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跟着掀帘出来,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领,朝张易之笑道:“张公这下可放心了罢?”
  张易之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嘴角微微一牵:“陈东家是个懂规矩的。去吧。”
  陈鹿隐躬身一礼,转身便走。宋之问啪地合上折扇,也朝张易之拱了拱手:“张公,我送她一程。”说罢抬步跟上陈鹿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二人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口时,陈鹿隐脚步慢了一慢,侧头看了看宋之问,脸上又浮起那副惯常的笑意:“宋大人那首诗真是绝了。‘瑶池驻跸’那四个字,我光是在心里默念一遍都觉得浑身舒坦。大人这张嘴,我是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了。”
  宋之问走在旁边,听了这话,折扇轻轻摇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陈鹿隐不再多言,朝宋之问拱了拱手:“大人留步。”便转身往街口走去。
  直到走出张府门外的巷子,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扶墙立了片刻,才朝街对面的驿驴棚走去,摸出几文钱丢在案上,自解了一头灰驴,翻身上去,拍驴颈低声道:“走罢。”
  到了铺子后门,她翻身落地,将缰绳往门环上一绕,闪身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板。
  铺中寂然,柜上油灯犹自亮着。
  她走到柜台后,拔出发间银簪,就着灯影以指甲轻轻一拨,簪头应声而开。倒过来一磕,几卷细纸滑落出来,轻飘飘落在台面上。
  她拈起一条展开铺平,又拈起另一条,纸边对纸边,严丝合缝地接上去。
  拼了小半个时辰,几页残纸终于合拢成一幅完整的账册,字字分明,墨色沉沉,一笔一划列得分毫不乱。
  她一字一字看过去,目光在最后一行顿住了,停了许久,又从头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纸页折好,压在账册底下。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吱呀一声,她徐徐吐出一口长气,胸中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暗想:这武家与二张兄弟的买卖,着实惊人。银钱进出如流水,细细算来,怕不抵得半个洛阳城的进项。如今说断便断了,倒也干脆——只是这般数目,使得好是泼天富贵,使得不好,便是诛九族的罪证。她合上眼,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叩了两下,再睁开时,目光已平平静静,波澜不兴。
  夜色沉沉,如墨泼天,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洛阳城头。
  陈鹿隐去到太平公主府邸,四顾无人。门房告知太平不在府中。陈鹿隐便将怀中那卷账册取出,交与太平贴身侍从,低声道:“交与公主,莫经旁人之手。”语罢转身便行。
  她牵着驴便往清化坊安四娘处去。这驴借了许多天,今日总算能还了。
  到了后院,她将驴拴好,抬眼一瞧——安四娘竟又买了一头,正悠然啃着槽边的草料。她怔了一怔,不由得失笑,暗自摇了摇头,自己连日里惦记着还驴,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推门进得屋来,安四娘正倚在榻上,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拿眼风斜斜扫过来,嘴里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怎么,驴拴好了?”
  陈鹿隐应了一声,自己倒了盏凉茶灌了一口。
  安四娘见她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嗤地笑道:“今日又发什么牢骚?”
  陈鹿隐道:“跟县主去了永宁窟,办了一桩事。”顿了顿,“完了她说,那是公事。”
  安四娘挑眉不接话。
  陈鹿隐又灌了一口凉茶,闷声道:“是我自己想多了。人家堂堂县主,恩威并施原是上位者的本分。罢了,往后公事公办,旁的再也不想了。”
  安四娘笑道:“你次次到我这里来,十回倒有十回,嘴里的怨气都冲着那家娘子。”
  陈鹿隐一愣,细细一想,倒是不假。都怪李琅那人,心思藏得深,叫人探不着底。她不由得长叹一声,胸口那股闷气悠悠地吐出来,半晌没接话。
  安四娘也不催她,自顾自起身,弯腰从床榻底下拖出一只木箱子来。箱子沉甸甸的,落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揭开箱盖,里头尽是金银锞子、玉簪玉镯,一包一包的,裹得齐整。她将箱子往陈鹿隐面前一推,道:“说正事。我这皮肉生意做了这许多年,转眼都三十五了,正经人家谁还肯要我?我总盘算着,这些是我攒下的赎身钱,如今攒到这个数了——”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箱子上,“你可愿意同我搭个伙,开一间酒肆,做点正经营生?”
  陈鹿隐一听“买卖”二字,眼里那层黯淡的光立时亮了,矮下身去,将箱中物件一件一件捡出来看,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珠。
  安四娘又道:“你如今在洛阳城里也算吃得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与其叫别家的酒肆把钱挣了去,不如咱们自己把它挣回来。”
  陈鹿隐手上不停,心里却已把这话掂了个明白。安四娘这是要她入干股,把往日的客源都引到自家酒肆里来。她不肯白占安四娘的便宜,便一样一样地估了价,算了股,嘴里报出一条条细账来。
  安四娘起初还推辞,连声说“不必分得这样清”,被陈鹿隐按住手腕,正色说了两句,便也依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把股子敲定在五五之数。余下的,只待陈鹿隐去安排手下的人寻一处好地界,择日开张。
  二人说罢,更鼓已响三声。
  陈鹿隐从侧门闪身而出,脚刚落地,目光一抬,便瞥见巷口暗处杵着两条黑影。她心头一凛,定睛瞧去,待看清了来人,心头那股火便蹭地蹿了上来——又是县主府派来盯她梢的卫兵。
  前段时日李琅遣来的仆从,叫自己手下那胡人三拳两脚便打发了,那胡人膀大腰圆,拳头落下去跟铁锤砸地一般,几个仆从连滚带爬,再不敢露面。李琅倒也干脆,仆从废了,便换了卫兵来。这一回,个顶个腰挎横刀,甲胄在身,冷森森地往那儿一立,俨然两尊门神。打?打是打不过了。
  陈鹿隐拳头暗暗一攥,一股火气自丹田直冲顶门。心道:这算甚么名堂?问她一句,她连个响屁也放不出,倒日日夜夜派人吊在身后,便如看贼一般。
  又想起那晚在太平府中,李琅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句句都疑心她和安四娘相好。她越想越恼,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可转念一想,忽地又冷冷笑了——也好!既然她李琅这般多疑,那便叫这俩卫兵睁大眼睛瞧个真切。瞧瞧自己与安四娘是如何饮酒说笑,如何亲密无间的。也好叫他们回去,一字不落地学给李琅听。她陈鹿隐日子逍遥快活着呢,酒照喝,钱照赚,离了她李琅便活不得了么?
  念及此处,她反而定下心神,不恼了。伸手整了整衣衫,将腰带松松地一拽,又故意把发髻蹭得微乱,迈步时东倒西歪,脸上堆起三分醉意、七分快活,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起一支俚曲小调。
  这几日陈鹿隐手头宽裕了些,心里便又翻起那桩旧事来——那处老宅子,是陈旺留给她的,之前手头紧,不得已贱价卖了。如今有了银子,便想赎回来。
  她寻到那买主,开门见山说了来意。那买主是个老狐狸,眯着眼打量她半晌,瞧出她眼中那点子急切,便慢悠悠地捻着胡子,一口价报出来,比当年翻了两倍还多,分明是坐地起价。
  陈鹿隐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好,那便请老丈列个单子出来,将宅中物事一件一件写上价码,咱们也好有个凭据。”说着从袖中取出纸笔,推到那买主面前。
  那买主一怔,倒不好推辞,只得提起笔来,将正房、厢房、院墙、水井、槐树、石墩,一桩一桩地写了价,虽有些虚高,倒也列得齐整。陈鹿隐只在一旁看着,不插嘴,也不打断,由着他写。等到那买主搁了笔,她将纸页拈起来,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处停住了——那尊铜佛像,买主只标了个寻常价钱,显然未曾放在心上。
  陈鹿隐心里便有了底。她将纸页轻轻搁回案上,抬起脸来,笑道:“旁的我都不要了。只买这一件。”指尖往纸上一落,点在那尊铜佛像的名字上。
  那买主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他原以为她是冲着宅子来的,万没料到她弯弯绕绕算了这半日,竟是为了这一尊佛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鹿隐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笑道:“二倍。你只赚不亏。”
  那买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第17章 
  过了两日,杨六郎果然亲自来寻陈鹿隐。
  陈鹿隐正在铺中拨着算盘,见他进门,也不起身,只将手边那卷契约慢慢展开铺在桌上。
  杨六郎目光一触及那契纸,脸色登时一变。
  陈鹿隐抬起头来,笑道:“杨翁来了?坐。”又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杨六郎站了片刻,迈步跨进门来,在对面坐下,一双眼睛却没离开那纸上的画押,面色铁青,须发微颤。
  陈鹿隐知道,这脸色是装的。他若真急,不会隔了两日才来,这两日够他把前因后果理得清清楚楚——儿子欠了钱,够普通人家一大家人吃穿几辈子不愁,而这契纸捏在她手里,宫中采买份额也换了主,桩桩件件都是死局。今日来,三分是真怒,七分是做戏。
  她也不急,只等他自己开口。铺中静了片刻,杨六郎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道:“陈东家,明人不说暗话。这桩事,你想怎么办?”
  陈鹿隐抬眼望着他,笑道:“杨翁是明白人。往后宫里那桩蜀中药材的采买,是杨翁做,还是晚辈做?”
  杨六郎眯着眼看了她一阵,忽地笑了一声:“陈东家,你替相王府和公主府走动,这桩事你做得,老夫认。可老夫做了二十年宫里的采买,二十年不是白走的。你若要拿去,拿去便是。只是鱼死网破的结局,你我都未必担得起。”
  陈鹿隐低头看了看桌上契纸,默然片刻,倏地起身,朝杨六郎拱手一揖,神色恭谨,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被那句“鱼死网破”一剑刺中要害,连声音也低了几分:“杨翁教训得是……是晚辈莽撞了。”她顿了一顿,抬手用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片刻方低声道:“这桩采买晚辈做不做得?做得。可晚辈不想用这种手段。晚辈年轻入行,早闻杨翁是这一行根基最深的老前辈。晚辈递过帖子,托过话,登门求见过,杨翁一次也没搭理晚辈。”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涩,“晚辈被逼得没法子,才行此下策。若杨翁肯抬手带一带晚辈,晚辈还是那句话——宫里这桩采买,杨家占九成,晚辈占一成。这一成,只当是晚辈拜师学艺的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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