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周利用笑了笑,又看了小黑一眼:“那便好,武爷念叨好几回了。”说罢拱了拱手,退出门去。
  门合上,陈鹿隐仍立着,李琅从廊下走来,看了一眼小黑,又看了看她,淡淡道:“你那只猴,倒比看门狗还灵光。”
  陈鹿隐蹲下身,将小黑往怀中拢了拢,闷声道:“梁王爷爱猴,满洛阳人尽皆知。最喜看它们穿了官袍磕头作揖,取乐解闷。小黑若叫那双眼睛瞧见了,早晚有人来取。我当初养它,原本也是替梁王府留的一条路,只是……”她声音愈低,眼眶泛红,将小黑又搂紧了些。小黑乖乖伏在她臂弯里,一只爪子搭她肩上,另一只伸出去摸她耳垂,像是在哄她。
  李琅低头看她,隔了片刻,终是没有言语。
  陈鹿隐低声道:“得送过去。梁王那边不会罢休,总得有个由头下台。小黑……能替他解闷。”她蹲下身拍了拍小黑的头,声音发哑:“乖,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黑伸爪碰了碰她手心。她别过脸去,不再看它,声音低了几分:““县主,一会儿我先把小黑送进梁王府,再回来跟您一道去公主府。”
  李琅隔了片刻才道:“送过去,梁王便罢休了?”
  陈鹿隐仍不回头:“罢不休也得罢,至少有个由头。”说罢进屋取了绿绸官袍给小黑穿上,系好铜扣,拍了拍它头:“走了。”抱起小黑跨出门槛。
  晨光铺满长巷。小黑安安静静窝在她怀中,偶尔仰头看她一眼。
  梁王府门房引她入内,她将小黑交与管事时,那猴儿忽然回头,吱了一声。她别过脸去,转身便走,步子又急又快。
  出了后门,她在巷口立了一立,低头看时,怀里空空如也。她抬头望了望日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延福坊去了。
  回到延福坊时,李琅已在院门口候着。双耳翠羽坠子已戴了回去。
  陈鹿隐道:“小黑送过去了。”李琅点头:“走罢。”
  二人押了孙牙人往公主府去。
  倒得公主府,陈鹿隐留在偏殿等候。
  李琅步入正厅,见太平公主正对着一只青瓷钵出神。
  钵中乌鸡血掺了桃花末、蜂蜜,又兑了几滴黄酒,被银匙搅得暗红黏稠,香得闷人。李琅心里便有了数——每逢七月七将近,姑母总要捣鼓这些方子,乌鸡血、桃花末、蜜酒、珍珠粉,一样一样配得极精细,那认真劲儿比批阅奏章还足。她心想,姑母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偏偏对这些养颜秘术兴致不减,年年都要折腾几回,仿佛只要脸嫩一日,便还能再与岁月多争一程。
  正想着,太平公主抬眼朝她招了招手:“来得正好,试试。”
  李琅也不推辞,走上前,用小指沾了一点,在腕背上抹了一道。太平公主看了,也不勉强她上脸,只笑了笑,朝身后侍立的侍女摆了摆手。侍女会意,转身从架上取了一只小巧的漆盒,捧到李琅面前。
  太平公主道:“这盒你带进宫去,给上官婕妤。她前几日托我问这方子,我配好了,你顺路带去便是。”
  李琅接过漆盒,心中了然——太平姑母与上官婉儿的事,她素来是知道的。外头只当她们是诗文往来,可有些东西瞒不过身边人。如今这盒东西叫她亲自送入宫中,倒像是一句不必出口的交代:往后不必再瞒了。
  她将漆盒收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是。孙牙人那头也有了眉目,今日急来与姑母禀告。”
  太平公主一挥手,侍女们鱼贯退下,厅中只余姑侄二人。
  太平道:“说来也奇,昨日梁王武三思竟托驸马将此物代还于我。你倒说说,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琅目光落在那天青釉盏上,缓缓道:“这把火,怕不是梁王放的,倒是二张下的手。李弘泰握着二张的把柄,梁王遣人去接应他,不想走漏了风声,二张先发制人,烧船灭口,人货俱焚。如今梁王把这东西送回来,倒不是认错,而是递话——人不是他杀的,东西他替姑母追了回来,往后二张的事,他不愿再沾。这是要与二张割席,也是向姑母投石问路。”
  太平公主举起茶盏,却不饮,道:“那你说,我这杯茶,是喝,还是不喝?”
  李琅躬身道:“侄女不敢多言。姑母英明,自有考量。”
  偏殿窗外一树石榴熟透裂开,籽红如血珠。
  陈鹿隐坐在窗边,低头看左手——断指处空落落的,腰间算盘也没了,小黑也不在。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道:这回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指头都搭进去一根。
  廊下脚步轻响,一个水红衫子的女子走来,手捧青瓷盏,眉眼弯弯,见了陈鹿隐便笑道:“陈东家,上回那批蜀锦可还给我留着?”
  陈鹿隐目光一凝,认出这女子是当年崔侍郎府上的人,如今却锦衣金钏,鬓边点翠钗垂着南珠,显是已做了太平殿下身边的新宠。她心头恍然,起身笑道:“阿沅娘子放心,留着的。”
  阿沅含笑走近,目光越过她肩头,见李琅从厅门出来,便敛了笑意,躬身行礼,唤了一声:“安兴县主。”
  李琅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阿沅便不再多留,又朝陈鹿隐笑了笑,端着青瓷盏转身沿着来路退下了,脚步轻快。
  陈鹿隐回头,见李琅手里一只锦囊,走到案前将锦囊搁下:“蜀中批文,殿下准了。”
  陈鹿隐接过,抽出纸笺,最底下一枚朱红大印清清楚楚。她看了许久,方才叠好收进怀里。
  李琅在旁边坐下,隔了片刻才开口:“殿下说了,瓷器已找回来了。但李弘泰的事,还要查。”
  陈鹿隐心头一跳,忙道:“县主,鹿隐一介商贾,查案缉凶哪里是我做得来的?您另寻高明,饶了鹿隐罢——”
  李琅垂眼瞧她,淡淡道:“殿下命你我同办。你要我回殿下,说你不敢?”
  陈鹿隐沉默了半晌,方道:“县主,瓷器既已寻回,还查甚么?孙牙人说那山西刀疤汉子取走了东西,如今这瓷器好端端在殿下手上,便算是物归原主了。再往下查,还能查出什么来?这朝堂之上,掰着指头数,无非三派——太平殿下、梁王武三思、二张兄弟。如今梁王递了话要与二张割席,殿下这边也收了东西,两下心里都有了数。要查,不如直接往二张府上去翻;要参,不如明日在朝堂上递折子。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叫咱们这些底下人跑断了腿?”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再说了,咱们查来查去,查得浅了,搔不到梁王和殿下心坎里的痒处;查得深了,万一扳不倒二张,人家反手一封指不定谁先折进去。到时候朝堂上各退一步,二张无恙,殿下与梁王握手言和,咱们这些跑腿的,还不是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缸?县主您是金枝玉叶,没人敢动您;可我陈鹿隐一个商贾,在官面上连个名分都没有,真到了那一步,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李琅瞧着她,不紧不慢地道:“你虽是个商贾,做的却是官家门缝里的生意。这洛阳城中,规规矩矩做瓷器买卖的,三年攒下一间铺子已是祖坟冒烟;你陈万两不过十七八岁,东西两市半条街都姓了陈,若不是走的官家路子,哪有这般快的身家?”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尖般在陈鹿隐脸上一落,“天下事,有多大好处,便有多大风险。你吃着这碗饭,遇着脏活便想缩手——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陈鹿隐一怔,倒没想到李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原以为这位县主不过是天家贵女,居高临下地吩咐几句,便算是尽了责;可方才那几句话,句句敲在实处,竟像是替她盘算过了一般,直白得让人无从反驳,却也让人心里莫名地一暖。她吸了吸鼻子,知道推脱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只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片刻,她话锋一转,试探道:“县主……您能不能带两个丫鬟?跑腿传话也方便些。”
  李琅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心里却转了一个念头:她这是怕伺候人,想带两个丫鬟来替她端水递帕系腰带,今儿早上那顿折腾怕是把她吓着了。倒会盘算,又不明说,只拿跑腿传话来遮。她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隔了片刻才道:“昨夜你领我进永宁窟,是从香烛铺子对暗号钻下去的。带两个丫鬟,你是怕窟主认不出你?”
  陈鹿隐张了张嘴,没敢接话。李琅转身往外走:“今晚戌时,相王府后门。衣裳换好,粗布短衫,像昨夜那身。”
  陈鹿隐默默叹了口气。
  从公主府出来,日头已升了老高。
  陈鹿隐抬袖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南市码头走去。
  洛阳南市码头,自新潭开凿以来便成天下舟船辐辏之地。
  通济渠与瀍河交汇,漕船商货层层叠叠挤在水面,船桅如林,帆影蔽日。岸上脚夫扛货穿梭,货栈里瓷器布帛堆成小山,空气中混着河水、桐油与汗的气味,人声鼎沸。码头边食摊一家挨一家,胡饼焦香、羊肉汤热气腾腾、饆饠炸得油亮,船工们蹲在条凳上捧着大碗吃喝,稀里呼噜响彻市井。
  陈鹿隐刚到码头东头,茶水摊上几个脚夫便认出了她,招呼道:“陈东家!”她含笑点头,瞧见蹲在墙根的周老船头,走过去蹲下摸出一只钱袋:“周老哥,上回运费还没结清,今儿正好带了。”
  周老船头咧嘴接过。她又朝几个脚夫招手:“刘老三,搬运费差的那半也过来领了。”铜钱一散,众人含笑称谢。
  借着这番散钱的功夫,她已把这几日码头的动静摸了个清楚——哪艘船靠岸、谁家栈房进了货、来了什么生面孔。她又问起孙牙人,周老船头压低嗓音:“都说他是替人顶了缸。”陈鹿隐笑了笑,把钱袋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已有了数。
  她在茶水摊坐了,买了张胡饼嚼着,又要了碗羊肉汤,像是寻常歇脚。喝了几口,才朝旁边脚夫随口问道:“近来码头上可有梁王府的人走动?高个子,山西口音,穿灰袍挂腰牌的。”那脚夫压低嗓音:“来过,在码头东头站了半个时辰,走了。”陈鹿隐低头看汤:“长什么样?”“瘦高个,脸上有道疤。”旁边一个脚夫凑过来:“头回来时还跟孙牙人说过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嘴。
  陈鹿隐心头一凛。脚夫说那刀疤脸跟孙牙人说过话,孙牙人却只字未提。
  脚夫们互看一眼,没再多嘴。
  陈鹿隐按下念头,走进孙牙人铺面,霉味扑面。柜台后账册横七竖八,都是寻常货单,看不出破绽。正要合上最后一本,指腹触到封皮底下一张羊皮纸小单——粟特商人订上等沉香二百斤,单价三十九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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