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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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隆基镇定心神,双眉微微一蹙,食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叩着,片刻才道:“武三思那个蠢货,看似精明,实则糊涂。他以为李弘泰是二张的人,若丹方有事,那便定是二张的手笔。”他摇了摇头,“其实不然。祖母若有一日驾鹤西去,二张便如失水之鱼,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他们又怎会做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他停了停,指尖叩击声也随之顿住,“也不是武家。当年祖母召皇叔、阿耶、太平姑母、武三思同入宫中,当众立下明堂盟誓,两家共誓世代交好。可祖母的身子若真撑不住了,那张铁券,便是一张写满了字的废纸罢了。”他说罢抬眼看向李琅。
  二人心头同时掠过一丝不忍——祖母也曾抱过他们,赐过玉坠子,那些零碎的温情并非没有。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各自压了下去。皇家中人,不忍归不忍,说出来便是朝堂上最大的糊涂。他们抬眼看彼此,目光碰了一碰,什么也没说,又各自落回那丹方上。
  李隆基的手指忽然在桌上重重叩了两下,响声清脆,带着几分决断之意:“我晓得了。阿姊怀疑是张柬之那几位。”
  李琅这才抬起眼来,目光不瞧人,只落在那簇跳动的灯焰上,隔了片刻方淡淡道:“我也不是多疑,只是祖母若当真去了,你且想想这满朝上下,谁得的利最大?二张兄弟且不消说,天下最盼祖母长命百岁的头一个便是他们,武家那班人如今但求自保,早已没了胆气,倒是东宫那边连着张柬之、狄公留下的旧臣,瞧着最是沉不住气。可话又说回来,张柬之口口声声匡复李唐,可他认的李唐从来只有东宫那一位罢了。咱们相王府外人看着冠盖如云、金玉满堂,可你我都晓得,这些年若不是姑母暗地里照拂,只怕连宅子里的炭火都烧不起。我曾三番五次递话给张柬之,想探探他心思深浅,可他竟恍若未闻,一字不回。”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声如击玉,“这天怕是要变了,咱们若只顾着从前的体面,到时候连立锥之地也没有。自家的事,须得自家先动手。”
  李隆基点了点头:“那如何去办?”
  李琅道:“蜀中来的道人,我倒想起一个人——陈万两,你记得么?”
  李隆基笑道:“自然记得,蜀中人。怎么,她那钻营之术,路子也铺到阿姊这儿了?”
  “太平姑母府邸的路子倒是铺得又长又宽。不过近日我知会她去了并州,一时半会回不来。待她回来,我再想法子叫她去查刘知古的底细。”
  李隆基眉头一蹙:“并州?”他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昨日李宜德提过一嘴,金吾卫的田归道也派了人去并州——莫非是一件事?”
  李琅心头一沉,抬眼朝门口扬声道:“李宜德,进来。”
  李宜德应声而入。李琅道:“田归道派了人去并州,你可知道?”
  李宜德一怔,挠了挠头:“回县主,卑职确实听了一耳朵。领头的姓吕,是田归道手底下最得力的,说是查盐铁旧账。可卑职多嘴一句——寻常查账,哪用得着姓吕的亲自出马?”
  李琅与李隆基对望一眼,二人目光一碰,皆是心头一凛。李琅将酒碗往桌心一推,碗底一声闷响:“今晚的酒不喝了。你带几个人连夜赶去并州,抢在田归道的人前头。不走官道,绕开驿站,沿汾水北行。”又将陈鹿隐事情三言两语说了。
  李宜德面色一凛,抱拳道:“县主放心,卑职这条命是县主给的,便是把并州翻个底朝天,也必抢在那姓吕的前头。”说罢转身便走。
  片刻之间,门外马蹄声骤起,急密如骤雨敲瓦,沿着长街往东卷去。


第7章 
  长安四年八月,武曌病愈回銮,在洛阳宫中设宴。
  殿中灯火通明,皇亲国戚、宗室命妇各按品级落座,丝竹声在梁柱间绕了三匝,被殿顶的藻井拢成温厚的一团,浮在众人头顶,压着席上那些窃窃的话语。
  武曌坐在主位,暗紫团龙袍,凤冠上十二串珠旒垂下来,微微晃动。她年过八旬,身子到底比从前薄了些,但那挺直的背脊撑着一身威仪,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杆秤,从席上每一张脸上过了一遍,各人的神色都在她心里称出了斤两。
  武曌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在李显脸上停了一停。太子李显端坐左首第一席,穿杏黄常服,正低头用银箸夹一片脯,夹了便往身旁韦氏面前送去。邵王李重润与安乐郡主李裹儿分坐两侧伺候,一个斟酒,一个布菜,倒也殷勤。
  武曌心中冷笑。眼前这个儿子,当年头一回登基,不过做了五十五天皇帝,便被她废为庐陵王。原因为何?只因他刚即位便要封岳父韦玄贞为侍中,宰相裴炎不允,他便怒冲冲说出一句“朕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把江山让给岳父都行,何况一个宰相之位。这话传到她耳中,她便以此为罪,将他废黜,流放房州十四年。
  如今重立太子,瞧着老实了。可韦家一门,她始终信不过。当年一道诏书将韦氏流放岭南,半路叫岭南宁家杀了个干净——杀得好。
  她端起茶盏,氤氲水汽里,见李显正给韦氏夹菜,低眉顺眼。
  她抿了口茶,忽地想起当年那句“天下与韦玄贞”。搁下盏,轻轻一声。
  这江山,姓李姓武,都轮不到韦家来碰。
  武曌目光掠过李旦,停了一瞬。李显的蠢摆在脸上,李旦的深浅却藏在皮肉底下。
  当年登基称帝,李旦被废为皇嗣,改姓武氏,赐名武轮,做了十几年“皇嗣”,见了她便叩头,从不多说一字。那些年里,她将他府中属官、亲信一个个诛的诛、贬的贬,他看了也只是伏地谢恩,眉头也不皱一下。有一回她命人当着他的面杖毙他一个侍从,打了八十杖,血肉横飞,满院惨叫。李旦站在廊下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喝完了,还恭恭敬敬递回给宫人,道了声“劳烦”。
  如今重为相王,依旧如此。茶照喝,灯照看,仿佛洛阳城里的腥风血雨与他全不相干。
  可她目光只在他面上停得一瞬,便绕过他,落在身后两张年轻面孔上。
  李隆基端坐如松,执壶斟酒,目光低垂。
  这便是当年自己亲赐乳名“阿瞒”的那个三郎。曹孟德小字阿瞒,宁负天下人。如今他果真有样学样——终日与禁军赛马赌狗,青楼里风流满名,人人都道他是个纨绔。可知道,他院中悄悄养着一班亡命之徒?
  他自以为瞒得好。可这份深沉隐忍,不像他父亲李旦,像她。
  李琅坐在一旁,月白袍子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如水,指尖搭着碗沿,不紧不慢地转着。
  她乳名“阿潜”,是自己起的。原盼她少惹是非,谁知这“潜”字竟应了潜龙勿用的卦象——她果然终日沉稳寡言,面上波澜不惊,可宫墙内外多少事,都在她指尖转着。
  这份不动声色的手腕,不像她父亲李旦,像她。
  她忽然想起袁天罡当年的话:你这样的人,儿女未必像你,可隔了一代,那股子劲头又回来了。那时她只当是奉承话,如今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夜风穿堂,灯影一晃。
  而武曌心里雪亮:这座席上,真正值得她多看一眼的,不是李显,也不是李旦——是这两个。
  太平公主坐在武曌左近,绯红窄袖袍如一朵芍药,含笑替母亲布菜。武曌接过银匙,目光在女儿面上停了一停。千万宠爱,千挑万选,从李家嫁入武家,结两姓之好——她曾以为这便是最好的安排。
  可太平端碗布菜手势温顺,眼底偶尔掠过李显、李旦席位时,却有暗流浮上来。那东西武曌认得,她年轻时也曾日夜压着,不让任何人看见。野心埋不住,到了时候总要拱出土来。这些年太平结交朝臣、安插人手,她都知道,只是不点破。有时候看着太平,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自己年轻时的脸。
  太平替她续茶,低眉顺眼。武曌忽然想起那年指婚时曾抚着她的手说:李家与武家,世代交好,你便是连两头的线。太平跪地叩头,说“女儿明白”。可如今望着她恭恭敬敬的模样,武曌心里犯起疑来——她那时是真明白了,还是只学会了如何让人以为她明白了?
  羹咸了些,她搁下银匙。太平伸过手来替她拂袖口羹渍,指腹轻柔。武曌由她拂着,心想:这个女儿温顺时像只家猫,蜷在暖处眯着眼,可爪子底下藏着和当年自己一模一样的钩子。
  她轻轻挪开太平的手:“好了。”太平含笑坐直。
  武曌目光越过太平发顶,又落在那两张年轻面孔上。
  若上天再给她二十年,不,十年,她有千百种手段叫这些人各安其位。可她到底只是个凡人。这座席上坐着她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她费了半辈子拧紧李武两家,可眼下看着这些人各怀心思,她忽然不确定了——自己百年之后,李旦家的两个长大了,会不会与太平杀得你死我活?
  她端起凉透的羹又舀了一勺。腥气泛苦,她慢慢咽了下去,像把没说完的话一并吞进肚里。
  武三思坐在席中,紫袍金冠,举杯、沾唇、搁下。丝竹声低下去时,他便抬眼望一下殿门,目光微微一荡,又收回来。旁边坐着武攸暨,太平的驸马,端坐如泥塑,面前那杯酒只沾过一次。丝竹激昂,他便跟着鼓两下掌,不冷不热,恰如其分。人在席上,魂在别处。
  武曌目光掠过二人,眼底淡淡的,像看两件落了灰的旧物。武攸暨从不惹事、从不结党,省心到了让人不踏实的地步。武家如今需要的,一个中用的摆设,一个不说话的影子。两个都有,两个都不顶用。
  可惜,她二哥的儿子武承嗣前些年病死了。那小子在时,倒是个从政的好苗子。当年自己改朝换代,多少事都少不了他在背后筹谋奔走,心思之细密、用功之勤勉,在同辈中着实少见。只可叹那副胆气差了些——自己后来宠信二张,那班少年面首日日出入宫禁,朝野侧目,旁人都敢背后嘀咕几句,偏他武承嗣,竟也执僮仆之礼跪迎跪送,比谁都殷勤。连主人和狗都分不清的人,如何执掌武周的江山?她心里暗暗摇了一回头,这江山,终究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再看武三思这侄子,在她眼里不过是个用得着却信不过的物件。用他,是因武家子弟凋零,就剩他还能在朝中撑撑门面;信不过,是因他那副嘴脸实在不堪——薛怀义得宠时替人扶鞍坠镫,二张得势后又抢着牵马驾车,堂堂梁王跪到这般地步。至于立他为太子,狄仁杰一句“姑侄与母子孰亲”便将她点醒——他心中装的终究是他武三思自己,哪里还有她武曌的牌位?不过武家如今也只剩他一张脸拿得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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