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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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后来徐敬业于扬州起兵,以匡复庐陵王为号召,聚众十余万。宗室诸王亦相继谋反,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等起兵讨武。母亲一一铲除,徐敬业兵败被杀,李唐宗室诛戮殆尽——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纪王李慎等,或逼令自杀,或斩于市曹,或死于贬途。
  母亲曾下诏还政,他连上数表推辞。他心中清楚,此不过试探。此前宰相裴炎曾借徐敬业起兵之机请母亲归政,竟以谋反罪斩首。母亲之雷霆手段,他比谁都看得明白。
  及至天授元年,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上表请母亲称帝,百官、宗室、外戚、四夷酋长乃至僧尼道士纷纷劝进。他亦上表请母亲称帝,请赐武姓。
  母亲许之,改唐为周,自称圣神皇帝,降他为皇嗣,赐姓武氏,改名武轮。
  自此李旦成了武轮,皇嗣之位在东宫一住便是八年。
  那八年里,他的正妃刘氏、德妃窦氏,被母亲身边宠婢诬告以巫蛊之术诅咒太后,母亲命人将二人秘密处死,埋在宫中,连尸骨都不知下落。他曾被诬告谋反,母亲命来俊臣审他。乐工安金藏当众剖腹,以明其无辜,鲜血流了一地,母亲才动容罢手。
  后来母亲召回了庐陵王李显,他便称病让位,退居相王府。
  他如叙家常,可里头却藏着刀光剑影、母子反目、兄弟相残,藏着这大唐三十年来的血雨腥风。他们这一家人便是在这争斗里头,互相扶持才活到了今日。
  李旦望着虚空,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一家子,几代人的事,不过就是这一把椅子。”。
  话毕,满殿寂然。
  李旦目光扫过其余儿女,徐徐道:“都退下罢。”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殿中惟余李琅与李隆基二人,一左一右立于父亲面前。
  李旦起身,亦不言语,引二人出殿,穿宫廊而行。三人步缓,足音在空旷廊道间来回荡响。
  至含元殿前,李旦伸手一推,两扇朱门“吱呀”而启,御座远远置于高台之上,斜阳浸之,金辉满目。
  这含元殿乃大明宫正殿,平日素不用于理政,惟大朝会、改元、册封、受贡、献俘诸大国典,皇帝方御此殿。殿基踞龙首原南坡,高出南面地坪十余丈,殿身面阔十一间,进深四间,前有龙尾道长达七十余米,左右分峙翔鸾、栖凤二阁,居高临下,俯瞰全城。
  李旦行至殿中央,转身而立,目光于二子女面上来回移过,良久,方启口道:“此殿中之位,自今而后,归于你姊弟二人。谁坐之,你二人自决。”语罢,挥手尽屏殿中内侍,自转身向门而去。
  及至门槛,忽然驻足,肩头微动,终未回首,但负手而出,步履渐没于暮色之中。
  殿门洞开,斜阳铺地,金辉寂寂。
  二人并肩立于殿中,隔一地斜阳,望那张空椅,良久无言。
  殿门徐徐合拢,将暮色与尘光一并锁入。
  含元殿中沉沉如渊,满殿浮尘游移于光柱之间,如千百年旧梦未散。
  正于此时,御座之后忽发一声轻响。一狸猫不知自何处窜出,蹲伏阶角,一双幽绿眸子于暗处幽幽而亮,静静注视着殿中。
  那狸猫毛色灰褐,体态臃肿,懒懒伏于彼处,竟不惧人。李琅识得——宫中狸猫,皆当年祖母武则天所蓄那只之后裔。昔武后于宫中调猫儿与鹦鹉同器而食,命御史彭先觉监之,遍示百官及天下考使,本欲示人以猫与鹦鹉可相安共处。狸猫谐音“李”,鹦鹉谐音“武”,其意盖欲告满朝文武,李武两家可相安也。
  但传观未遍,猫儿饥饿,竟扑而一口咬杀鹦鹉,祖母甚惭。
  此猫之血脉,竟于宫中繁衍至今。此刻蹲伏于此,毛色灰暗,懒洋洋舔着前爪,似什么都不曾看见,又似什么都看在眼中。昔祖母以一场猫与鹦鹉之戏,欲调停李武两家;今李武两家之恩怨,却以满地鲜血收场。武三思死,韦后死,安乐死,武延秀亦死。狸猫犹在。
  李琅心中忽生一阵说不清之寒意。那双幽绿的眼睛,像极了祖母当年看着满朝文武时,那种洞悉一切而不动声色的神色,此刻它在阶角,替祖母见证这一场权力的更迭。
  姊弟二人并肩穿殿而过,步步登台,那椅便端坐于正中央。
  李隆基先伸手,指尖触到椅背蟠龙雕纹时,微微一顿——那凉意比他料想中更深。指腹沿蜿蜒龙身缓缓划过,龙鳞凹凸,蟠曲盘旋,凉意自指尖直透入骨。
  他退后半步,侧首望向李琅,忽而一笑,那笑里三分明朗,七分决绝:“阿姊,这张椅子小弟想要。可若阿姊坐了,小弟二话不说——手中的人、手中的势、手中的兵,尽数交割于你。从今往后只听阿姊一人号令。小弟甘居臣位,替你守着长安九门。刀山火海,小弟去得。”
  李琅但垂目不语。
  李隆基知她不信。此阿姊自幼与己一处长大,岂是轻易信人之人。
  他喉头滚了滚,低声道:“母妃走那年,我才三岁。全家软禁东宫,门不得出。后祖母囚阿耶,将诸兄弟姊妹一一外放,连大哥都尚未成人。是阿姊求了姑母照拂,方替咱们家留一条活路。那些年夜里睡不着,我便溜到你房中,你总拍着我睡。这些事,小弟都记着。”
  嘴角牵了一牵,声更低了些:“这些年在朝中周旋、军中经营,桩桩件件,皆阿姊筹谋。翻遍这大唐天下,最配坐这张椅子的,从头到尾,只阿姊一人。”
  言罢,退后一步,拱手深深一揖,不再抬头。
  李琅闻此旧事,心头一酸。亦伸手,指尖落于椅面蟠龙之纹,循鳞甲缓缓抚过,良久,方收手,道:“阿耶初登基时,你尚未生。后阿耶被废,你方呱呱坠地,不谙世事。彼时我但求相王府一门存活而已,他念不敢及。竟不料,步步行来,至于今日。”
  李隆基心头一热,喉间微哽,道:“阿姊,你所言,我句句铭于心,未尝一日或忘。”
  李琅方欲开口,忽觉眼前一黑。李隆基垂头待命,她却如何也看不分明,只觉一团昏黑沉沉压下来。片刻之后,才复又能见。李琅心头一凉,只觉万物倦怠。
  这些时日,她已开始请刘知古炼丹药服用。丹入腹中,精神果然大振。可她清楚,那丹里掺着丹砂雄黄,服下去是拿命换一时的清明。可若不服,便连眼前这份体面也撑不住。
  她望向那把椅子,离她是那样近,触手可及。
  可如今朝局,三郎、自己、姑母,终有一决。若三郎胜了,自己与他不过相差数岁,今日她看着他的戏码,来日便要在他身上重演一遍。若姑母胜了,待自己力有不逮,便立刻被拉下皇位。行到这般田地,输的便是性命了。
  殿中暮色愈浓,浮尘于光柱间缓缓游移,似万千未吐之言,悬于半空,无可凭依。
  一时间,那瞬息之间,她将满盘棋局于胸中推演一过——先手、后手、劫争、弃子,步步算至尽头,步步算至死处。然算至终局,竟是一死局。
  念及至此,心中千头万绪。任她如何推演,皆进退无路。
  李琅垂目,视那阶下狸猫。猫亦仰首,一双琥珀目静望着她,幽幽的,似看穿了什么。
  她慕然想起祖母在神龙政变那夜唤她的一声“阿潜”。祖母临终前下过一盘棋,输赢难辨,李琅看了一辈子,学了一辈子,到如今才终于明白那盘棋是怎么落的。
  趁手里还有这一子,趁她还来得及。
  于是,李琅点了点头,道:
  “三郎,跪下。”
  李隆基一怔,亦不多问,屈膝便跪。
  李琅望着这位自小看大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终于下定决心,抬手摘下耳上那对旧翠玉坠子,托于掌中看了片刻,道:“此乃母妃所遗,我与你各一。”自将一枚戴回耳上,另一枚递至李隆基面前:“你对此起誓——此生不伤相王府兄弟姐妹,不动其一根毫发。”
  李隆基接过坠子,攥于掌中,良久方哑声开口:“我李隆基对母妃玉坠立誓,终我一生,不伤相王府兄弟姐妹,不动其一根毫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琅道:“自此你我姊弟一心,助你坐稳江山。事成之后,将我外放,方保太平。”
  李隆基心头猛地一沉,道:“阿姊——”
  李琅却已转过身去,淡然道:“你做你的圣君,我做我的富贵闲人,两不相碍,岂不好?”
  李隆基一怔,心绪大动,眼眶竟红了。方才阿姊已将江山托付,如今又摘下母妃遗物与他起誓——这做阿姊的,仍和幼时一般护着他。他念头一转,不由问道:“是为了陈阿妹?”
  李琅足下一顿,微微回身,道:“自然。”
  李隆基连忙起身,追上李琅,笑道:“你当真要把这位子让给我?”
  李琅不答,只话锋一转,道:“三郎,你风流无定,今日爱此明日宠别家,过数日便丢开手。不过终有一日,你也会遇着一个人,教你站到我这处所立之地。我只愿你届时莫要选错。”
  李隆基怔了一怔,提步跟上。望着阿姊背影,心中暗暗立誓:阿姊待我如此,她心里又只有陈阿妹,我此前竟尚疑其有杀我之意,思之惭愧。此生定当护住阿姊,绝不容任何人再动她分毫。
  至殿门,回首一望那空荡荡之御座,李琅已推开大门,夕照哗然涌入,金红之色泼了两人一身。
  姊弟二人跨槛而出,一并没入光里。
  翌日,李旦下诏,册立李隆基为皇太子。
  制书一出,满朝震动。
  太平一党之人面如铁青,一个个梗着脖颈,却终究无一人敢出班驳斥。
  李成器立于班列之中,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李隆基跪于金砖之上,双手接过太子金册,册身冰凉,沉甸甸压在掌中。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满殿冠冕朝服,朝李琅所立之处望了一眼。
  李琅立于宗室列中,朝他微微一笑。李隆基心头大定。
  姊弟二人既已同心,遂密定先削太平羽翼,再图一网打尽。此时李隆基虽是太子身份,行事多有掣肘,凡调兵、用人,皆须避人耳目,暗中经营。
  李琅则以长公主之身,居中联络,替三郎周旋于朝臣与禁军之间,一如当年替相王府铺路之时。她将门下客、朝中支持她的文臣一一引荐于隆基,谓曰:“我今身子不好,这些事往后也管不得了,尔等日后便辅佐太子罢。”
  那些人本因安兴长公主而来,今闻此言,自然唯唯应下。李隆基那头,禁军中有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等旧交,朝中人不成势,今又添得李琅让来众人,势力渐厚。
  太平那头看着,只觉李琅当真要退,连门下人都往外推,倒放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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