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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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此后宋璟、张说、张九龄继之,或刚正守文,或善应变务,一刚一柔,朝政如新上之机括,齿齿相扣,丝丝入缝。
  经济蒸蒸日上。李隆基躬行节俭,毁宫中珠玉锦绣,后妃以下不得佩金戴玉,一改中宗、韦后奢靡旧习。又命宇文清查逃户籍外田,竟得八十余万户,税赋兵源骤增,国库充盈,贯朽不可校。米斗十三文,青齐谷斗五文,两京米不过二十文,物价之廉,前所未有。
  史载"东至宋汴,西至岐州,夹路列店肆待客,酒馔丰溢,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商旅夜宿,门不须闩,天下太平如厚棉裹身。
  军事亦有大变。纳张说之议,以募兵代府兵,选十二万壮丁充京师宿卫,号"彍骑",弓马精熟,甲胄鲜明,列队过朱雀街时,蹄声如闷雷滚地。
  边陲设十大节度使,屯田练兵,北收营州,西抗吐蕃,东抚契丹,烽燧连绵万里,如巨弓张满。
  自长安至广州,西域至辽东,胡商驼铃络绎,酒旗飘摇,胡姬旋舞,诗客纵笔,绝句题壁,墨迹未干已传抄四方。
  开元十三年十一月,李隆基自东都出发,率百官、贵戚、四夷酋长封禅泰山。在此之前,他手制《纪泰山铭》序文,自述封禅之意,其中一句是:“朕承奉宗庙,十有三年,敬若天意,四海晏然。”
  而在他登泰山之前一夜,天气骤变,劲风裂幕折柱,寒气切骨。
  李隆基露立祈请,仰天自誓:“某身有过,请即降罚。若万人无福,亦请某为当罪。” 风随即止息,天地清晏。
  封禅之后,李隆基在《纪泰山铭》中自述“礼备封禅,功齐舜禹”,又言“自比九皇”。
  纵观天下,乃自贞观以来未尝有之丰稔。全国户口逾五千万,长安为百万之都,四夷酋长随行封禅,旌旗蔽野,人马盖地。
  花萼相辉楼起成那日,正值暮春,兴庆宫的西南角上拔地而起三层飞檐,斗拱叠如鸟翼,遥遥正对着宁王、岐王、薛王诸府的屋脊。
  李隆基登楼凭栏,见东西两侧兄弟宅邸的灰瓦鳞次栉比地铺展开去,不由抚栏一笑,对高力士道:"《棠棣》之诗说花与萼相互辉映,朕今日才算懂了那八个字的滋味。"
  自此十数年间,花萼楼便成了兄弟聚首之处。
  李隆基每当下朝,便解了朝服登楼远眺。若听见宁王府中笛声穿墙而来,或岐王府里琵琶弦索铮然,他便立命内侍飞马召之。
  有时索性自己换了便服,踱到兄长府中,一拍门环便进去了,一坐便是一整日。
  五兄弟围案而坐,或把盏赋诗,或击鼓吹笙,笑声朗朗地漫出院墙。路人驻足侧耳,都说天子家的事竟比寻常百姓家还要热闹三分。
  宁王李宪教坊乐工出入无度,李隆基不责;岐王李范雅爱文章,私谒宾客裴虚己,李隆基只贬裴虚己不罪岐王;薛王李业妃弟韦宾私议吉凶,事发被杖杀,业妃惶恐待罪,李隆基亲执业手道:“吾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实殛之。”(注:李隆基登基后给兄弟改了名字,此不一一赘述。)
  其余诸王虽有与朝臣往来、挟带谶纬之书等事,李隆基但贬外臣,不责兄弟。
  每有朝臣上疏弹劾诸王,李隆基便从怀中取出那枚旧翠玉坠子,托在掌心里看上一看,搁回怀中,将奏疏搁在一旁。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三次仍是如此。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为诸王的事递折子了。
  他将李琅那把琵琶供在了花萼楼的最上层。琵琶被一方明黄锦缎覆着,安放在一座紫檀木架上,架脚雕了缠枝莲的纹样,繁复得一丝不苟。有时夜半无人,他会独自登楼,在那琵琶前站上许久。
  那琵琶正对着东南方向,日日夜夜守着那片看不见的天际线。
  每逢风起,锦缎便微微拂动,像有人隔了几千里路,遥遥地拨了一记弦,叮的一声,轻得几不可闻。
  楼的正门也开向东南,那是李隆基准许的,他说那是巴蜀的方向,对着益州。
  李琅去了巴蜀之后,再没写过一封信回来。
  李隆基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终是坐不住了,遣使者携厚厚一封书信入蜀,絮絮写了长安新政、花萼花开、兄弟近况,落款“三郎”。
  使者快马归来,抱一只木匣。打开一看,一方白布裹着豆腐,早已馊了。底下压张字条,是陈鹿隐笔迹:“三郎,信已收到。朝中事琅娘不愿看,只说银钱短缺,问你可拨点否?”
  李隆基笑着摇了摇头。他心知肚明,阿姊怎会开口问钱?什么银钱短缺,不过是陈鹿隐惯会来事,由她闹去罢了。
  当即下旨:益州乃天下商贾辐辏之地,素称“扬一益二”,其地殷富,丝织、茶、盐之利冠绝西南。便将益州开为商路重镇,凡益州所属州县之商税,减半征收,以利货殖流通;又赐长公主府商号牌一面,许其于益州、剑南道境内设铺贩运,不得阻遏。
  又问使者长公主如何。使者答曰未见着,长公主只让陈鹿隐传话,说是她一切安好。使者到了长公主府门前,竟连门都进不去,只在门外候了半晌,便被打发回来了。
  李隆基听了,也不恼,只觉得这阿姊太图清净了。
  此后年年如此。
  每年春天,李隆基照例遣人送信往西,回来时带回一盒豆腐。
  陈鹿隐的信越写越短,豆腐却一年不落。
  后来蜀道太远,豆腐送到时常常馊了。有一年李隆基打开木匣,酸味直冲鼻子,他掰了一块尝了一口,酸得倒牙。他提笔写信,满纸抱怨:“豆腐千里送来,开匣就馊。阿姊若再敷衍,朕便再不写了。”
  信寄出月余,使者方归,携回扁木匣一具。李隆基启匣视之,内中齐齐码着灰白干硬之物十数块,取其一叩于案上,咚咚然如击石。
  匣底压一笺,字迹歪斜,一望便知出自陈鹿隐之手:“此乃万通铺中新制,三郎且试。代我宣扬,只说是圣人尝过。切记勿独享——最好遍邀朝中名士共尝,人愈多愈妙。”
  李隆基端详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当即命人泡发了,切成薄片淋上酱醋,召宁王、岐王、薛王、申王进宫。
  “来来来,”他举筷招呼,“阿姊从蜀中寄来的,都尝尝。”
  几位王爷面面相觑,各自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那天花萼楼上笑语满堂,一碟风干豆腐吃得干干净净。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淌过去,像花萼楼檐角的铁马被风吹着,叮叮当当,响了许多年。
  陈鹿隐的书信自来不甚讲究格式,劈头便是“三郎”二字,接着絮絮叨叨说些琐碎闲话,末了话锋一转,忽地冒出一句:“劳烦三郎将长公主接回长安来。咱益州田舍地方,开罪不起。”也不细说缘由,也不提如何安置,就这么干干脆脆一句,丢在那里。
  李隆基初时还耐着性子回一封,知道定是李琅那长公主的架子又端起来,于是婉言相劝。但信寄出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李隆基暗自忖度,莫不是二人已然和好?若然,则我这信回与不回,又有何分别。当真女子心性,朝云暮雨,令人难测。
  开元十二年,申王李捴薨。李隆基辍朝三日,册赠惠庄太子。花萼楼上兄弟之席,遂空其一。自是日,隆基每登楼,辄向那空位凝望良久,徐徐举杯,遥对而饮,左右莫敢劝。
  又二年,开元十四年,岐王李范亦薨。范平生好文,雅集名士,王维、崔颢皆其座上客。年甫四十,壮年而逝。隆基于花萼楼独坐终夜,翌日降旨册赠惠文太子,以王礼葬之。
  开元二十二年,薛王李业薨。五兄弟中业最幼。隆基数日寡言,朝罢即登花萼楼,立于最高处,面向西南,默然竟日。高力士数劝,但摇首不应,哑声道:“朕在听。”高力士顺其目光望处,所见惟那具明黄锦缎覆之琵琶。
  开元二十七年,宁王李宪薨。宪早让储位于三弟,一生谦逊恭谨,未尝逾矩。消息入耳,身如僵木,酒盏脱手坠于砖地,碎作三瓣,琥珀酒液四溅,似一滩骤然迸出之泪。怔了一息,忽放声大哭。翌日,隆基亲提御笔作悼文,至“十数年间,棣华凋落,谓之手足,惟有大哥”搁笔长叹,不复续书。其后追谥李宪为“让皇帝”,葬以帝礼,亘古未有之殊恩。
  五王俱尽,花萼犹在。
  李隆基江山稳固,自比功过三代。
  每遇退朝,便于兴庆宫花萼楼设宴,与诸宰相饮酒赋诗,教坊丝竹不绝于耳。
  朝中丞相、大臣皆称颂其为明君,歌功颂德之声不绝,奏疏中尽是“海内升平”“圣德日新”之语。李隆基听得多了,初时犹谦让数句,后来便只含笑颔首,觉天下事大抵不过如此。
  手下宰相却日日于奏折中谏言。
  张九龄一派的折子道边镇节度使兵权太重,宜早裁抑;又道宫中用度日奢,宜从俭省。
  李隆基耐着性子看了几回,初时尚召宰相入宫面议,后来渐渐只批一个“知道了”便搁在一旁。
  他这一辈子,自临淄王而太子,自太子而天子,刀山火海里滚过来,将韦后、太平公主一干人尽数扫平,将天下自武周以来的乱局中拽回。这江山是他挣的,这盛世是他开的,难道临了临了,连听几句顺心话、过几日自在日子的资格也无?
  于是张九龄的折子便渐渐压得久了。朝堂上那些歌功颂德之声,他也不再觉得刺耳,反觉顺耳了许多。至于那些说边镇兵重、宫中奢靡的,他偶尔也会想:朕这一生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才有今日。便是享一享,又如何?
  只是他从未说出口。他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每事必问、每谏必纳了。
  次岁正月,李隆基赐死王毛仲。
  王毛仲此时已累迁开府仪同三司、霍国公、内外闲厩监牧都使,恩宠莫二。
  李隆基念其自临淄王府便侍奉左右,一路自刀山火海中相随,一直优容宽待。但王毛仲恃宠而骄,与典掌万骑之葛福顺结为儿女亲家,势力胶固;对宦官则视若无物,高品者“视之蔑如”,卑品者动辄辱骂如僮仆,高力士、杨思勖等皆恨之入骨。向李隆基求兵部尚书不得,便怏怏见于词色。
  压垮骆驼之最后一根稻草,乃安四娘生子三日,李隆基遣高力士赐酒馔金币,并授其子五品官。
  高力士归而复命,李隆基问:“毛仲喜乎?”
  高力士答:“毛仲抱其襁中儿示臣曰:此儿岂不堪作三品耶?”
  李隆基大怒:“昔诛韦氏,此贼心持两端,朕不欲言之,今日敢以赤子怨我!”
  高力士趁机进言,谓北门奴官太盛,相与一心,若不早除,必生大患。
  正月十三日,李隆基下制,贬王毛仲为瀼州别驾,葛福顺等五将军皆贬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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