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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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恰逢此时,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暐定下密计。
  刘幽求时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自谓有劳于国,功在诸臣之右,可窦怀贞做了左仆射,崔湜做了中书令,他心里本就不平。偏这两人都依附太平公主,日夜密谋不轨。
  刘幽求便与张暐商议。这张暐乃是右羽林将军,掌禁兵,与刘幽求同谋,欲以羽林兵先发制人,诛杀太平公主一党。
  张暐乃汝州襄城人,李隆基在潞州时,他便倾身相事。李隆基宠爱的赵丽妃,当初便是张暐安置在自家宅中,方便二人相会。唐隆政变后,张暐拜太子宫门大夫,常伴左右,此刻身为右羽林将军,手中握有禁兵,正是刘幽求眼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于是张暐密奏李隆基、李琅二人,道:“宰相中崔湜、岑羲,俱是太平公主进用,见作方计,其事不轻。殿下若不早谋,必成大患。一朝事出意外,太上皇何以得安?古人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幽求已共臣作定谋计讫,愿以身正此事,赴死如归。”
  姊弟深以为然。可张暐行事不密,竟将此事泄露给了侍御史邓光宾。
  李隆基闻讯大惧。若此事被太平公主得知,便是“离间骨肉”的死罪,他这个皇帝也未必坐得稳。他思量再三,不敢冒险,索性抢在太平公主发难之前,先寻李琅山商议。
  李琅痛定思痛,谏言此事先报太上皇李旦。
  李旦听完大怒,下诏将刘幽求、张暐下狱。法司奏称“幽求等以疏间亲,罪当死”。
  李隆基屡次求情,称刘幽求有大功,不可杀,方才免去死罪。
  最终刘幽求流放封州,张暐流放峰州,邓光宾流放绣州。
  于是李旦又召来姊弟二人受训,李隆基垂首受训,不敢置辩。李琅立于一旁,亦未开口。
  李旦不知,他这一止,反将太平公主惊动。
  太平立时警觉,一面加紧与党下密谋,一面于太上皇前进言,谓三郎“心不在人子之位,恐非社稷之福”。
  李旦夹于其间,愈增摇摆。
  姊弟二人忍无可忍,便决定寻个由头幽禁太上皇。
  二人与李旦感情深厚,不愿让他察觉,于是商议再三,定下一条路子——对外只说太上皇旧疾复发,需静养于百福殿,由太医日夜侍奉,谢绝外臣探视。实则殿外换上李隆基的心腹禁军,殿内一切供奉如常,只是太上皇再也见不到太平的人。
  第二日,诏书便下去了:太上皇圣体违和,需静养,罢五日一朝之制。太平公主闻讯要入宫问安,被禁军挡在宫门外,只说“太上皇有旨,暂不见人”。
  于是乎,太平气急败坏,先清点朝堂中李隆基、李琅二人一党的文臣,这一年间又参又贬,只剩张说、郭元振等寥寥数人。
  郭元振动不得。此人久任边帅,安西、朔方皆有其旧部,手中又有兵部尚书的名头,太平公主一党虽把持朝政,却不敢轻易去动这尊镇边的铁佛。况且郭元振立场向来游离,既不倒向太平,也不全附李隆基,太平寻不着由头下手。
  便还有张说,她几次三番去寻张说依附,张说皆闭门不纳,更放言道见不惯太平霸道,李唐正统只在当今圣人。
  于是太平也不念张说给上官婉儿写墓碑的旧情了,一怒之下,便让萧至忠、崔湜借职务之便构陷张说。二人既已为相,便借“政教多阙,水旱为灾,府库益竭”之名,将张说罢去政事,贬为尚书左丞、分司东都。一并贬出的还有韦安石、李日知等人,皆是拥护李隆基的臣子,时人皆知此乃太平之志。
  从此太平势大。但凡上朝,李隆基皆如坐针毡。满堂多是太平一党,偶有敢出声者,未及两日,便寻个由头贬斥出京。太平虽立于班中,却犹如坐于御座之侧,垂帘听政一般。
  李隆基坐于帝位,目光扫过殿中——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一张张面孔皆是太平的人。他欲有所言,复又咽下。言亦何用?前两日方有一五品官替他说了句话,今日便以“考绩不佳”贬出长安。他坐于那把椅上,倒似坐于他人堂中,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
  而太平一党把持中书、门下,李隆基的诏令往往未出宫门,便被驳回。
  自从陈鹿隐走后,李隆基和李琅的财力不支。太平食实封一万户,三子皆封王,田园遍于近甸膏腴,吴、蜀、岭南供送相属于路。她又以这些钱财广结朝士。
  李隆基和李琅失了陈鹿隐这条财路,拿什么去跟她争?
  李隆基心中愤懑,却不敢发作。
  且说李琅那头。
  外人但见李琅终日闭门,饮酒读书,若与朝堂纷争再无干系。
  实则她与三郎李隆基这些年最要紧的功夫,皆下在禁军里头。她将从前自己收入、陈鹿隐留在万通者皆付禁军,钱财虽不及太平,可自唐隆政变后,便一直有一份情谊在。
  这一年来,太平非无防备。她以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为己用,尽握羽林兵权。
  她所不知者,李隆基与李琅自中宗朝便已暗结万骑营中豪杰。
  此后大量参与唐隆政变之“唐元功臣”子弟陆续入万骑,此辈便是太平目所不见之力。太平虽竭力于北门禁军长官之位安插亲信,却始终渗不进禁军幕下队伍中去。
  万骑中之果毅、校尉,多当年随李隆基、李琅自玄武门杀出之旧人,或其子侄辈,彼此盘根错节,外人不能入。
  太平以常元楷、李慈居羽林长官之位,看似握兵,但底下真正带兵之人,识不得几个。
  形势愈如此,李隆基愈作被架空之态,事亦时常直问太平之意,一如当年李显初登基时,为五王所制之状。
  太平见李琅颓败,李隆基又这般退让,反倒放不下心来。
  此二人,一个藏锋于暗处,一个韬晦于明面,岂是束手无策之辈?
  太平心绪不宁,遂遣人往李琅府中送礼,所送乃天竺真珠,实为探李琅虚实。
  李琅一见此珠,心下一惊。真珠固是珍物,可道家方士常以珍珠入药,谓能安神定魄、明目退翳,于目疾颇有奇效。太平姑母送此物来,莫非已知己有风疾?
  她不动声色,只将珠子托于掌中端详片刻,随口道:“姑母好端端的,怎的想起送珠子来?”
  那差人立于院中,目光游移不定,一时看廊下帷幔,一时又瞟向内室方向,口中应道:“长公主说,此珠乃南边新进来的,成色极好,特送来与安兴长公主赏玩。”
  李琅将珠子放回匣中,淡淡道:“姑母有心了。只是我素日不爱这些,倒叫姑母费心。”顿了一顿,似不经意地问,“姑母近来身子可好?前些日子闻她为朝中之事操劳,夜里睡得可安稳?”
  那差人忙道:“长公主身子康健,只是时常念叨殿下,说殿下您今日也不常去府上走动。”说着,目光又往内室那重帷幔后头瞟了一眼。
  便在此时,廊下鹦鹉忽作一声。
  那鹦鹉乃下人自胡商手中购得,通体翠羽,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学舌极似人声。李琅闲来无事,教过它几句“田舍婆”。
  此刻那鸟歪着头,先叫一声“田舍婆”,复扑了扑翅膀,换了一副嗓子,脆生生唤道:“公主好、公主好。”
  那差人闻声一怔,目光便自内室帷幔处收了回来,讪讪一笑。他本是奉太平之命来探虚实的,可这院里鹦鹉忽然学舌,倒像是李琅早知有人窥探,故意教它这般叫的。差人心中犯了嘀咕,不敢多留,寒暄两句便告辞而去。
  待人走远,李琅走过去,往那鹦鹉头上轻轻一敲。
  鸟扑棱两下翅膀,又叫了一声“田舍婆”。
  李琅看着它,心下却道:叫得倒是时候。
  这日李隆基又遣内侍来请。内侍方过回廊,便听那鹦鹉脆声骂了一句,竟是最地道的长安粗话。
  内侍霎时变色,双足钉在廊下,进退不得。
  愣了片刻,方听李琅的声音自院深处幽幽传来:“别理它,它骂的不是你。”
  内侍这才松一口气,以袖拭汗,躬身入内。
  李琅坐于廊下,手捻谷粒喂鸟。鹦鹉立架上,歪首看她。她抬眼问内侍:“三郎又有何事?”内侍禀道:太平今日又于朝堂提及禁军布阵一事,陛下实难支应,请长公主速入宫。
  李琅将手中谷粒尽数撒入碟中,拍了拍掌上碎屑,起身道:“走吧。”
  行至门首,那鹦鹉又在身后骂了一声,比方才更响,似替她送客。
  李琅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踏出门去。
  入得宫中,姊弟二人相对而坐。
  李隆基道:“朝中可用之人不多,阿姊可有人选?”
  李琅略一沉吟:“如今太平势大,贸然推举新人,反倒害了他们。忠臣寒了心,便再难拾回来。且等一等,日后我自会写一封名单与你。”
  李隆基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李琅说罢起身,出了殿门,沿着宫廊往西行去。穿过宜秋门,拐过一道回廊,便到了百福殿前。
  李旦被幽禁后,便仍住在此处,远离前朝的纷争,殿中清静,只余几株老柏。李隆基待之甚后,只外头禁军围着,里头宫人确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门前的内侍见了李琅,也不通传,只躬身替她掀了帘子。
  殿内光线柔和,一炉檀香细细地燃着,满室沉沉香气。
  李旦靠在窗下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不曾翻过一页,目光虽落在纸上,心思早不知飘去了何处。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李琅,便将书搁下,笑了一笑,朝她招招手:“来了?”
  李琅走上前,在榻边绣墩上坐了。
  李旦看了她一眼,也不兜圈子,道:“听三郎说,你日后想去蜀中?”
  李琅面不改色:“正是。”
  李旦道:“你可曾去过?”
  李琅道:“去过一回。隆冬时节,过了剑门关,那地方四围皆山,终年也见不着几场大雪,倒是养人的去处。”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李琅起身告辞。
  李旦未留。她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你们斗得厉害,阿耶并非全然不知。可你们要记得,那是你们的亲姑母。”
  李琅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李旦坐在榻上,神色倦倦的,眼里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阿耶,等事情了了,儿臣进宫陪您多走走。”
  未及二人道别,李隆基又传李琅去。
  待见李隆基,他正握着一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那刀不长,刃薄而利,鞘上嵌一颗小小玉,式样古朴,不类宫中之物。
  张说张说自景云二年因不附太平而罢相,出为东都留守。人在洛阳,心系长安,前些日子遣人密献此刀于李隆基,附一言道:“请先事讨之。”刀是死物,意却再明白不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快刀斩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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