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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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于是李旦抓住时机,特简姚元之、宋璟二人。
  姚元之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左庶子;宋璟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此外,张说、刘幽求辈亦各在东宫官属之列。
  太平公主一党方觉,便如惊巢之虎,伺机反扑。其党于朝堂屡屡发难,日参一人,月劾一党。
  此举果然奏效。
  姚元之与宋璟密奏李旦,请将太平公主迁往东都、出诸王为刺史,以安人心。
  太平公主闻之,大怒,先至东宫问罪于李隆基。她毕竟姑母之尊,又为拥立圣人之大功臣,入得东宫,亦不坐,只立于堂中,语气冷淡:“三郎,我且问你,姚元之、宋璟那两个东西,是你授意的?”
  李隆基垂首道:“姑母息怒,侄儿不敢。”
  太平冷哼一声,亦不多作纠缠,只道:“去,将你阿姊请来。我有话当面说。”
  李琅本不欲往,太平之人一拨接一拨来请,话虽客气,却隐然有不容推辞之意。
  李琅无奈,到底还是去了东宫。
  太平见其至,将二人痛责一番。
  李琅淡道:“姑母误会了。姚、宋二人上书,乃他二人自己的主意,我与三郎并不知情。”
  太平视之,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李隆基惶恐,上疏称姚、宋二人“离间姑兄”,请加罪惩办。
  李旦遂贬姚元之为申州刺史,宋璟为楚州刺史。二人离京,依前约将进言之责尽揽己身,缄口不言,亦不让人相送,转身便走。
  太平趁隙安插亲信,将空出之位一个不落填得严严实实。
  复放风声,言太子非嫡非长、名不正言不顺,又遣术士以天象为辞向太上皇进言,道帝星有变,皇太子当登基——原欲教李旦疑心太子。
  不料李旦听罢,沉思片刻,竟当术士之面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禅位。”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太平一党当即欲联名上书劝阻,然李旦心意已决,不容分说。
  原来他早就架不住这朝中夹击了。不止是大郎李成器心中有苦,李旦本性谦恭退让、不好争权。
  如今二次登基,又是被儿子与妹妹推上来的。他本不以万乘为贵,太平与李隆基两党相争日烈,他夹在中间,既压不住妹妹,也拦不住儿子,数月以来如履薄冰,较当年做傀儡时更觉煎熬。
  此刻彗星现于天际,太平党羽借机散布“星变主除旧布新,皇太子当为天子”之说,原欲逼他废太子。李旦却正好借坡下驴——他早不想坐这把椅子了。
  先天元年八月庚子,含元殿钟声九响,满朝文武分列两班。李旦御殿,亲授传国玺于李隆基,退为太上皇,自称“朕”,命曰“诰”,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仍决于太上皇,余皆决于皇帝。
  李隆基着衮冕,御含元殿,即皇帝位。
  礼官一声高唱,如裂帛破空,直冲殿顶梁椽。
  李隆基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白玉冠,一步一步踏上丹陛。
  此时万国来朝,吐蕃、新罗、突厥、契丹、林邑、大食、波斯、天竺诸国使节,皆持节立于丹墀之下,衣冠各异,言语不通,却齐齐仰首望着殿上那位新君。
  殿前金甲御仗宿于庭中,旌旗蔽日,笳鼓喧天。
  李隆基行至御座前转身而立,袍上十二章纹照得流光溢彩,日升月恒,龙蟠山峙。
  内侍跪奉玉玺,李隆基伸手接过,两掌合拢,高举过顶。
  玺高一寸,满殿文武齐齐跪伏,衣甲窸窣如潮漫沙岸。
  礼官再唱,声震梁尘。
  李琅立于殿右班列之中,紫袍金鱼袋,与太平姑母遥遥相对。太平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门下五宰相——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陆象先——分列两侧,此刻皆垂目不语。
  李隆基抱玺于胸,阖目一瞬,随即睁眼,稳稳坐定。扫过满殿俯伏之头,礼官再唱,声如洪钟:“改元先天,大赦天下。”
  侍臣捧黄绫诏书展于丹墀,朗声读之,诏曰:改是年为先天元年,减免租赋三成,释宫人三千归家,甄别天下冤狱,凡涉旧案者一一重审。
  李隆基端坐御上,满殿寂然中,忽有人低低念了一声——“先天。”
  先天者,先于天而行事。
  他抬目望去。目光劈开满殿乌纱紫袍,穿过袅袅青烟,落于李琅之处,姊弟四目相对,玉珠微晃,叮然一响。
  李隆基登基,首以厚待阿姊为政。
  诏下,加封李琅为安国长公主,食邑增至八千户,赐金印紫绶,仪同亲王,开府置官属,一品以下皆可授。复诏曰:长公主出入宫禁,可佩剑乘舆,不必通传;又拨北衙禁军虎符一副,置府兵千二百人,亲将之,不隶南衙,直承天听。旨意传至,满朝皆惊——此等恩遇,开国以来未尝有之。
  朝野观之,俨然欲与共半壁江山。
  旨至之日,李琅面淡如水,但收诏入袖,谓传旨内侍道:“替我谢过三郎。”别无他言。
  既受封,李琅将八千户食邑尽付陈鹿隐旧部打理。
  阿史那掌牧场,王元宝主商事,安四娘督织坊,陈鹿鸣理田庄,一桩一桩分派停当,各得其所。
  王元宝素不信天家情义,尝放硬话:李家人来,恕不接待。如今眼见李琅对陈鹿隐那份痴心竟实打实的,心口那堵墙便哗啦塌了半截。
  次日清早,亲自登门,提一包剑南春茶往案上一搁,撂了句:“陈鹿隐那田舍婆若还在,定会欢喜这个。”说罢转身便走。
  李琅先是一愣,转念一想:王元宝两京滚了大半辈子,出了两京地界便是乡野,不在权贵之列便是田舍婆。他说田舍婆,倒不算骂,是句大实话。李琅笑了一下,将茶付了仆从。
  王元宝动容归动容,行数步又折回,自袖中取出一卷旧契,于案上平平展展铺开。纸已泛黄,白纸黑字,上有李琅亲笔,写得明白:谢县盐池一成的收入,分与永宁窟。他指着那行字,抬头望向李琅,笑了一笑,那笑里三分狡黠、七分坦荡:“当年签此契时,我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相王府赢了。”语未竟,目中有光一闪,将后半截话与那卷旧契一并留在了案上,转身大步去了。
  李琅垂目视契,笑了一笑,将那卷旧契收起,遣人送入宫中。
  李隆基接契展阅,从头至尾过了两遍,忽而哭笑不得,捏纸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这个王元宝,倒是个妙人。”说罢提笔批朱,将盐池事归入官营,另赐令牌一道与王元宝,许其往来陇右、剑南贩运货物,自此州县关津通行无阻,不必再经勘合。
  太平公主之奏章,一日密似一日。
  今日劾李琅交结禁军,明日参其广蓄门客,后日更遣术士上疏,言长公主府中有天子气,宜早加防范。
  御案上奏牍堆积如雪,李隆基看一封搁一封,不批不驳,面上连半丝波澜也无。
  一日早朝既散,群臣正待退去,李隆基忽开金口,朗声道:“长安年间,陈鹿隐以商贾之身暗中策应,以财货助相王府起事,于社稷实有功焉。朕未尝一日忘之。”语罢提笔便拟旨意,将陈鹿隐连封数级外命妇诰命。
  太平一党之人面如铁青,面面相觑。
  连日弹劾李琅结交商贾,李隆基偏在此际大张旗鼓封赏那商贾,竟是太平递刀在手,他接了翻个面,又稳稳当当送了回去。
  满殿寂然,鸦雀无声。
  旨意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递入蜀中。
  陈氏一门在益州经营数年,家财万贯,仆从如云,是当地跺一跺脚地面要晃三晃的人物。
  那日御史赍旨前来,旌旗蔽道,仪仗森然,当地刺史早早率属官候在陈府门外。
  陈府大门洞开,朱红门槛前跪了满满一院子的人,老老少少几十口,衣冠整肃,连咳嗽声也无一声。
  宣旨官展开黄绫,声如洪钟,念到封号品级时,陈旺伏在地上,已是老泪纵横。
  陈鹿隐跪在最前头,双手平举接过圣旨。
  接了旨,陈母喜笑颜开,连连夸赞陈鹿隐。
  末了,宣旨官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低声道:“长公主赐与陈东家的。”
  陈鹿隐心头一震,接过信封,只道谢。
  众人谢恩,刺史与当地官员纷纷道贺,贺毕又齐来请长安使者往席上用膳。
  陈鹿隐称病不往。
  刺史还欲再劝,那宣旨官却忽道:“圣人嘱咐,莫劳烦陈东家。”
  刺史与众人方才作罢,相继去了。
  陈鹿隐返身入书房,拆封展笺,乃上官婉儿旧日手书——“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下缀一行小字:“赠万两吾儿,愿长安常安。”墨淡而意犹存,笔迹稔熟如故,此刻隔山岳,隔生死。
  陈鹿隐泪如雨下,珠泪落于纸面,墨渍渐洇,惊惶间急捏纸角扬而拂之,远远摊于案侧,不敢再近,惟恐泪痕再落,蚀了那几行字迹。
  她伏案哽咽,肩头起伏,无声良久。
  待得神定,她研磨铺纸吗,笔尖蘸饱,悬于纸上顿了一顿,方落笔一行:“大郎,长公主那皇位争输了?”她望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争输了也好。”


第60章 
  李琅虽仪同亲王,开府置官属,府中规制较前阔绰,门下却未留一客。
  她府中下人遣散大半,为的是避人耳目,好日夜去寻刘知古。坊间朝中不知内情,只赞这位长公主曾权倾一时,却从不贪恋权位,当真是功成身退、高风亮节。
  昔日投效之清客名士,她厚赠遣散,各予去路,言说己身只图清静。又将手下那些门客一一带入宫中,引荐给李隆基。
  李隆基性子开朗,竟未对王毛仲苛责一次,从前的事提也不提,反而嘉奖其“性识明悟、骁勇善骑射”,任其掌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宠爱有加。
  朝会李琅也辞去了。李隆基三番遣人相请,皆以病辞。后遇朝政棘手,亲书手诏送至府中,李琅方才更衣入宫,事毕即返,不稍淹留。
  朝中许多官吏卖李琅颜面,对少帝李隆基不甚信任,李琅去了,这些人便愿意与太平公主一党相抗。
  好不容易安稳了几日,太平公主入宫见了一回太上皇李旦,事情便又不按着姊弟二人的意思来了。
  李隆基数次去寻李旦,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请太上皇不必再过多过问朝政。
  李旦听着,也不驳他,只叹了一句:“朕已无兄弟,只剩太平一妹了。”
  自以为一碗水端得平,水早倾了大半。
  每逢朝会,太平党人言如江河决口,滔滔不绝。
  李隆基御容不露,既不能当面驳姑母,又不甘处处受制,只得隐忍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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