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作者:常记醉翁语
更新:2026-10-05 09:54:11
《万两长安》作者:常记醉翁语 文案: 长安四年,酷暑如炙。女皇避暑骊山,一纸密诏召张柬之入宫。 神都看似平静的朝局下,暗流翻涌,牵动天下。 她,是相王之女,从公
李隆基听罢,默然片刻,半晌才挥了挥手,命长史退下。
一行人驻大慈寺中。李隆基提笔赐“大圣慈寺”四字为额。
寺中清寂,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日间随僧诵经,唇翕而动,经文含混,心绪早已飘远。
先锋官奉命寻李琅,归时神色有异,身后随二人。
其一乃蜀中王府后人,身量宽厚,眉目间带有胡人风骨,不类李、陈二家之脉。
李隆基问之,始知乃王毛仲与安四娘的孙子。昔年王毛仲恃宠骄纵,为李隆基赐死永州,满门流贬。不意李琅与陈鹿隐暗将王家四子收养,过继门下。而后在蜀中绵延后代,如今这孙子年已成人,上前行礼,举止沉静,颇有乃祖当年之风,又多几分蜀中水土养出的温厚。
李隆基默然良久,伸手抚其肩,终未出一言。
其一为陈氏后人,年三十余,锦衣玉带,腰悬白玉螭龙佩,双目精光流转,尽是市井商贾之狡黠气。
锦衣汉子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朗声道:“陛下。”
李隆基身微前倾:“长公主何在?”
那汉子闻言一怔,与身旁王府后人相顾一眼,一同跪下,道:“回陛下……长公主二十多年前便薨了。”
李隆基色变,哑声道:“不会。朕在长安,年年犹得长公主之物。”
汉子伏地道:“是老祖宗叫咱们所寄。长公主临终有命,不许令陛下知。又留遗命,益州每任刺史皆知,特无人敢奏。”
李隆基怔然半晌,方道:“何以薨?”
汉子低声道:“风疾。”答罢,他顿了顿,又道:“殿下,此病在民间,多则三五载,少则半岁即去。长公主能至五十,已是高寿。”
李隆基未应。五十——于旁人言之,或可称高寿。但他记得阿姊少年时的模样,那样一个人,离皇位一步之遥,天下或为棋盘,竟也只活到五十。
李隆基闭目,良久,方道:“……传陈鹿隐来。”
汉子与王府后人相顾,道:“回陛下,老祖宗数十年前已独往西域,不再回来了。”
那汉子便说起,他听父亲陈鹿鸣讲过——长公主初至蜀中,陈鹿隐避而不见。长公主亦不恼,日日修书递至府上,软言相劝。后有一回,二人闭门见了一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出来时陈鹿隐满面泪痕。自此而后,二人重归于好。
蜀中长公主府之食邑、蜀中赋税,多半皆归万通。万通以此开商贸、修路桥,又建女子学堂,蜀中女子可读书、可学算、可出门任事。日久,蜀中民富,女子地位亦高于他处。当地皆言,此半为长公主之恩荫,半为陈东家之功。
又言二人相处。
陈鹿隐那张嘴,逢人便道:“这是我家堂客。”
初说之时,满座皆惊。两个女子,一个是商户出身的女东家,一个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竟当众道出此等言语,直是大逆不道。有人惊得酒盏几坠,只当陈东家疯了。但陈鹿隐言之坦坦,李琅闻之,亦不过横她一眼,未尝发作。
有人私下问之:“陈东家,你怎敢作此言?她乃长公主,你二人皆女子……”
陈鹿隐便叹口气,摆手道:“你们不知,她脾气不好,架子也大。可她听我的。”
说是这样说,然二人同游市中,陈鹿隐为三文钱犯了倔,李琅抬手便打,满街侧目。陈鹿隐告饶:“给些面子,给些面子。”日久,遂无人再信陈鹿隐那句“她听我的”了。
不过日子久了,蜀州人便渐渐惯了。茶肆闲客见两个女子并肩而过,便笑招呼一声:“陈东家,又陪你家堂客上街?”陈鹿隐笑应一声,李琅只作不闻,脚步却慢了些。
众人观之有趣。
没过几年,李琅便病重,从此目盲。
陈鹿隐日日携之往返青城山,求医问药,竟硬生生拖了许多岁月。
山路崎岖,陈鹿隐便牵着李琅的手,一步一步慢行。
李琅目不能视,只听风过林梢、鸟鸣涧底、溪水在石上淌过的声响。起初她不惯,总把陈鹿隐的手攥得极紧,像怕丢了。后来走得多了,便渐渐松开些,由着她引着,一步一步踏稳了。
陈鹿隐牵着她走过青石阶,走过小木桥,走了几步,脚下踩偏了,踩进路边一洼泥水里,溅了李琅半裙。
李琅眉头一皱,抬手便打,一巴掌正拍在陈鹿隐后脑上,分毫不差。
陈鹿隐哭笑不得:“我怎么觉着得你没瞎。你若真瞎了,怎打得这样准?”
李琅不答,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陈鹿隐便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松针落了二人满头。
自目盲以后,反倒硬生生将命拖了许多岁月。
忽一日,李琅手不能动,先则两手发颤,继则麻痹不仁,连箸都握不住,后来竟抬也抬不起来。
李琅这一倒,便卧榻不起。
陈鹿隐日夜侍奉,喂药擦身,不曾一日离左右。
李琅目不能视,又兼手足麻痹,性情愈发暴躁,除陈鹿隐外,一概不许入房。
此亦非无因。高宗当年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只得委于武后,性遂渐沉,亦多疑易怒。李琅此疾与高宗如出一辙——目盲之后,看不见来人脸色,耳中却愈发灵敏,一点异响便疑心有人害她。唯陈鹿隐之手触其身时,方肯安静下来。
安四娘携王家诸子迁入府中,轮班守候,煎药熬粥、更衣换褥,事事替陈鹿隐分劳。但李琅只认陈鹿隐一双手,旁人端来的药,她推说烫;旁人递来的箸,她推说重。
安四娘只得将药碗递到陈鹿隐手中,再由她喂进去。夜里翻身擦洗,亦全赖陈鹿隐一人。
赖此数旧人,一应事务方得周全。
李琅弥留那夜,陈鹿隐俯身问她:“你阿耶藏在桥陵,要不要送你回去?”
李琅已经不大认人了,轻声道:“你最想去何处?”
陈鹿隐一怔。守了这些时日,她想过许多种问法,唯独没想过她会问这个。
她俯身凑近些,低声道:“我没去过西域。”
李琅道:“你带我去。”
言罢,再不肯开口。
陈鹿隐坐于榻边,握着她那只尚能微动的手,一坐坐到天将明。
天亮之后,陈鹿隐起身出房,将陈家后人、王家诸子聚在一处,一一吩咐——封锁消息,稳住万通各处买卖,铺面照开,账目照走,对外只说长公主静养,不见外客。安四娘欲出言宽慰,陈鹿隐摆了摆手,不令其言。
是日,长公主府闭门谢客。数日后,一队车马悄然出城,往西而去。那具棺木究竟运往何处,无人知晓。
说罢,再也不开口。
李隆基听罢,半晌无言。只挥了挥手,令众人退去。
他独坐禅房之中,年逾七十,一双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这双手年轻时握过刀。虔化门暗处那一刀掠常元楷咽喉而过,血喷溅于面,热而黏,如骤雨泼身。彼时他袖口一抹便登殿宣谕,满朝跪伏,自以为身如山岳。
后握过笔,诏书一道接一道颁下,减赋、整吏、修渠、重科,墨字如铁钉钉进万里河山。
先是太平。白绫赐之,复赐常元楷一刀,岑羲、萧至忠、窦怀贞各一颗人头。彼时血热,他那时以为,人都死了,天下便安了。
但天下何曾安过?
王毛仲死于开元十九年,贬往永州,路上暴毙。张说亦贬,为何而贬,坐于佛寺中想半日竟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日张说捧诏时,一张脸忽老十岁。
结发妻王皇后,开元十二年废为庶人,三月而卒。废之借口"厌胜左道",但他心知肚明,根由在移情武惠妃。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隔三十年犹钉在心头。
更有三子。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开元二十五年,一道诏书,一并赐死。然是夜梦三少年于花萼楼前追跑呼"父皇",伸手去够,身影却越退越远,没于晨光之中,一声哭喊也无留下。
最痛者,莫过贵妃。
他犹记那日初见,贵妃本寿王妃,随寿王入宫朝觐,立于众妃嫔之后,低眉敛目,并不显眼。
李隆基一望之下,便再也挪不开眼了——那女子丰腴明艳,眉目间一股说不出的娇憨,偏又带着几分天然媚态,浑然不似宫中那些矫揉造作之流。他一生风流,阅人无数,至此方知“相思”二字是何滋味。
自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满脑子皆是那张面孔,连朝会之际亦不免走神。
后经几番周折,方将她自寿王府接入宫中,先度为女道士,再册为贵妃。
那些年他常想,此生颠沛,得此一人相伴,也算不枉了。
可这样一个人,数月前赐死于马嵬坡,二人相守十余载,晨昏不离,到头来却只落得白绫三尺、黄土一抔。
李隆基每夜合眼,便见那张芙蓉面——或如初入宫时盈盈下拜之态,或如骊山温泉畔鬓边簪花之笑,又或如佛堂前最后回眸那一瞥。
往往夜半惊觉,枕上已湿了一片,伸手往身侧探去,唯余一榻冰冷空荡。
白日强撑精神料理蜀中诸事,入夜则独对孤灯枯坐,连近侍亦不敢上前相劝。
这些年,被他亲手送终之人,一个一个浮至眼前。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踏碎满室寂静。
校尉跪于门外,喘息如牛,颤声道:“陛下,灵武急报——太子已于七月十二日即皇帝位,改元至德,遥尊陛下为太上皇。”
高力士立于门侧,身子猛地一僵。廊下几个侍卫面如土色,谁也不敢吭声。
太子李亨,乃李隆基第三子,母为元献皇后杨氏。
李隆基一直以为这个孩子性子软弱,遇事只会隐忍退让。十八年来,李亨在太子位上战战兢兢,被李林甫、杨国忠轮番构陷,两次被迫离婚,几度险些被废,从来不曾有过一句怨言。李隆基只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儿子,将来传了位,也能安安稳稳做个守成之君。
李隆基这才恍然——这个孩子骨子里流的,到底是李唐皇室的血。
沉寂良久。
李隆基忽然一声冷笑,道:“这江山,如今是他的了。”
高力士泪眼婆娑,砰嗵跪下。
李隆基却不看他,心头突地一跳,思绪倏然飘回四十余年前。
那日含元殿中,李琅与他姊弟二人隔案对望,殿外斜阳如血,铺了满地金红。阿姊当日说了一番话,他自以为听明白了。
今日夕阳,与那日并无不同。
念及至此,李隆基终于落泪,哽咽难言,不能自止。
他心中忽地浮起一念——那日在含元殿,我选错了么?
无人应声,禅房唯余风铃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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