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掩苗寨(近代现代)——蔓越鸥

分类:2025

作者:蔓越鸥
更新:2025-12-20 08:11:56

  他从窗户谨慎地往外看了一眼,没看到兰朝生在哪。但以防万一,奚临还是从侧窗翻了出去,意料之内的无人发现他,赶紧飞快地跑下了山。
  山里的晨雾朦胧,奚临凭着记忆摸到了昨天兰朝生带他去的打电话的地方,他昨天有意记着路,记忆力也强,找回信号后,拿手机地图截了几张地图,定了几条路线,找了个大概方向,开始往山下走。
  只是南乌山真是出了奇的大,在你以为前头就是尽头的时候,后面总还有更多的惊喜等着你。他来时是坐轿子上来的,根本不认识下山路在哪,走着走着路不是断了就是弯的亲娘不认,还好指南针还能用,顺着往出山路走。结果走了会,指南针又开始失灵了。
  奚临活到现在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情况,指南针跟抽风了似的,指哪都是北,欢快地叫他快去吧亲,死了我可不负责哟亲。奚临和它大眼对小眼片刻,推断这要么是中毒了要么是有东西克他,这会拿在手里还不如一块板砖实用,砸了算了。
  奚临把手机揣回兜,抱臂仰望着面前的杉树,认真思考着爬上去能不能找到方位的可能性。好在时钟功能用不着信号,这会中午十一点,暂时还不用担心晚上会不会遇见狼的问题。但是另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而来了——比方说夜晚是注定要来的,能不能在天黑前走出山那可就是不一定的事了,他对自己有信心吗?
  奚临说:呵呵。
  山林长得实在太茂盛了,把太阳也遮了个七七八八,啥也看不清。奚临抛手机定了个方向,决定闭着眼就往那走,实在不行快要天黑爬到哪棵树上待一夜,总不至于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样想着往前走,结果就看见前头茂密的绿林中,隐隐有个黑影站在那。
  山里的雾气重,那个人站在雾蒙蒙的树影后,黑漆漆的一团,活像个来索命的山村老尸。奚临看见的那一刻心脏都停了一拍,有时候人受到极度惊吓时是连叫也叫不出来的,只能傻在原地干愣着。奚临还稍微强点,他愣了个五秒钟反应过来了,下意识把手里的指南针使劲砸过去,倒抽一口凉气拔腿就跑,额上冷汗哗哗狂冒,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卧槽见鬼了!见鬼了卧槽!
  要不说人家有信仰呢,多少真是有点邪性。奚临心中狂喊南乌阿妈菩萨上帝哈利路亚,随便哪位来者不拒,只要这会真能显灵救他狗命奚临回头就视为亲妈毕生供奉。他狂奔半天,转头一看,卧槽了那影子居然还在跟着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奚临听着自己的肾上腺素在“哔哔哔”直报警,实在跑不动了,心一狠脚一停,气势汹汹转过头,心想拼了。
  大不了你先把我弄死我也当鬼,到时候看看咱俩谁的怨气更重,我手撕了你个王八蛋。
  树影哗啦啦动了几下,黑影慢慢出来了,缭绕在他身上的山雾散去,于是奚临便看到了一个高大清晰的男人影子,对襟的蓝纹黑衫,淡漠俊美的脸。兰朝生活像个没事人似的走到他面前,居然连气都没喘一下,居高临下地说:“不跑了?”
  奚临:“……”
  兰朝生:“我早说过,你走不出去。”
  奚临:“…………”
  垂死病中惊坐起,老子真想杀了你。
  “……王八蛋。”奚临颤巍巍地冲他伸出一根手指,不太礼貌的那根,“遛我好玩吗?”
  兰朝生漠然看着他,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他——奚临接住一看,他的指南针,完好无损,分毫未伤。
  奚临上去就要和他拼命,只可惜刚才那一通夺命狂奔体力耗尽,用尽全力也只能坚强地把那根手指伸得更直了些,“你等着,我明天一定跟你拼命。”
  看他那样子,兰朝生不知道跟了他有多久了,很有可能是从他刚从窗子里翻出来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路悄无声息地尾随了过来。这一时半会都说不出来“一直跟在他身后”和“突然出现在半道”哪个更吓人,奚临颤抖着说:“我以为我见到鬼了。”
  兰朝生:“阿妈庇佑,山中不会有邪祟。”
  “我去你的吧……”奚临往后躺在了草地中,疯狂喘着气,“……你可比这山邪性多了。”


第5章 把你留下来
  兰朝生说:“起来。”
  奚临:“起不来。”
  兰朝生:“我说起来。”
  “我说起不来!”奚临认命了,躺平了,“那你把我从山头踹下去吧,反正我也不怎么想活了。”
  兰朝生眉头微蹙看了他一会,好像是有点拿他没辙。半晌冷着脸,矮下身子扯住了奚临的一条胳膊,抱着他的腰往自己肩头一搭——
  忽然飞天的奚临:?
  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脊背,倒过来的树和反过来的天。又反应过来不是天和树倒过来了,是兰朝生这个不通人性的王八蛋把他头朝下地扛起来了。见过过年扛猪的那种扛法吗?对没错就是那样——奚临怒不可遏,狠狠一砸他的背,“放我下来!”
  兰朝生冷声说:“别乱动。”
  奚临只觉得自己的理智跟着血一同涌上了自己的脑门,青筋突突直跳,胃又叫兰朝生坚硬的肩骨硌着,又疼又难受。他抓着兰朝生的肩膀把自己撑起来,咬牙切齿:“我说,放我下来。”
  兰朝生这次连理都没理他了。
  “放开我!”奚临恶狠狠锤他的肩,“疼!”
  兰朝生步子停住了,眉头蹙得越发厉害,末了还是把奚临放了下来。奚临脸色青白,这会连看都不能看兰朝生了,怕一下子没忍住扑上去把他掐死。兰朝生的眼睛里丁点人情味都没有,好像奚临在他眼里真的跟头死猪没差别,“自己能走?”
  奚临也听不得他说话,一听他开口扑上去把他掐死的冲动就越来越强。兰朝生看他不理自己,闭着眼长出了一口气,双手伸到奚临腿弯和肩头,要将他打横抱起来。
  奚临矫健地一翻!成功从他手里翻出去了一米远。
  兰朝生:“……”
  奚临瞪着他,漆黑的眼睛竭力瞪着,很深的双眼皮褶皱都瞪得快瞧不见了,好像是想努力显出自己不好欺负。只可惜眼睛实在瞪得太大,就有点像炸毛的野兔子。兔子——兰朝生觉得奚临和山里的野兔子没有半点差别,因为都一样听不懂人话。
  他收回手,叫他:“跟上来。”
  奚临没动,看着对面男人的背影,心下陡生了股抄块石头砸死他的强烈冲动——半天冷静下来了,杀人犯法,划不来。兰朝生可能是察觉到了后面没人跟着,走出两步回头,看奚临还坐在原地,神情烦躁地看他。
  兰朝生侧着头和他对视了会,眼睛平淡地跟山里的河水一样。须臾,他慢慢走过去,在奚临面前半蹲下,和他目光齐平。
  奚临警铃大作:“干嘛?”
  “不情愿留下来?”兰朝生问他。
  奚临紧皱眉头,不知道兰朝生又抽什么疯,合着他刚才在山里绕来绕去玩命狂奔是锻炼身体呢?
  “你和奚光辉怎么说我管不着,如果你是因为他没说一声就送你过来而生气那无可厚非。”兰朝生说,“如果是因为婚约,你应该清楚那不是真的,只是名义。”
  奚临一听就气笑了,“名义而已,你昨晚上是几个意思,大族长。”
  兰朝生:“我说过了,不会再有下次。”
  奚临:“给我道歉。”
  兰朝生看着他,表情很冷漠,毫无感情地说:“好,对不起。”
  “哦。”奚临冷笑了一声,“我不会原谅你的。”
  兰朝生:“……”
  奚临微笑着看着他,心想兰朝生此刻的心情应该是和他一样的,他俩想要掐死彼此的冲动简直不谋而合。可是大族长不愧是大族长,兰朝生面上的表情一点没变,稍稍沉默了片刻,接着说:“契约一定要履行,圣山需要你,只一年就好。”
  这是看硬的不行来软的了。奚临琢磨了下他的语气,心想族长平时都要做什么?是不是和居委会一样也得调理什么邻里纠纷,否则兰朝生讲道理时柔和下来的语气为什么可以切换的如此自然。奚临忽然站起来了,兰朝生掀起了眼皮,这回换了奚临居高临下地看他,“我凭什么在这,就因为一张纸?”
  兰朝生说:“是。”
  奚临:“我不想。又不是我签的,凭什么把我绑在这?”
  兰朝生也站起来了,他低垂着眼看奚临,轻描淡写地说:“生为奚家后人,你必须要做。”
  他人信仰,本不好多干涉。但奚临实在没忍住,也管不了这话会不会冒犯到他,毕竟他实在不想在这里待上一年,还要和这人同吃同住,“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因为个传说叫我在这待一年?大族长,你知道现在在外面的世界讨口饭吃有多难吗,我应届生的身份是很珍贵的。”
  “圣山的后人相信。”兰朝生说,“每个人都相信。”
  奚临一下子哑口无言。他是否相信不重要,传言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把祭祀仪式做完了才能让寨子里的人安心,人对未知的恐惧总是能摧毁一切的。
  虔诚的人。奚临心想:虔诚的人常常才是最可怕的。
  他不再说话,兰朝生淡声说:“走吧。”
  奚临这次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了他身后。路到半途,奚临没忍住问:“非要我来供这个灯?我真就有这么重要?”
  “重要。”兰朝生头也不回,“必须是你。”
  当地人千百年来一直生活在这里,不与外界交流,信息闭塞,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南乌阿妈”对他们来说应当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们相信阿妈会守护这片土地和她的子民,也相信她会因伤心而收回庇佑。奚临回山的路上一直不发一言,兰朝生站在门口没进去,说:“换上衣服,等会吃过饭和我去后山。”
  奚临瞥了他一眼,“去做什么?”
  兰朝生:“敬告阿妈。”
  他说完那话就走了,两扇雕花的木板门吱呀合上,满屋寂静。奚临脱了身上的脏衣服,心烦意乱地随手丢在地上,一转身见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苗服,应当是兰朝生替他准备的,只是这衣服让他更烦了。
  他和这套绣着彩线的苗服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彼此都对对方十分唾弃。奚临不大想穿,好像穿上了就代表妥协了,认命了。隐隐还略觉恐怖地认为只要穿上这套衣服,他好像就真变成了那谁的“妻子”似的,立马就觉得不能穿,裸奔也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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