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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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毛仲行至永州,追赐死,四子皆贬远州参军,连坐者数十人。
  李宜德、王毛仲、陈鹿隐三人早年结拜。李隆基欲赐死李宜德,以几人情谊太厚,恐其因王毛仲之事怀恨在心。但念及陈鹿隐与李琅,终是绕过李宜德,亦饶过安四娘与其子。
  而后,李林甫拜相。
  制书一下,朝野侧目。李林甫此人面柔而狡黠,最擅揣摩上意,深结宦官妃嫔之家,李隆基一举一动,他比谁都知道得早。时人谓他“口有蜜,腹有剑”,凡才望功业在他之上、或为李隆基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
  他与张九龄同相,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他则默然在侧,退而私谓宦官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
  于是李隆基对张九龄心生不满,而亲厚李林甫。
  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与李林甫朝中斗争越激烈。此时朝堂上已是李林甫渐占上风、张九龄节节败退的局面。
  这年秋天,李隆基欲从东都洛阳还西京长安。
  裴耀卿与张九龄劝阻,说收获季节未毕,大队人马会踩踏庄稼。
  朝臣退散后,李林甫却特意留下,对李隆基说:天子往来东西两京,何必择时?若影响收成,免租税即可。
  李隆基大悦,即日下诏西行。
  此事之后,李隆基对九龄的疏远又深了一层。
  同年十一月,李隆基以“阿党”为由,将裴耀卿、张九龄双双罢政事,张九龄迁尚书右丞相,李林甫独掌中书令。
  接着张九龄又因所荐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触怒李隆基,坐“举非其人”,贬为荆州长史。
  他这一去,再也没能回到长安。
  张九龄本是太子李瑛(李嗣谦)的坚定保护者。他这一去,太子便日夜惊惧。
  太子李瑛乃是李隆基在潞州任别驾时所结识的赵丽妃所出。后来李隆基识得武惠妃,逐渐冷落了赵丽妃。临终前她请求出家修道,并希望薄葬从简,李隆基感其诚心,悯然应允,却终究没去看她最后一眼。
  太子没了母亲,又没了张九龄这一党的庇护,日夜惊惧忧思,不知哪一天灾祸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武惠妃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自幼养在宫中,性情乖巧,善于逢迎。
  为了她,李隆基找理由废了王皇后。
  这王皇后乃李隆基结发之妻,自临淄王府便相伴左右,与他共历武周之乱、韦后之祸,又参与诛除太平公主之谋,一路自刀山火海中走来。
  李隆基初登基时,亦曾感念旧情,册立为后,厚待王氏一族。但武惠妃日渐得宠,帝后之间渐生嫌隙。李隆基起初尚念昔日情分,纠结再三,迟迟不忍下手。耐不住武惠妃日日于耳边进谗,王皇后又因失宠而时有怨言,加以其兄王守一求取厌胜之术为其求子,事发之后触了李隆基大忌——“与则天皇后相比”一语,正戳中李隆基对武氏篡唐的旧恨。
  开元十二年七月,李隆基终于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赐死王守一。王皇后被废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后宫众人皆为之哀泣,李隆基亦曾心生悔意,却终究未收回成命。
  这王皇后既废了,李隆基便想让武惠妃坐新的皇后,只因她姓武,群臣反对,才作罢。
  既然皇后做不成,武惠妃便想做太后。李林甫看出她的心思,便献上一条毒计。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武惠妃构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谋反。
  此时武惠妃已得宠多年,她先遣人召三兄弟入宫,谎称宫中有盗贼,命他们披甲持械前来擒贼。三兄弟不知是计,依言入宫,武惠妃随即向李隆基告发太子兵变。
  李隆基大怒,召宰相商议。
  李林甫最巧伺圣意,自然不置一词。
  李隆基遂下诏,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废为庶人。
  十五日后,又赐三人自尽于长安城东驿。三兄弟的母亲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早已失宠,太子李瑛居储位二十余年,一朝殒命,天下皆以为冤,时人称之为“三庶人”。
  同一年,武惠妃因心虚惊惧,一病不起,旋即病逝。
  开元二十八年,武惠妃薨,后宫无当意者。高力士言寿王妃杨氏姿色冠代,李隆基召入温泉宫,一见倾心,竟不顾翁媳之嫌、父子之伦,先令其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居内太真宫。
  开元二十九年,会陈王府参军田同秀上言,称于丹凤门外见玄元皇帝,告以尹喜故宅有灵符,掘之果得,上镌“天宝”二字。
  他登勤政楼受酺。楼下广运潭新成,漕船首尾相衔,望之不尽。船工齐声唱起新翻的《得宝歌》,百名官伎鲜服靓妆,鼓笛相和,歌声直上楼来:“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歌词之中竟直呼其乳名,满楼上下听得清清楚楚,却无一人以为不妥,反倒唱得愈发响亮。
  李隆基倚栏而听,见楼下万头攒动,百姓仰面望他,脸上尽是敬慕之色,忽觉这江山真个是自己的了。他回首顾谓身旁宰相笑道:“朕治天下,比太宗何如?”
  宰相自然奉承一番,李隆基大喜,乃于次年正月朔,御勤政楼受贺,大赦天下,改元天宝。
  自此后,李隆基自许天下无事,遂不复问朝政,日与贵妃游宴梨园,丝竹终日不辍,霓裳羽衣,朝朝暮暮。
  贵妃善歌舞、晓音律,李隆基亲谱《霓裳羽衣曲》,一笛一舞,皆成佳话。
  三千宠爱在一身,姊妹弟兄皆列土。杨国忠由是得幸,权倾天下。
  起初李林甫见杨国忠不过是个微末之才,又仗着是杨贵妃的族兄,便善加对待,想着多一个外戚在朝中,总归是条好用的臂膀。
  杨国忠也识趣,甘心替李林甫冲在前头咬人——韦坚、皇甫惟明、杨慎矜几桩大案,都是“国忠发之,林甫成之”。
  一个罗织罪名,一个把案子做死,配合得滴水不漏。
  可杨国忠的胃口远不止于此。他一路从监察御史升到御史中丞,身兼十数使职,权柄日重。李林甫荐王鉷为御史大夫,杨国忠心里便结了个疙瘩。
  天宝十一载,王鉷之弟王銲卷入邢縡谋反案,杨国忠抓住时机,在审讯中把案子往李林甫身上引,陈希烈、哥舒翰见风使舵,从旁作证。
  李隆基由此疏远李林甫,杨国忠贵震天下,二人遂成仇敌。
  同年,南诏寇边,李林甫奏请派杨国忠赴剑南处置军务,想把他调出长安。
  杨国忠临行前哭着对李隆基说“必为林甫所害”,杨贵妃也替他求情。
  李隆基安慰道:“卿暂到蜀区处军事,也替朕看看长公主,等卿回来,朕必拜卿为相。”
  李林甫此时已病重,忧懑不知所为,巫师说见皇帝一面可稍愈,李隆基便让人把李林甫抬到庭中,自己登上降圣阁遥望,以红巾招之。
  李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
  杨国忠刚走到剑南,李隆基便遣中使把他召回。他到昭应谒见李林甫,拜于床下。
  李林甫流着泪说:“林甫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
  杨国忠连称不敢,汗流满面。
  十一月,李林甫病死。他棺材还没入土,杨国忠便联合安禄山,诬告李林甫生前与叛将阿布思勾结谋反。
  李隆基信了,下诏削夺李林甫官爵,子孙有官者除名流放,近亲党羽坐贬者五十余人。剖开棺材,夺去含珠,扒掉金紫官服,换一口小棺,以庶人之礼葬之。
  李林甫做了十九年宰相,机关算尽,到头来棺木被剖、官服被剥。而杨国忠踏着他的尸骨,坐上了右相的位置。
  天宝元年,安禄山始为平卢节度使。
  此后十余年间,他贿结朝臣,献媚宫廷,兼领范阳、河东两镇,拥兵近二十万,据天下劲兵之半。他入朝则装痴卖憨,认杨贵妃为母,博李隆基一笑;还镇则筑雄武城,积兵谷,养同罗、契丹曳落河八千人为假子,蓄战马数万,阴图大举。
  杨国忠与安禄山争宠交恶,屡言禄山必反,李隆基不信。
  杨国忠遂密捕安禄山在京耳目,断其消息,逼其速反。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以“奉密诏讨杨国忠”为名,率十五万众反于范阳,烟尘千里,鼓噪动地。
  海内承平日久,百姓百年不识兵革,河北州县望风瓦解,郡守县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逃匿,无一人敢拒。
  潼关既破,长安不可守,李隆基仓皇西走。
  随行官员分作数议,或劝往灵武,收朔方之兵以图恢复;或劝往太原,依山河之险以固根本;更有劝回长安者,不意李隆基一概不听,只执意往巴蜀而去。
  时年七十有二,白发萧然,乘马背弓如崩弦旧弓,不复当年虔化门拔刀斩人之态。
  蜀道崎岖,烟尘蔽日,行囊尽弃,惟怀中那枚旧翠玉坠子与衣为伴。
  道中数回,左右闻圣人喃喃自语:"阿姊在巴蜀……朕去寻她问问……这天下,到底当如何是好。"
  及马嵬,六军驻马不前,甲胄铿锵如潮涌。
  陈玄礼跪伏马首,不敢仰视,但奏道:“贵妃在侧,将士不安,请陛下割恩正法。”
  李隆基垂首望之,唇翕动数回,良久方吐一字:“准。”
  高力士引贵妃入佛堂。
  是日梨花满树,碎白如雪,贵妃行至门首,忽驻足回望。
  高力士徐徐合门。白绫垂落,裹以紫茵,瘗于驿西道侧。
  自始至终,李隆基未回头。他怕一回头,便想起阿姊曾说过的话。
  及至益州,沿途所见与关中迥异。
  李隆基原以为蜀道艰险,民生虽富,到底偏安一隅,比不得长安、洛阳的繁华气象。孰料一路行来,市镇相望,商旅络绎,田畴整饬,竟是一派富庶景象。
  单看那成都府,城郭之内,坊市棋布,东市西市之外,又有南市、新市,铺席连甍,招牌相接,胡商汉贾摩肩接踵。
  蜀锦铺前,锦缎如霞,一匹值绢数匹;茶肆之中,蜀茶香气蒸腾,贩夫走卒坐满一堂;盐店里井盐堆白如雪,寻常百姓亦买得起。
  码头之上,舟楫往来如梭,岷江上下,粮船、盐船、布船首尾相接,纤夫号子此起彼伏。
  城外四乡,桑麻遍野,机杼之声日夜不绝,连村妇稚子都在忙着缫丝织帛。
  李隆基心中欣慰,当即命人去将益州长史叫来,欲嘉奖一番。
  那长史听得圣人召见,快马赶来,气喘吁吁跪在驾前。
  李隆基问他治国之道,长史支支吾吾,答得磕绊不成章法。
  李隆基皱了皱眉,又问:“益州如此富庶,卿是如何治理的?”
  长史这才老实回道:“臣不敢欺瞒陛下。万通商号在益州修码头、筑道路,又开互市,蜀锦、茶叶、井盐贩运四方,商贾云集,货殖日盛。百姓有活干、有钱赚,自然就富了。如今益州上下,没有不干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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