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可一个更冷的念头忽然浮将上来,——陈鹿隐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若她是个一无权势的寻常女子,陈鹿隐还会不会隔几日便来跑腿卖乖?未给她田庄之前,她个月也不曾来一道,这账一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忽地又一个念头翻将上来,如一盆雪水兜头浇下,激得她一个寒噤——她李琅自己又在做什么?当初用陈鹿隐,不过是因为洛阳城里各方耳目太密,暗线不便亲自走动,才挑了这么个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这本是一桩清清白白的买卖,她给银钱,陈鹿隐办事,银货两讫,两不相欠。可她何时起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从何时起,那笔账便算不清了?
  她睁眼望向车帘,天光已暗,暮色如墨。对面陈鹿隐不知何时已闭了眼,呼吸匀停,腰间的算盘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珠子碰撞,细碎地响着,扰得人愈发心烦。
  李琅心中冷哼一声:糊涂。自己堂堂县主,竟对一个买卖人动了真心,人家不过拿她当一处门路罢了。她移开目光,吐出一口浊气,靠回壁边闭了眼。马蹄声一声接一声,嗒嗒嗒嗒,将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全碾进了沉沉夜色里去,半点不留。
  往后数日,陈鹿隐果然隔三差五便来县主府走动,专为田庄之事。
  她来时手中总挟着一本薄册,见了李琅便翻开,一桩一桩报将上来——田租收了几成,水渠修了几尺,哪家佃户添了丁、哪处仓廪漏了雨,条条款款,清清楚楚,如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在明处。
  李琅问一句,她便答一句,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也不多攀扯半句闲话。
  两人各有各的酬酢,陈鹿隐便专拣午后那段空档来,进门约莫半个时辰,常常连案上那盏茶也顾不上端起来呷一口,便起身告辞。
  李琅也不留她,只是偶尔抬眼,正撞见陈鹿隐低头翻册时一缕碎发垂在颊边,日影里晃晃地悬着。她指尖微微一动,又握回袖底,终究没伸出去。垂下眼帘,翻过一页账目,再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第20章 
  上元节这日,李隆基自长安赶回,风尘未洗便直奔李琅府上。
  他素来不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往厅中一坐,下人奉上热茶,他便端着茶盏在厅中踱步。
  正巧陈鹿隐也来递田庄账目,二人在厅中撞见,竟有说有笑起来——一个说长安灯市如何繁盛,一个道洛阳烟火何处最佳,你一言我一语,倒似已在合计晚间同去观灯之事。
  李琅从外头回来,方迈进院门,便听得厅中笑语之声,脚步不由微微一顿。她入得厅来,目光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掠。
  李隆基见她回来,笑道:“阿姊回来了!正好,今夜上元,我方才已约了陈阿妹一道去看灯,阿姊也同去罢?”
  李琅并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批文,递给陈鹿隐。那批文上朱印赫然,柳娘子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陈鹿隐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笑意尚未及收,李琅已开了口:“灯看不成了。柳娘子的批文下来了,杨守拙那边,你此刻便去办。”
  陈鹿隐接过批文,也不多问,将批文收进怀中,起身朝李隆基拱了拱手:“三郎,今夜怕是不能同去了,改日再赔罪。”又转向李琅道了声“县主放心”,便快步出了厅门。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
  李隆基端着茶盏,目送陈鹿隐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方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李琅面上,嘴角微微一弯,慢条斯理地道:“阿姊,那支簪子,到底送出去了不曾?”
  李琅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甚么簪子?我不记得了。”
  李隆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不记得了?那支碧玉兰花的簪子,可是小弟我亲手交到阿姊手中的,这才多少时日,便不记得了?”
  李琅道:“三郎若是闲得慌,不如想想长安那头的差事办得如何了。上元节的灯,自有旁人陪你去看,不必在我这儿打探甚么簪子不簪子。”
  李隆基被她这般一堵,倒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道:“罢了罢了,说旁的吧。王氏,我从长安接过来了。去年祖母从长安移驾洛阳,我留她在那边照看家业,倒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祖母这趟住下来,不知要到几时,总不好叫她一个人撂在长安,便索性接了过来。”
  那王氏乃是朝中功臣之后。当年祖母赐婚,他与王氏都不过九岁,两个孩童懵懵懂懂拜了天地,哪谈得上什么夫妻情分。但这王氏却待三郎极是上心。禁军之中,不少将领与她娘家沾亲带故,她便借着这层关系,替三郎一一引见,暗中替他搭桥铺路,相王府在朝中能多几分底气,倒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李琅听了,心里倒也感念,点了点头道:“也好,改日我去瞧瞧她。不过你日日在外头风流快活,她竟也不恼你,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李隆基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三妻四妾原是寻常事。只要心里有数,知道回家,待她好便罢了。”
  李琅道:“你今日瞧人家姑娘美貌,便待她好;可人总归会老,色衰则爱驰,到了那一日,你又拿什么待她好?”
  李隆基浑不在意,摆了摆手笑道:“那便到了那一日再说。”
  姊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口舌上你来我往,总也分不出个高下。
  县主府的争论未停歇,陈鹿隐那头却已到了且说少府监后街杨守拙宅邸。
  杨守拙的宅子藏得深。窄巷尽头,门板黑漆斑驳,铜环锈得发绿。
  门房是个驼背老头,眼皮耷拉。陈鹿隐递上帖子,他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出一口黄牙,掌子在衣襟上蹭了两蹭,连声道:“姑娘且候,姑娘且候。”说着转身便走,竟比方才快了许多——像这宅子空久了,难得有客,便有些压不住的欢喜。
  不消一盏茶,老头颠颠地跑回来,喘着气道:“杨公请姑娘偏厅说话。”侧身引路,穿过甬道,绕过两处荒圃,在偏厅门前一躬身,便退开了。
  杨守拙正坐于案后,手持一卷书,见陈鹿隐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冷冷道:“陈东家来了。商贾与官员私相往来,不合规矩。你有何事,便在此说罢,不必久坐。”
  陈鹿隐亦不急着答话,望见杨守拙腰悬玉佩,与柳娘子那枚一致,边缘光整,显是常常抚摸得缘故,她心中一定,从袖中取出那封批文,往前推了推:“杨大人先看看这个。”
  杨守拙皱了皱眉,低头取过批文,拆开封口,逐行看去。初时面色如铁,读至中段便微微一动,待见末尾盖着太常寺朱印,他合上批文,沉默有顷,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几分:“……柳娘子的事,办妥了?”
  陈鹿隐道:“乐籍已勾,她已是自由之身。鹿隐已安置她在城外庄上,地方僻静,无人打扰。”
  杨守拙低头又看了一遍批文,放下时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冷硬:“……陈东家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这一封批文罢?”
  陈鹿隐道:“实不相瞒,还想借杨大人府上几本旧账一观,抄一份副本带走。”
  杨守拙面色陡然一紧,如被人一剑刺中要害,放下批文,沉默片刻:“……你要看什么账目?”
  陈鹿隐道:“少府监贡物往来,账目可在大人手中?”
  杨守拙端茶不饮,半晌搁下。
  陈鹿隐又道:“柳姑娘的事已办妥了。她这些年熬得苦,虽说脱了籍,可这洛阳城水深浪急,没人照应着,终究是漂着的。”她顿了一顿,“总得有人替她撑着。”
  杨守拙听了,默然半晌,忽地起身,推门而出,立于廊下,低声向仆从吩咐了几句。那仆从抬眼朝书房方向望了一眼,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去了。
  杨守拙回身入房,将门带上,落了闩。走到柜前,弯腰开锁,取出一摞厚册,纸页黄旧,边角卷翘,码得齐齐整整。他捧到案前,往陈鹿隐面前一推,沉声道:“能抄多少,凭你。只一条——”他抬起眼来,两道目光如薄刃出鞘,直直地递过来,“天知,地知。”
  陈鹿隐迎上他的目光,面色不改,微微颔首,只吐了四个字:“天知地知。”
  陈鹿隐在案前坐下,翻开册子,取过炭条和备好的纸便抄将起来。
  杨守拙坐于对面,望着那支炭条,如望一件身外之物,目中全无波澜。
  陈鹿隐抄毕,将册子收入怀中,拱手作别,起身出门。
  陈鹿隐牵驴折入后街小巷。巷窄墙高,天光一线,青石板上苔色湿滑。
  她低头默算数目,忽听身后脚步骤起,不及回头,后脑已遭重击,眼前一黑便扑倒在地。灰驴惊退两步,垂首而立。巷中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后脑剧痛如裂。眨了眨眼,视线渐清——一间斗室,四壁无窗,梁悬昏灯一盏,豆火摇摇。手脚未缚,坐硬木凳。
  她抬手摸向后脑,触到肿包如卵,钻心剧痛,倒抽一口凉气。
  目光扫去,灯下立着两人。
  杨守拙面色铁青,僵立如石雕木塑,一双眼定定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另一人立在杨守拙身侧,身着青灰官袍,腰束革带,指间捏着一叠纸,正一页一页翻看着——正是她方才抄录的那几页条目。那人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读到末页时,轻轻将纸叠拢,抬起眼来,面上浮起一层温温的笑意,道:“陈东家醒了。”
  陈鹿隐心头一沉。她暗暗懊悔——近日所谋之事极其隐秘,她已许久不曾带那几名胡人护卫同行。多日来事情都太顺,顺得让她失了警觉,竟被人在巷中一击得手,落入这般田地。
  韦履节踱了半步,将纸卷收入袖中,叹了口气,慨然道:“你父亲当年替少府监办过贡瓷,与我曾有一面之缘。老实人,一辈子本本分分,从不掺和这等事。”他顿了顿,扬了扬袖口,“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的闺女竟有这般胆量。”
  陈鹿隐心头剧震,方才在杨府上,杨守拙吩咐仆从的那几句话,此刻便如刀子一般扎回脑子里——那仆从抬眼望她一眼的那一瞥,此刻想来,分明是认准了她的样貌。这老贼哪里是称病避祸,分明是设了个套等她钻,她这边出了杨府的门,那头便有人飞马报信来了。她心中破口大骂,只恨自己方才走得太急,竟没留意那仆从出门之后去的甚么方向。
  可她心里虽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在一瞬之间绽开一张笑脸来,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伏在地上连连告饶:“韦伯父说哪里话,小女子有眼无珠,误闯了不该闯的地方,实在不知好歹,求伯父开恩,饶我这一回,再不敢了。”嘴里说着,心里却已飞快地转了十七八个弯,目光四下里扫着,暗暗寻那逃脱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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