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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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杨六郎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上低垂的眉眼和眼角那一点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意,终于开口道:“你这番话,倒是敞亮。”语气比方才松动了几分。
  陈鹿隐心头一松,却仍低着头,不敢将那口气松出来。
  陈鹿隐仍低着头,听得杨六郎那句话说出口,心头一松,却并不急着抬头。她沉默片刻,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账目又过了一遍,这才抬眼道:“杨翁,晚辈还有一事。”
  杨六郎挑了挑眉。
  陈鹿隐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来,展开铺在桌上,推到杨六郎面前。
  杨六郎低头一看,目光微微一顿——那是蜀中食材采买的契书。
  陈鹿隐道:“这桩买卖,晚辈做了半年,路子还没走透。实不相瞒,晚辈跟城西某位府上的管事有些过节,几条线一直卡着,正愁没有门路。若杨翁肯抬一抬手,带晚辈把这条路走通,晚辈愿让出四成份额给杨翁,算作往后两家往来的诚意。”她说得坦然,没有遮掩,反倒显得诚了几分。
  杨六郎沉默片刻,拿起来折好纳入袖中,道:“那条线我替你走。明日午后,来我铺子里一趟,我引你认识。”说罢起身便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帘落下,铺中复归安静。陈鹿隐坐在原处,脸上那副恭谨的神色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她慢慢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热气氤氲间,弯了弯嘴角。四成蜀中食材的份额换一条路、换一份信任,这桩买卖,她不亏。至于杨六郎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那是他的事。她只管把鱼饵放好,等鱼咬上来便是。
  次日午后,陈鹿隐准时到了杨六郎的铺子。
  门面不大,也不起眼,可跨进门便觉出不同——架上药材码得齐整,每味贴着细签,注明产地、年份、品级,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清冽药香。
  杨六郎坐在柜后拨着算盘,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只朝后堂努了努嘴:“进去等着。”
  陈鹿隐应了一声,穿过货架间的窄道进了后堂。里头已摆好一张方桌,四副碗筷,一壶温酒,两碟时令果子,显然备了席面。她寻了客位坐下,也不动桌上物事,只安安静静地候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门帘子一掀,杨六郎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个面皮白净、眉目和善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锦袍,腰间坠着成色极好的玉佩;后头跟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年轻人,笑容可掬,一进门便先朝陈鹿隐拱了拱手。
  杨六郎抬手道:“这位是宫中采办的刘内侍,管药材;这位是王内侍,管膳食贡品。二位,这便是陈东家,昨夜跟你们提过的。”
  陈鹿隐连忙起身行礼,杨六郎招呼众人落座。
  酒过三巡,杨六郎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门外闪进两个年轻女子,穿着素净衣裙,手里各捧一只酒壶,低眉顺眼地走到席边,替各人斟满酒,便垂手立在一旁,既不说话,也不抬头。
  陈鹿隐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紧。她做这行多年,宦官出宫采办的做派早有耳闻——名为“宫市”,实为明夺暗抢。吃拿卡要只是寻常,更要紧的是他们常以“查验货色”为由,邀商贾设宴款待,席间备酒菜、银钱、甚至美女相陪。若招待不周,挑出千百个毛病来,轻则压价拒收,重则扣货罚银,叫你血本无归。
  陈鹿隐知道,今日这一席,杨六郎把两位内侍请来,又备了这等排场,名为“认识”,实则是替她交这张“进门券”。她面上笑意不减,心头却已将那根弦绷紧了几分。目光在刘、王二人面上各自落了一落,又轻轻移开,像什么也没看见。只端起酒杯,安安静静地喝了,搁下,等他们先开口。
  酒过两巡,刘内侍搁下酒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方缓缓开口:“陈东家,杨翁昨日与我二人说了你的事。蜀中那条线,听说遇了坎?”他话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寻常闲话,可陈鹿隐听得明白——这是在掂她的斤两。
  她放下酒盏,笑道:“刘内侍明鉴。蜀中的路子是好的,货也是好的,只是中间有几道关节,晚辈年轻,还没打通。若能得二位内侍指点,往后药材与膳食两条线上,晚辈必不敢忘了二位的好处。”话说得敞亮,既不遮掩困境,也不虚夸前景,倒让刘内侍多看了她一眼。
  王内侍在一旁夹了一箸菜,嚼了咽了,笑呵呵道:“蜀中东西是好,可运到洛阳,经手太多,光查验这一关便能卡掉三成。你有好货,我们有路,两下里一凑,不就成了?”
  陈鹿隐心头一动——这话是递过来了。她当即举杯:“晚辈敬二位一杯,往后仰仗之处还多。”刘、王二人也端起杯来,各自饮了。
  杨六郎坐在主位,捻着酒盏,这时才笑道:“陈东家年轻,做事还欠几分火候,往后二位多指点指点她。”
  刘内侍摆了摆手:“杨翁客气了。指教谈不上,互相帮衬罢了。”
  酒席又热热闹闹过了两轮,陈鹿隐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不多话,也不冷场。
  散席时刘、王起身告辞,陈鹿隐送到门口,杨六郎将她拉回几步,低声道:“明日备两样像样的东西,分别送到二位府上,别太重,也别太轻。”
  陈鹿隐点头:“我明白。”
  杨六郎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对她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陈鹿隐站在铺子门口,目送二人走远了,方才转身没入街巷。
  又过数日,武曌病势转沉,朝会遂停。
  宫门自晨至暮紧闭不启,内侍传出的话一日比一日短,到了后来,只剩“圣躬欠安,诸事缓议”八个字,便再无下文。
  相王李旦与皇太子李显连番求见,请安帖子递进去如泥牛入海,连个回音也不曾有。
  能入长生殿面圣的,屈指可数——武三思日日前来问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轮值守榻,太平公主隔日便至,李琅则长随在侧。除却这五人,满朝文武竟再无一人能踏入殿门半步。百官在宫门外候了一日又一日,递上去的奏疏在通事舍人案头堆成了小山,却始终等不来半句批复。
  李琅守在内殿帘外,第三日午后,见武三思入殿时,上官婉儿正捧药方册子从帘后出来。
  二人迎面,武三思嘴角微微一扬,上官婉儿脚步极轻地慢了一瞬,随即如常。
  李琅初时只当是私情。可转念一想,上官婉儿何等谨慎之人,若真与人私通,断不会在人前露出这般破绽,除非她存心要让人瞧见。而武三思素来张扬,若真与婉儿有私,早该四下宣扬,岂会这般收敛?能让武三思收敛至此的,普天之下,大约只有一人。
  李琅抬眼向太平望去——姑母端茶的手稳如磐石,面色如常。李琅顿时心如明镜。武三思大抵以为自己得了便宜,不愿给姑母晓得。他哪里知道,人是姑母送到他床榻上的。
  出了长生殿,太平走在前头,李琅随在侧后。廊下光线渐暗,宫人的脚步声远远缀着,如一层薄纱隔了开来。
  行至偏殿无人处,太平忽地驻步,侧首道:“今日母亲又在校点宗室内未成亲的武李子弟,点到你时,我替你挡了。”
  李琅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躬身道:“谢姑母周全。”
  太平看了她一眼:“母亲身子虽弱,却仍在筹谋武李联姻之事。”李琅默然片刻,道:“祖母自有她的深意。”
  太平没有接话,只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如灯焰将灭未灭之时一闪而过的光。她慢悠悠地道:“她深意她的,我深意我的,你且深意你自己的。”
  李琅心头又是一跳,面上却稳住了,笑道:“侄女与姑母,原是一处心思。”
  太平看了她一眼,笑意未收,语气里却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罢了罢了。你的心思,我难道看不出来?”顿了顿,又道,“听说你与三郎,近日与那万通商号的陈鹿隐走得颇近。”
  李琅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又缓缓松开,笑道:“不过是替相王府走动采买的事。姑母也知道,侄女府上总有些零碎用度要料理。”她心中转得飞快,觉着太平方才那句“往来也不少”隐隐是在点她与陈鹿隐走得太近,便连忙补了一句:“姑母若觉得不妥,侄女换他人办便是。”
  太平笑了一声:“不妥?我何曾说过不妥。你若中意她,留在身边便是。”
  李琅垂眼未答。她心念电转——陈鹿隐原是姑母的人,姑母既这般说了,想来已是腻了。然陈鹿隐办事确实可靠,路子也熟,不如顺手递给自己,人可继续留用,又白送一个人情。她心里转过这几个念头,面上一丝不露。
  太平也不追问,只道:“这几日那账目的事办得不错。今夜她来我府中,你留下同坐。”
  李琅沉默一息:“……好。”这一个字出口,心里已翻过了一回,又强自按下一回。今夜陈鹿隐要来,姑母又要她留下,同处一室,她只怕自己才一伸手,那人便要惊得哇哇直哭。可若推辞不去,姑母那头又如何交代?她若是露了半分犹豫,太平便不会信她够忠心。
  太平不再多说,只转身前行。李琅随在身后,将那“留在身边便是”在心头碾了两遍。她想起前几日的事——派去盯陈鹿隐的人,被陈鹿隐手下那几个胡人揍了一顿。那人报了县主府的名号,胡人只回了一句“不必费心盯着”,便将人打发了回来。
  陈鹿隐可以伺候姑母,可以留宿安四娘处,可她李琅呢?替她铺路时是“县主”,事办完了便从不来递上哪怕一句话。她低着头,跟着太平的衣角,一步不落,心里那口气沉甸甸地压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入夜,公主府后院掌了灯。
  陈鹿隐到时,太平已在偏厅候着,手边搁着账册。对完几笔数目,太平合上册子,道:“今夜便歇在我府里,客房已备好了。”又朝屏风方向侧了侧头,“有人陪着你。”陈鹿隐顺着目光望过去——屏风后头那道影子,她认得。
  陈鹿隐道:“叨扰殿下。”
  太平离了座。
  陈鹿隐便随侍女往西院偏房去。推门入屋,灯烛已燃。
  她方于榻边坐下,门复被推开,李琅立于门口:“姑母命我来此。”言罢径至窗前案旁落座。
  陈鹿隐不答。
  李琅道:“你可知要作甚么?”
  陈鹿隐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不知。”
  李琅道:“往常如何伺候姑母,今夜便如何伺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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