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韦履节又笑了一下。那笑意仍是温暖,可只浮在皮肉上,半点也不曾渗进眼底。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影,语气仍是和和气气的:“做长辈的,心里也不好受。”话音未落,那笑容倏地一收,沉声道,“可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对不住了,侄女。”
  灯焰晃了一晃,斗室之中,再无别声。
  韦履节转身便走。
  陈鹿隐盯着他背影,一念电转,扬声道:“韦少监杀我,是你家主人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若是主人的意思,太平公主与相王府的账,他自己来算。若是你自己的——杀了替他跑腿的人,得罪两家,回头你家主人认不认?”探手入怀,取出太平府上引文,捏在指间,只亮了亮封口朱印,“若你家主人点了头,陈鹿隐死便死了,二话没有。”
  韦履节脚步一顿。立了片刻,不曾回头。半晌,低声道:“陈东家这张嘴,比你父亲硬气。”推门而出。
  杨守拙看了陈鹿隐一眼,嘴唇微动,终未吐一字,垂头跟出。门未落锁。
  陈鹿隐等了片刻,廊下脚步声远,没入夜色。
  刚松半口气,门外想起铁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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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乃是上元节,洛阳城灯火通明,彻夜不歇。
  天街两旁纱灯如昼,车马络绎,人潮涌动,猜谜的、观灯的、燃烟火的,热闹自黄昏一直延到深夜。火树银花腾空而起,忽明忽灭,照得满城流光飞动。
  这一夜按例不禁夜,坊门不闭,士女可通宵游赏,连宫中也要在城楼设宴观灯,与万民同乐,便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李琅的轿子从天街转入坊门内,那喧嚣便渐渐远了。巷子深,人声淡。
  李琅下轿,立了片刻,望了一眼那孤灯,拢了拢披风,提步进门。
  她在厅中坐等了许久,灯花剪了又剪,陈鹿隐始终不曾现身,亦无片言只字递来。
  院门外忽然脚步急促,一个胡人大汉不等门房通传便闯将进来,气喘吁吁,拱手便道:“县主,大事不好!东家不见了!”
  李琅眉头微蹙,沉声道:“说清楚。”
  那胡人抹了把额上汗珠,喘着粗气道:“东家近日不叫咱们跟着,说事密,人多眼杂。可哥几个不放心,只远远缀在后头。今日东家从少府监后街牵驴出来,拐入一条小巷,咱们隔着半条街跟着,转过巷口一瞧——驴还在,人没了!巷子里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无!”
  李琅面色一沉,厉声道:“叫去跟着陈东家的人呢?”
  那仆从见她神色如霜,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抖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回县主……今日上元节,想着陈东家那头该是去看灯的,便没跟着……都回家陪娘子去了。”
  李琅目光冷冷地落下来,便如两柄薄刃贴着脸皮削过去。那仆从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有声:“小人知罪!日后再也不敢了!”
  李琅没有答话。她心里早已雪亮——拿人的是谁,她岂有不知之理。可此刻若去救人,少不得要拿筹码来换。筹码这东西,早拿有早拿的价,晚拿有晚拿的价,时辰不同,轻重便天差地别。可她心头忽然一紧,想起陈鹿隐那张脸,又想起怀中那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簪子——若再迟些,怕是连人也见不着了。
  她暗暗一叹,罢了。
  当下不再迟疑,探手取了披风往肩上一甩,翻身上马,一提缰绳,那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一蹬便蹿了出去,铁蹄踏碎夜色,直向张柬之府上奔去。
  纵马奔过数条长街,前方豁然一亮。
  李琅纵马入街,满城灯火扑面。纱灯密密匝匝,红光黄光白光合在一处,将夜色烫出一条蜿蜒火路。
  人声如潮,车马塞道。
  李琅见马不得行,翻身而下,系辔道旁,拨开人群便走。灯影明灭,忽红忽暗,她目不旁顾,只一味向南,越走越急,心如火焚。
  张柬之府邸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晃了两晃。
  门房听见马蹄声快步迎出,正欲开口拦问,目光却忽然定在李琅腰间——一枚金鱼袋悬在革带上,他喉结一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忙不迭垂下头,躬身退到一旁。
  李琅大步跨门而入穿过前厅入正堂,炭火正旺,热浪扑面。
  五人围案而坐——张柬之居首,左侧是崔玄暐,右首是敬晖,对面是桓彦范与袁恕己。五人正低声密议,忽见李琅闯入,齐齐抬头。
  李琅方要开口,忽听屏风后一声轻响,仿佛鞋尖碰了木框,细微得几不可闻。她面上不动声色,走到案前自斟了一盏热茶,低头饮了一口,方才慢慢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张柬之面上,淡淡道:“张相好雅兴。上元夜不赏灯,倒在此喝茶。”
  张柬之看她斟茶饮茶,旁若无人,缓缓道:“县主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李琅道:“张相明白人。我的人在你手上。”
  张柬之道:“老夫听不懂。”
  李琅道:“我的人在杨守拙府上抄账,至今未归。”
  张柬之放下茶盏:“杨守拙的账,是县主让人抄的?”
  李琅未答,又饮一口。
  张柬之看了她片刻,道:“县主,老夫若真要扣你的人,不会让她活着出杨守拙的门。”
  李琅见他不肯认账,又想起当日他大义凛然,满口忠君报国、李唐正统,说得何其慷慨。如今一看,到底这朝堂上的人物,个个都是一体两面,台上台下判若两人。念及此处,她倒不恼了,只微微一笑,道:“张公,相王府已查到这份上了。雄黄去向,账目在不在我手上,不过是筹码大小之别。若我报了上去,祖母顺藤摸瓜——证据还要紧么?”
  堂中寂然,炭火哔剥一声,格外刺耳。
  张柬之方道:“县主这话,是说给老夫听,还是说给在座各位听?”
  李琅道:“说给该听的人听。”她目光微微一偏,落向屏风下沿。那缝隙里露出半截靴尖,玄色锦面,云纹暗绣——东宫制式,皇太子李显的足履。上元夜,太子不在东宫赏灯,却躲在当朝宰相的屏风后头,避着一个县主不肯露面。几人共谋何事,已再明白不过。
  张柬之提壶自斟了一盏,又向李琅盏中续了一线热汤,道:“县主方才说要将雄黄之事报上去。老夫只问一句——相王亦是李家血脉,这根藤顺过去,县主怎知它先缠住的是二张,还是相王?”
  李琅道:“张公所言极是。藤缠哪枝,确实要看风往哪边吹。可张公莫忘了——藤若不缠在树上,便是枯草。李家这根藤若枯了,谁也别想借着它往上爬。”
  张柬之端盏之手在半空微微一凝,缓缓搁回案上,抬目望她,半晌不语。
  李琅目光越过他肩头,瞥了一眼那扇紫檀屏风,她只看了一瞬,便将目光收回,沉沉道:“陈鹿隐,我要她活着。你们谋划的事,相王府要占一份。”
  座中五人齐齐抬眼望她,目光各异。
  李琅指了指那屏风,道:“在座诸位宦海沉浮数十载,有些事,不肖我再多说。”
  张柬之见她目光数度掠过屏风,心中便已有数——方才几人在屏后密议之事,怕已教这女子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心下电转:既然五人意在扶李显登基,那不如将相王也拉进来,给个名号,日后在朝堂上也好与圣上有所制衡。况且李琅手里攥着他们五人给圣人下毒的罪证,此刻若报到圣人面前,便是杀头的死罪;便是日后哪一日翻出来,也仍是致命一击。不如此刻便做了交易,既解了眼前之危,又为日后铺了路,一举两得。
  他缓缓起身,余者亦随之起立。张柬之整了整衣冠,躬身一礼,沉声道:“事成之后,我等愿联名上表,请加相王为皇太弟,参预朝政,共理天下。”
  李琅不受其礼,只微微颔首:“我的人那头,还劳相国速遣人递话。”
  张柬之招来仆从,吩咐道:“去告诉韦少监,此人杀不得。快。”
  那仆从应声而去。
  话音未落,庭院外脚步骤然响起——杂乱、急促,鞋底在青砖上噼啪乱踏,一路小跑直逼正堂而来。
  一个门房跌跌撞撞冲进门来,喘息如牛,指着外头,颤声道:“相、相爷——灯会起了大火!满街灯棚尽数烧着了,火头从南市一路卷过来,已烧过了两条街,正向这边漫来!”
  堂中五人面色俱变。张柬之霍然起身,抢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灌入,烟气焦糊,呛得人喉头发紧。远处天际暗红如沸,火光一窜一窜地往上舔,将半边天穹映得如烧红的铁板。人声鼎沸,哭喊声、铜锣声、奔跑声混作一处,如汤锅煮沸,铺天盖地朝这边涌来。
  袁恕己沉声问:“火到哪儿了?”门房喘道:“烧过三条街了,风大,扑不住!金吾卫到了,人太多,挤不进去!”
  堂中静气一扫而空,如纸遇火,一卷便尽。
  张柬之按案而立,目光却稳稳地望着门外暗红的天际,未发一言。
  屏风后忽然脚步踉跄,太子李显跌撞而出,衣袍散乱,面色如土,颤声道:“这火一起,宫里必查。若知我等今夜聚在此处,谁能说得清?”他话音发颤,手抖不止。
  李琅本已行至门口,闻言回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看了李显一眼,随即转向张柬之,道:“后门备车。殿下坐我的车走,我护送。”
  张柬之没有多言,只偏头朝手下扬了扬下巴。那人便快步去了。
  李琅侧身,朝李显偏了偏头:“殿下,随我来。”说罢也不等他,转身便穿过廊下。
  身后堂中,五人目送那道身影没入夜色。张柬之立在案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低声说了一句。


第21章 
  陈鹿隐不知被困了几时。头顶一盏油灯半明半灭,昏焰摇摇。
  她盘膝坐在暗处,指尖笼着一枚铜钱,早已翻来覆去掂了千百遍。
  幸得韦履节只当她是个寻常弱女子,未料到她身上有功夫,也不曾上锁,只将她撂在这间柴房里,门口搁了个看门的汉子,歪着脑袋打盹。这便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将前后关节在心头过了三遍,咬咬牙,忽地弯下腰去,双手捂住小腹,眉头拧成一团,口中闷哼一声,拖着嗓子唤道:“大哥……腹痛得紧,想解个手……”
  门外寂然,无人应声。她添了三分急色,又道:“总不能拉在这儿罢?”隔了片刻,铁链哗啦一响,门开一道缝,一颗脑袋探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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