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琅顺她所指望去,巷底一扇乌木门,门楣石匾上隐约“安记”二字。
  洛阳粟特人自北魏始便已成势,南市周边、思顺坊、福善坊一带聚为胡商之地。康、安、曹、石、米、何、史,昭武九姓各有所居,香料铺、珠宝行、驼马行十间倒有六七间是胡人开的。满街高鼻深目,胡姬倚门卖饼,热闹处竟比洛阳本地人还多几分。
  两人立在安记门前,李琅方触门环,门缝里倏地透出一线光,随即传来低语,粟特话又急又密,隔门听不真切。
  陈鹿隐凝神细听,脸色骤变。门内安僧达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求饶。另一人声音沉冷:“孙牙人那边动不得了,货已出清,尾巴不必再留。安老,你怪不得旁人。”话未落,便是一声闷响。
  陈鹿隐心下一抖,面上血色尽褪,猛地旋身飞起一脚,砰的一声,门板应声而开。
  货架歪斜,安僧达蜷在墙根,胸口洇血。屋中三人一字排开,当先一人脸上横着刀疤,左右二人持刀而立。陈鹿隐脚步一顿,手已探入袖中。李琅跨过门槛,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疤脸汉子面上。
  那疤脸汉子目光一沉,左右二人挥刀便扑了上来。
  陈鹿隐退后半步,指尖一勾,一枚铜钱嗖地弹出,正中疤脸肩头。那人身子微晃,却不停步,喝道:“拦住她!”左右刀锋一转,齐齐劈来。陈鹿隐边退边甩铜钱,叮叮当当地打在货架柱子上,虽不能伤敌,却也叫那二人慢了半步。可这一退便退到了墙角,手中铜钱所剩无几,刀锋几乎贴着她鼻尖扫过。她猛地偏头避过,喊了一声:“县主——您倒是挡一下啊!”
  李琅手按在靴筒上。她清楚自己那点功夫贸然出手只会坏事,此刻三人全朝陈鹿隐招呼,她一脚踹翻一只陶罐,哗啦碎开,满屋香料腾起黄雾。那两人被这一震分了神,李琅趁势横刀切入——可疤脸汉子的刀已经回旋劈来,又快又沉。李琅刀刚递出,刀尖已到了眼前。
  便在此时,陈鹿隐一个箭步抢上前来,侧身挡在李琅身前。那刀锋擦着她左臂掠过,衣料嗤地裂开一道口子,却未伤着。她嘴里飞快地嘟囔了一句:“天菩萨,可别伤着这神仙……”
  李琅心头一凛,眼角余光扫见脚边一只陶罐,抬脚一勾,罐子朝疤脸面门撞去。疤脸被这一阻,刀势缓了半拍,李琅趁势飞起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重心一歪,李琅手中长刀紧跟着递出,正中他右臂。疤脸吃痛闷哼一声,刀脱了手,踉跄后退。
  满屋粉尘飞散。左右持刀正要扑上,陈鹿隐就地一滚,指尖摸到一枚铜钱,翻身弹指——铜钱破空,正中灯盏。
  叮的一声,灯碎油泼,黑暗如浓墨泼下,满室不辨五指。
  陈鹿隐伏在地上,伸手摸索,触到一片衣料,顺上去摸到手腕,一把握住往下拽。李琅被她一带,蹲下身来,二人并肩伏在暗处。陈鹿隐轻手轻脚推开后门,夜风灌入。黑暗里有人低声道:“跑了?”脚步声逼来。她反手抽了靴中短刃,跨到门侧蹲下。门板推开,一只脚踏出——手起刀落,钉入脚背。惨叫,另一脚跨出,第二刀又落。那人扑倒,再也爬不起来,陈鹿隐连忙又在胸口上补了一刀。
  她摸回暗处,一路捡铜钱,摸到李琅,伸手牵住,二人贴墙挪步,脚尖踢到安僧达。安僧达闷哼一声,角落有人低喝:“那边!”脚步声扑来。陈鹿隐将李琅往身后一拦,攥刀蹲伏,刀风擦发劈过,她拽李琅侧身一闪,反手一拧,刀落。另一人已到近前,李琅抢前半步胡乱刺去,闷响一声,那人扑倒。
  正在此时,“嚓”的一声,火苗腾起,油灯重亮,昏黄的光涌了满屋。
  疤脸汉子站在灯旁,门前一人伏地惨叫,不远处另一人仰面横卧,胸口正中被贯穿,气绝已久。陈鹿隐和李琅蹲在墙根,安僧达蜷在脚边。灯影晃动,满地血迹分明。
  霎时间,疤脸持刀扑来,李琅猛地抽刀弹出,寒光直取疤脸咽喉。同一瞬,陈鹿隐屈指一弹,铜钱擦着刀锋飞出,正中疤脸握刀的右腕。当的一声,疤脸手腕一偏,刀锋歪了半寸,李琅的短刃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浅浅血线。疤脸不退反进,左拳横扫李琅面门。李琅侧身避过,旋半圈回削他腰胁,疤脸拧腰一闪,只划破衣料。
  二人渐渐不敌。疤脸刀法狠辣,身法滑溜,几番交手,李琅虎口发麻,陈鹿隐铜钱将尽。两人被逼退至墙角,再无退路。
  安僧达猛地扑出,箍住疤脸双腿。疤脸举刀欲劈,李琅抢步而上,左手扣腕,右手一拧——咔嚓一声,疤脸手腕软垂,钢刀坠地。陈鹿隐飞脚踹在他膝弯上,疤脸单膝跪倒。李琅反扭他另一臂,膝顶后腰,陈鹿隐扯过布条,三两下将双手反缚,又缠了两道脚踝,打了个死结。疤脸伏在地上,喘着粗气,再挣不动了。
  二人相视,都松了一口气。
  李琅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首:“得去找金吾卫。”
  疤脸被绑在地上,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李琅话头顿住,与陈鹿隐对望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个念头——金吾卫一来,先搭进去的怕是自己。陈鹿隐低声道:“不能找。”李琅沉默片刻,道:“我去找大夫,你去找人手来,先把这汉子再捆一捆,别让他挣开了。”陈鹿隐点了点头,蹲下身扯过绳索,在疤脸手腕脚踝上又加了两道死结,这才站起身来。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分头去了。
  不多时,李琅便扯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大夫跑了回来。
  大夫被拽进门来,手里还攥着没穿齐整的外衫,一瞧满地血迹、两具尸身、墙角蜷着个胸口洇血的老者,登时面色煞白,连连后退,嘴里嘟囔着“这……这……使不得使不得”,转身便要往外跑。
  李琅一把攥住他腕子,另一只手已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手里,低声说了句:“治。治完你走,今夜什么也没见过。”
  大夫掂了掂那钱袋的分量,喉头滚了一滚,终于咬了咬牙,提着药箱蹲了下去。安僧达的伤被重新包好,血止住了。大夫已经包好伤处,见没别的事了,连忙收拾器具离开时,头也不回。
  那疤脸忽然开口:“你们哪家的?”
  李琅摸出金鱼袋一晃,疤脸脸色微变,却扯出一个冷笑:“相王府的人?今日栽在你们手里我认。可你们听好了——我背后的人,你们惹不起。”
  李琅神色不动,仿佛没听见。
  陈鹿隐领着四个胡人汉子折回,抬手指了指楼梯:“把这人抬到楼上去,手脚仔细些。”
  四个胡人弯腰抬起疤脸,稳稳上了楼。疤脸被抬着,仍在低低地笑:“相王府……好,好得很。”笑声一路上了二楼,消失在转角。
  陈鹿隐随即从货架下、麻袋缝里、碎瓷片间,把方才打出去的铜钱一枚一枚捡回来。袖口蹭了灰,膝上沾了土。捡起一枚,吹了吹,塞回袖中,又伸手去够下一枚。
  李琅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那暗器功夫,跟谁学的?”
  陈鹿隐正伸手从陶罐碎片底下摸出一枚铜钱,闻言头也不抬:“蜀中青城山,有个老道,叫刘知古,是我耶耶故友,只说‘做生意的人,身上得有点防身的本事’,便教了我一手弹铜钱的把式。”
  她说着,把手里那枚铜钱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不过这东西,远了才有用——十步开外我指哪打哪,近了反倒使不上劲。方才这屋子太窄,那几个人一近身,我便没了办法。若不是县主那一脚踹翻了陶罐……”她没说完,又低下头去够另一枚钱。
  李琅没有接话,只看着她把那枚铜钱从碎瓷片底下摸出来,吹了吹灰,塞进袖中。她忽然觉得,陈鹿隐手里那几枚铜钱,比什么兵器都管用——不是因为打得准,是因为她打完了还要一枚一枚捡回来,一枚也舍不得丢。
  正在此时,门帘一掀,来人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眉目间有胡人血统,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躬身道:“东家。”
  陈鹿隐点了点头,道:“万通柜上的阿史那,粟特话也通。”
  阿史那进屋见了这光景,也是一怔。
  陈鹿隐指了指安僧达,道:“你去听听他说什么。”
  阿史那伏在安僧达耳边问了几句,安僧达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含混而轻,她却听得仔细。片刻后,阿史那直起身来,转头看了陈鹿隐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琅,低声说了句:“他说,那几个人——是梁王的人。”
  陈鹿隐道:“跟安老说,这个咱们知道,说点不知道的。”
  阿史那又低低问了几句,安僧达断断续续答了。阿史那转过头来,脸色凝重:“他说,近些年梁王与二张合作做了许多胡人生意,两边都通过各自的香料行走账。这一年来,二张往这铺子里收钱的次数越来越多,数目也越来越大,自己铺子都快被掏空了。他寻到梁王求助,梁王让他走一笔账给孙牙人,算是周转。谁知账刚走完,梁王便派人来杀他灭口。”
  李琅眉头微蹙,沉声道:“合作了些甚么买卖?”
  阿史那摇了摇头:“方才问过了,安僧达说具体的不知道。他只管走账收钱,货物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从不经他的手。”
  陈鹿隐与李琅各自垂目思忖,心中都翻了一翻。武三思接应李弘泰的事,二人已知晓,不必再提。可这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虽受宠不过数年,却既掌奉宸府,又兼控鹤监,长安年间已渐渐插手外廷事务,在朝中呼风唤雨,怎会差钱?
  李琅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道:“除非……他们做的买卖,不是寻常商贾的买卖。”
  陈鹿隐抬眼看了看她,低声道:“县主是说,香料行不过是幌子,走的是别的账?”
  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陈鹿隐道:“阿史那,你先照顾着安僧达,我先上去招呼下楼上的那位兄弟。”
  阿史那点了点头,忽然道:“东家,你吃宵夜没有?”
  陈鹿隐一怔,道:“是有点饿了。”
  阿史那也不多话,转身从灶台边端出一碟胡饼,又倒了一碗热羊乳搁在桌上:“先垫一垫,楼上那位又跑不了。”说着又另取了一只碗,倒了热羊乳,连同几块胡饼一并推到李琅面前,低声道:“贵人也用一些,夜还长。”
  正说间,阿史那目光一落,瞥见陈鹿隐左手小指上缠着圈白布,布下隐隐透出暗红,不由脸色陡变,急声道:“东家!你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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