定，没有太大的起伏。
　　他呼出一口气，攥了攥拳头，“他是死了需要我回去继承遗产吗？”
　　车上的空气闷得人有些窒息。
　　出风口直直地对着寇迦刑的脸吹，他浸在暖风里，后排挤满了人，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很快掌心就出了层汗。
　　“说话啊，一个个都哑巴了？”寇迦刑“啧”了声。
　　一车哑巴带着他往回走，前后各排着五辆车，要跳车旁边还夹着两个壮汉。
　　寇迦刑深吸一口气，“哎，我真操了……”
　　他搓了搓脸，按住了司机的肩膀，“他现在是死是活能告诉我吗？”
　　司机也没有说话，全车人都把他当做空气对待。
　　寇迦刑忍无可忍下爆发了，他先是推开司机，车子瞬间偏了航，脚轮跟地面发出尖锐摩擦声，司机想要调整方向盘，而寇迦刑已经扶着后排两名壮汉的腿把自己送到副驾驶的位置，他一拳打碎了窗玻璃，拔下半片碎玻璃，将司机的头按在窗框上，寇迦刑踩住油门不松脚，车子彻底失去控制，冲出护栏，撞上路边的树干，车头翘起，整个车身翻转过来。
　　司机的脖子已经鲜血淋漓，额头也破了，寇迦刑攥紧碎玻璃，质问他，“我再问一遍，不说话就给我去死！”
　　司机紧闭着嘴，闭上眼睛不看寇迦刑手里的玻璃片。
　　寇迦刑呼吸速率急剧飙升，额头暴出青筋，满手血红地抓起司机的衣领，怒吼道，“说话啊！”
　　司机依旧没有反应，紧随而来的车包围了车祸发生地。
　　漆黑的天空响起闷雷，雨水淅淅沥沥地浇下来，车灯触及的范围内，寇迦刑看到从车辆上下来的被黑色西装包裹着的人影正像黑色的海水般朝他涌来。
　　车门被拆开，寇迦刑被拖出来，有人拿掉了他手里的碎玻璃，倒了整瓶碘伏为他冲洗伤口。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颊上，寇迦刑木僵地扫了眼周围，抬高手肘击倒搀扶他的人，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颓然倒地，捂着脸发出了痛苦呜咽的哭声。


第15章 14
　　“山摇，我那天还给你的橡皮，你收到了吗？”周绍哲忽然问。
　　琴山摇摇了摇头，“没有。”
　　周绍哲看着琴山摇给他的回复，皱起眉头。
　　不应该啊，寇迦刑看着也不像那样的人，不可能为一块橡皮就……不至于。
　　“你觉得寇迦刑是怎样的人？”琴山摇问他。
　　周绍哲看着问题苦思冥想。
　　“太会骗人，答应好的事情也没有解释，人就没影了。”
　　琴山摇心里点点头。
　　会骗人，的确。
　　寇迦刑那天绝对是舍不得他的。
　　第二点的话，琴山摇觉得这是他的错，是他把寇迦刑拒之门外的。
　　“还有吗？”琴山摇问。
　　周绍哲看他脸色，瞧不出什么有用的，琴山摇的脸是王母娘娘苦修雕塑修来的，五官一比一精准安排位置，就是没想到活人还得有表情，所以琴山摇就是个顶着没有表情但绝对惊艳的脸活着的人。
　　周绍哲局促到天上响起闷雷，阴雨滚滚，肥嘟嘟地抱着雨肚子飘到他们头顶，他才打字：“听说，他家境很好，但是跟父母的关系不好。性格狂妄自大，从高一开始就没穿过校服，班主任找他谈话都没用，他们班总是因为他被扣操行分，班里同学很鄙视他的。就这，班主任还护着他，所以就有人猜测，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家里有人给他撑腰。”
　　琴山摇皱起眉，看不懂，和他所知相差甚远。
　　寇迦刑家境好，钟珺说过。
　　你招惹人家干嘛，给你点薄面请去家里，你还打算长住？这是钟珺的原话，他偶尔看到钟珺的时候听到的。
　　后来断断续续也听到过许多。
　　走路又没声音，还绷着一张脸，不像领导来视察工作，倒像回纹地给自己哭坟的孤魂野鬼。说完，她嗤笑，看着书片刻默语，随即挥给脸颊一巴掌。
　　我要是跟你说，今年我就不干了，领着你去睡大街，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会不会后悔选择了妈妈而不是爸爸？这谁说的准，要是我就连睡大街都比他强呢？
　　钟珺经常自言自语，平静地剖开问题，把内容甩到他们之间，她不要回应，因为知道他听不到。琴山摇也不会回应。
　　校服一事是他请求钟珺给寇迦刑制作两套砺新的夏秋季校服。
　　初次见面就因为寇迦刑身上的那间棉麻材质的长衫长裤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他又穿着这套衣服从四楼一跃而下，跳进他怀里，触感很舒服，板正利落，挑不出毛病，唯独不是校服。
　　跟寇迦刑躲进衣柜，帮他搬挪衣服，件件都是叠好的长衫和黑色长裤，也没有校服的影子。
　　是否有人替他撑腰，琴山摇暂且不知，但总要有东西挡腰。
　　琴山摇观察过，寇迦刑腰部肌肉削薄，紧紧绷着，呼吸时会微微浮动，颜色白翠细嫩像陶瓷。
　　不挡着，容易叫人起歹意。
　　话里的不学无术就更不可能了，即便寇迦刑有过逃课的记录，他还是会到教室听课。
　　琴山摇心里评价，综上所述皆是污蔑诽谤，他拿过手机统统删净，抱着膝盖不说话。
　　周绍哲本打算再聊些什么，天公不作美，怀里的雨肚子也想放水撒泼，他们得走。
　　周绍哲扶起琴山摇，示意要走。
　　琴山摇执拗劲发作，偏要看雨。周绍哲看他不从也没有多余的办法，到小雅山坡底的小卖部买了两把米黄色的伞，给他撑上，自己坐在旁边。
　　给司机打过电话说明了情况，司机执意要告诉钟珺。
　　周绍哲无奈地笑笑，觉得照本宣科确实挺没意思，凡事一五一十通知汇报，连点隐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