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指尖蜷了一下,半晌道:“县主说的是。我原是伺候人的。”
  她站起身,走到李琅面前,伸手去解她衣襟的系带。解了两道,第三道怎么也解不开,指尖微微发颤。她低着头,眼眶泛了红。李琅低头看了她片刻,道:“伺候我,便这般不情愿?”
  陈鹿隐指尖停住,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一字一句道:“不情愿。”
  李琅面色一沉,冷笑道:“不情愿?伺候姑母便勤勉,留宿安四娘处便随意,到我面前便这般推三阻四?”
  陈鹿隐手指慢慢收回来,攥进掌心,道:“县主有三桩事弄错了。一,我从不曾伺候过殿下。我在公主府走动的,是采买和账目,伺候这等好事的事轮不到我头上。二,安四娘那里是我的私事,与县主无干。三——”她抬眼看了看李琅,目光不避不让,“我陈鹿隐是做买卖的,不是给贵人暖床的。殿下如何安排,我认;但县主若把我想成那种人,那便是县主看走了眼。”
  李琅喉咙忽然堵了。顿了片刻,道:“我何时把你想成那种人了?”
  陈鹿隐不答,眼泪竟无声而下。
  李琅一怔,道:“……你哭甚么。”
  陈鹿隐闷声道:“没有。”泪却一滴一滴落在砖地上。她抽了两下,反将脸埋进臂弯里,哑声道:“横竖都快掀不开锅了。我日日算账、日日走动,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泼。县主若是看上了我,不如把我收了房,往后我专给你暖床,你相王府养我,我也不必再做买卖了,省得天天为几贯钱跟人赔笑脸。”她越说越气,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李琅又是一怔,随即嘴角动了一下。
  陈鹿隐仍自顾自哇哇大哭。、
  李琅心头一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陈鹿隐一僵,哭得更凶了。
  李琅连忙缩回手,又回身坐了一会儿,低声道:“哭完了就睡。”
  陈鹿隐抽了两下,哭声渐低,背过身去蜷在榻沿。李琅坐在原处,没有再碰她。
  两人一躺一坐,灯焰晃荡,夜风漏进来。
  次日天光透窗,陈鹿隐醒来时,发觉李琅不知何时已卧于身侧,外衫解了搭在床尾,里衣领口微敞。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两个侍女端铜盆巾帕而入,见了榻上光景,低眉垂目,退至屏风外候着。
  陈鹿隐僵在当地,被角底下李琅的手在她腰侧轻轻一碰。她会意,咳了一声道:“且在外头候着。”侍女应声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门一合,李琅便睁眼坐起,将外衫捞过来披了。
  陈鹿隐压着声:“县主几时躺过来的?”
  李琅系着衣带:“四更光景。”
  陈鹿隐看了看那件搭在床尾的外衫,低声道:“下回若要解衣裳,与我说一声便是,我自己也解得。”
  李琅手上顿了一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隔了一息方道:“与你说,你又要哭。”
  陈鹿隐一噎,耳根烫了,正要开口,李琅已起身走到屏风外:“进来。”
  侍女捧着铜盆巾帕进来,搁下便退。
  陈鹿隐望着李琅净手的背影,耳根还在烧。
  李琅擦干手,不回头:“梳洗罢,姑母那边该传早膳了。”
  陈鹿隐洗了把脸,凉气压下去大半热气,瞥见镜中泛红的眼角,移开了目光。
  二人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出了客房。
  太平已在偏厅坐着,面前十几样小菜两碗粥,见她们进来,嘴角微微一弯:“坐罢,粥还热着。”
  三人各自低头喝粥,席间安静。
  太平搁下牙箸,目光在席间年轻一辈面上缓缓扫过,似触着了什么旧时光影,心头微微一动,道:“明日入宫,替我给上官婕妤带一盒‘见风消’,她前日念叨过。”
  李琅恭声应了个“是”字。
  陈鹿隐低了头,拿勺子在粥碗里缓缓搅着,瓷碰瓷的声响细碎而轻。李琅搁下碗,目光在她身上一落,旋即移开,快得像是无意。
  太平面上难得露了几分温和,又道:“陈鹿隐,上回那本旧账,你理得清爽。”她顿了一顿,似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方道:“往后我手底下那几处田庄的进出账目,你也一并管起来罢。”
  陈鹿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怦然一跳——太平的田庄,洛阳城外东南那片膏腴之地,粮、桑、果、木,无一不是淌银子的营生。多少商贾豪绅求门路求破了头也沾不上边,如今竟这般落在自己手里。这些银钱的来路,总算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出处。她连忙搁下粥碗,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嗓音里压不住一丝清亮的喜色:“谢殿下抬举。晚辈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负所托。”
  太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二人辞别太平出府,马车已候在门外。
  李琅挥别仆从,登车道:“一起。”陈鹿隐跟了上去。
  车帷垂落,四下里顿成一方幽静天地。
  二人对面而坐,陈鹿隐面上那股欢喜神色还未褪尽,眼光不时溜向帘外,仿佛街市上的寻常景致,落到她眼里都成了新奇物事。
  隔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琅方徐徐开口:“昨日三郎提起,今日要设个席面,请你同去。你只管放怀吃喝,不必拘束。”
  陈鹿隐将目光从帘外收回,转过脸来瞧她,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笑意,道:“去!”
  李琅见她欢喜,自家唇角也禁不住微微一扬,慢悠悠道:“昨夜也不知是谁,哭得天都要塌了。今儿一早,下人必是报到姑母跟前去了。旁人听了,还道我怎样欺负了你。”
  陈鹿隐一怔,霎时面皮涨得通红,张口欲辩,却吱吱唔唔地吐不出一个字来。
  车帘外头日头正好,两人静了一晌。李琅忽地开口:“你今日作甚么去?”
  陈鹿隐被她问得一愣,偏头想了想,道:“今日殿下吩咐下来。我头一回接这差事,心里没底,想着今儿先过去探探路,认认门。”
  李琅闻言,随口道:“我知道路,带你过去。”
  车出洛阳,沿官道折向东南,人烟渐疏。
  李琅掀帘认路,陈鹿隐扒着车窗朝外张望,满眼青翠连天,禾稻如浪。
  “正平坊南边,过定鼎门便是,”李琅淡淡道,“太平姑母的庄子,两百来亩地,佃户一十几家。”
  陈鹿隐咂了咂嘴,未再多言。
  车拐上土路,停在木门前。老管事迎出,见是李琅,躬身道:“县主来了。”又瞥了陈鹿隐一眼,不敢多问。
  李琅下车,回身道:“下来罢。”陈鹿隐跳下地来,四下一望——田畴青青,茅屋数椽,一只黄狗蜷在墙角晒日头。风过田垄,送来泥土与青草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回头冲李琅一笑。李琅立在廊下,微微颔首。
  这一日,陈鹿隐把庄子上上下下踏了个遍,田埂、水渠、仓廪、牛棚,一处不落。老管事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她听着,点头,偶尔问上两句。李琅只在后头缓步跟着,话不多,目光却时时落在她背影上,唇边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直到日头西坠,二人才登车回城。
  陈鹿隐靠着车壁,面上还漾着日头晒出的红晕,眼睛亮如星子,嘴角翘着,压也压不下去。
  李琅瞥了她一眼,道:“恁地欢喜?”
  陈鹿隐转过脸来,笑得眉眼都弯了,道:“欢喜啊,欢喜得紧!也不知怎的,看甚么都顺眼,连那黄狗打盹的模样,都觉着比别处的狗好看些。”
  李琅听她这般说,不禁也莞尔,却不接话,只将目光移向帘外,任那一丝笑意静静挂在唇边。
  至后院时,天色已黑透,廊下两盏油灯昏黄。
  王毛仲踞坐条凳,正夹一箸卤肉送入口中,见陈鹿隐进来,只抬了抬筷子算是打过招呼。李宜德蹲在廊下阴影里,朝她点了点头。李隆基坐于对面,手端一只酒碗,笑道:“陈阿妹来了。”李琅坐于侧首,面前一碗酒沿未动,见陈鹿隐落座,默默将面前那碟卤肉推了过去。
  李隆基笑了笑,端碗向陈鹿隐一抬:“陈阿妹,沈子柔那桩事,我好生感激。”
  陈鹿隐连忙端碗要起身,李琅抬手按住了桌面——并未碰到她,只淡淡地道:“不必拘礼,唤他一声阿哥便是。”
  陈鹿隐看了李隆基一眼,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面上坦然,眸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和。她心中一定,便道:“阿哥。”
  李隆基碗沿探将过来,与她碗边轻轻一碰,他仰起头,一碗酒咕咕灌下,碗底朝天,滴酒未剩。搁下碗时,面上笑意敛去,换了一副郑重神色,道:“陈阿妹,我府上缺一个能在洛阳城中走动之人。你若肯,今后便算是我相王府的门客。不必日日点卯,只消替我在市井间多看多听,但凡有什么不寻常的风吹草动,递句话进来便是。”说到此处,又微微一笑,语气松泛下来,“自然,你若不愿,今夜这碗酒便只当谢你在泽州的情分,喝过便罢,绝不勉强。”
  陈鹿隐端着那碗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侧过头去瞧李琅。李琅并不看她,只垂着眼。
  陈鹿隐不再迟疑,将碗中酒一仰而尽,碗底亮堂堂地朝外一亮,搁下时稳稳当当,正声道:“承蒙阿哥抬举,鹿隐愿效犬马之劳。”
  李隆基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定这一答。
  王毛仲嚼着卤肉,含含糊糊道:“我就说嘛,她准行。”
  李宜德从廊下起身,端碗走过来。三人碗沿一碰,哐当一声,酒花四溅。
  各自仰头饮尽,李宜德抹了嘴又蹲回廊下,王毛仲坐回去继续吃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酒席散尽,众人各自散去。李宜德、王毛仲先行。
  夜风穿廊,陈鹿隐与李琅并肩出了院门,行至街口,陈鹿隐忽然驻步,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将过去:“县主请看。”
  李琅接过,就着月光展开来读。纸上的字迹在清辉下隐隐可见,读到“旧案”二字时,她目光微微一凝,片刻后,她将信纸折好递还,面上神色如常,语气却沉了几分:“你阿耶所言不差。当年东宫抄没之时,除却那数百领皂甲,还有几封文书,尚未入档便已被人先行取去。携卷而走之人,其后贬谪蜀中。”
  陈鹿隐心头一凛:“……可是姓张?”
  李琅不答,只抬目望了望远处檐角上悬着的一弯冷月,道:“今夜且说到此处。你既做了三郎门下之人,此后在洛阳行走,须得步步留神。有些事听着像是旧案,实则从未死透。”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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