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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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琅在柜前站定,搁下几注铜钱,压低了嗓音道:“请柳姑娘来奏一曲。”
  掌柜抬眼一瞧,便堆了笑:“公子来得巧,柳姑娘今儿正好空着。楼上雅间请,小的这就去请。”说着亲自引路,将二人往楼上领。
  陈鹿隐低头跟在李琅身后,一步一级,数着楼梯的木板缝。
  到了三楼雅间,掌柜推开门便退了下去。二人坐定。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细的叩门声。
  门推开,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女子抱琵琶而入,低眉一礼:“柳氏见过公子。”
  李琅抬了抬手:“坐。”将一壶酒往对面推了推,“唱首曲子来听听。”
  柳姑娘在对面坐下,横琵琶于膝,调了调弦,指尖一拨,一串清亮的音流了出来。唱得不紧不慢,清清淡淡,像秋夜河水从石缝间淌过。
  陈鹿隐听了两段,忽然低声道:“公子。”
  李琅侧了侧头,目光不离柳姑娘的琵琶。
  陈鹿隐极快地瞥了柳姑娘一眼,压着嗓子道:“她腰间那枚玉佩。杨守拙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李琅的目光这才从琵琶上移开,落在柳姑娘腰侧——一枚青白玉佩,系在杏黄衫子的裙带上,随着她拨弦的动作微微晃动。
  柳姑娘一曲唱毕,指尖按住弦尾,余音在梁间绕了一绕,才缓缓散了。
  李琅道:“柳姑娘这曲《关山月》,调子倒是正的,只是第三折处有个指法,转得略急了些。”她顿了顿,“若在‘陇头流水’那一句上多用一分揉弦,便更见苍凉。”
  柳姑娘微微一怔,抬眼看了李琅一眼。这是她进屋以来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位公子——月白圆领袍,眉目清朗,端坐在灯下,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外行人的随意夸赞,倒像是真的听出了门道。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道:“公子也通此道?”
  李琅笑了笑,只将手伸了过去:“琵琶借我一用。”
  柳姑娘犹豫了一瞬,将琵琶递了过来。李琅接过,横在膝上,调了调弦,指尖落下去,弹的正是方才那曲《关山月》。到了“陇头流水”那一句,她果然多用了一分揉弦,弦音微微一颤,像风吹过山脊,余音拖得长长的,绕着屋梁转了一圈才散。
  柳姑娘听罢,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子这手功夫,不像是一日两日练出来的。”
  李琅将琵琶递还给她,道:“小时候跟着府里的乐师学过几年,后来忙了,便搁下了。今日听见柳姑娘的曲子,手痒,忍不住试了试。”她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柳姑娘腰间那枚青白玉佩上,像是随意看了一眼,便移开了,“柳姑娘这玉佩倒是别致。”
  柳姑娘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手指轻轻抚过玉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一位旧友所赠。”
  李琅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搁下时,指尖在盏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那是一个暗号,陈鹿隐认得。
  她立时上前半步,微微躬了躬身,面上堆起一副仆从该有的恭谨笑意,道:“我家公子说了,柳姑娘的曲子实在好听,想包您一个月,专在雅间里弹曲说话,旁的台面一概不接。银钱不是问题,姑娘开个价便是。”
  柳姑娘正低头拨弄琵琶弦,闻言手指一顿,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走了一个来回,嘴角那丝笑意淡了些:“包一个月?”
  李琅不接话。
  柳姑娘沉默了片刻,道:“公子是头一回来醉仙楼吧?”
  李琅道:“是头一回。”
  柳姑娘点了点头,道:“不瞒公子说,我这铺子上的台面,不是银钱能包尽的。平日里接不接客,接谁的客,多是我自己做主。旁人便是出了金山银山,我不愿,也一概回绝。公子若是爱听曲子,随时来便是,我若空着,自会给公子弹上一段。至于包月这话——公子请收回罢。”
  她说完这话,又行了一礼,抱着琵琶站起身来,道:“夜深了,公子慢坐,柳氏告退。”说罢也不等李琅答话,转身推门出去了。
  陈鹿隐愣了愣。李琅却站起身来,淡淡道:“走罢。”
  二人出了醉仙楼,仆从已将马车赶到门口。
  陈鹿隐坐在对面,几番欲言又止,看了看李琅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直到马车拐过两条街,李琅道:“方才你也瞧见了,这条路走不通。”
  陈鹿隐点了点头:“柳姑娘是块铁板,踢不动。”
  “不是铁板。”李琅侧过头来,“她心里头搁着一个人。杨守拙那枚玉佩,她贴身收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陈鹿隐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便只好换条道走了。”
  李琅道:“办罢。”
  陈鹿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县主这话说得轻巧,办起来可够我跑断腿的。柳姑娘是乐籍上的人,要动她,得从太常寺那本簿子上勾了名才成——那册子没您的手令,谁碰得了?脱了籍往哪儿安顿?杨守拙那点儿俸禄,够吃还是够穿?咱们又拿什么名目去安置她?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县主您老人家亲自出马?”
  她往车壁上一靠,双手一摊,笑得没皮没脸:“我这脸皮倒是厚,可厚也没用。太常寺的门朝哪儿开我都摸不着。说到底,还得靠县主您这张金面。”
  李琅道:“太常寺那边我来想法子。脱了籍先安置在城外庄子上,避避风头。等杨守拙的事了了,她若愿跟杨守拙走,便由她去;若不愿,庄子留给她住也使得。”
  陈鹿隐道:“可有一桩事我想不明白。若杨守拙真是张柬之的人,张柬之那边难道出不起这个钱?把人从太常寺弄出来养着,算得什么大事?何必非要借咱们的手来做?”
  李琅缓缓道:“张柬之、袁恕己、桓彦范这些人,行的是清流事,走的是庙堂路。你让他们拿银子去太常寺替一个少府监丞赎唱曲的姑娘,你觉着他们肯么?在他们眼中,此乃旁门左道,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莫说去办,便是提上一句,也污了他们清名。”’
  陈鹿隐听了,也不反驳,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啧啧两声,嘴里低声念叨:“那便只好由我们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商贩来干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了。他们清他们的,咱们浊咱们的,横竖这条道儿总得有人走。”说着又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县主您说是也不是?”
  李琅道:“宅子你去负责。”
  陈鹿隐原靠着车壁,闻言身子一弹,几乎跳了起来:“县主!宅子的事,要地契、要过户、要打点四邻,还得避人耳目——哪一桩不花钱?我手头那几间铺子,看着热闹,底子薄得跟纸似的,经不起这般折腾。您这金口一开,我跑断腿倒没什么,可银钱从哪儿来?”
  她说到一半,忽然瞧见李琅嘴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话头便顿住了。
  李琅靠在后壁上,也不看她,只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的底细,我还能不清楚?”
  陈鹿隐那口气便瘪了下去,半晌才低声道:“县主这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精。”
  李琅笑道:“你自家要攀高枝,哪有不花钱的理?”
  陈鹿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搓了搓手,干笑道:“得,我这头跑腿,那头出钱,末了还要落个‘攀高枝’的名声。县主这张嘴,可真是不饶人。”
  李琅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那你这高枝,是攀还是不攀?”
  陈鹿隐叹了口气,往车壁上一靠,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认命似的道:“攀,怎么不攀。都走到这一步了,难不成还能半路跳车?”说着又嘀咕了一句,“横竖这洛阳城里,也没有比相王府更高的枝了。”
  马车行过几个路口。
  李琅忽道:“你便不曾想过,寻一户官宦人家,安安稳稳做了主母,也省得整日在外头奔走?商贾之业,终非长久之计。”语声淡淡,目光落在帘角,仿佛随口一提,不轻不重。
  陈鹿隐理袖之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续上了,笑道:“县主这话,是为我着想,还是替他人问的?”
  李琅仍不看她:“为你着想又如何?”
  陈鹿隐轻轻一笑,道:“县主抬举了。我一介市井之人,哪敢妄攀高门?不过手头几桩买卖,跑跑腿、赚些辛苦钱罢了。至于体面不体面,我倒不甚在意,横竖饿不死便成。”
  李琅听出那话里的骨头,却只作不觉,淡淡道:“你也不必自轻。只是女子终归不宜长年在外头抛头露面,我见过许多,起初不觉得,日子久了方知其中甘苦——何况有些事,不是你想做便做得来的。万一哪日得罪了什么人,连个兜底的人也没有,到那时才晓得厉害。”
  陈鹿隐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三分,方道:“况且,我瞧着那些高门里头的日子,也未必比外头好过。前些日子,太平殿下府上那位阿沅姑娘,跟了殿下不过半年,便被逐了出来。听说当初也是千好万好的,到末了,说丢便丢了。”
  李琅眉梢微微一跳。
  她记得阿沅。那人皮肉洁净,性情柔顺,是她亲自验过送到太平床前的。前几日太平腻了,阿沅却缠着不走,跪在廊下哭了一整夜。李琅亲自去料理的,只吩咐人将她拖出去,丢下一句:“殿下赏了你半年富贵,该知足了。”那姑娘被架出去时满脸泪痕,连头也没敢回。
  李琅沉默片刻,方道:“你消息倒灵通。”
  陈鹿隐笑了一下,道:“做买卖的人,眼睛总要比旁人亮一些。”说着抬起眼来,目光在李琅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去,仿佛那话已说尽,再不多费唇舌。
  李琅如何听不明白。她目光淡淡落在陈鹿隐面上,眯起了眼,嘴角一扯,半晌才道:“陈万两,你胆子倒是不小。如今都敢拿话来点我了。”
  陈鹿隐却是脸色一转,堆起笑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县主言重了。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哪有那个胆子。”
  李琅瞧她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自己邀她入府,她倒好,不识抬举便罢了,更话里话外拿话来敲打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终是懒得多说,只淡淡道:“罢了。柳娘子那批文的事,我去周旋,你等消息便是。”
  陈鹿隐连忙应了声“是”,乖乖缩回角落低头,再不开口。
  李琅阖目倚壁,面上无波无澜,胸中却已转过七八个念头。陈鹿隐不肯入府,倒也罢了。可她偏偏隔三差五往安四娘处跑,比来她县主府还勤快三分,这口气横在胸中,上不来下不去。她堂堂一个县主,论身份、论容貌,竟还比不上一个市井妇人?她想要的人,旁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去,偏生到了她这里,递句话都像拳头砸进棉花堆里,半分力道也使不上,气闷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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