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咬了咬牙,掂了掂钱袋,只剩八十二贯,差了十八贯。她回头看了李琅一眼,犹豫一瞬,开口道:“县主……您身上方便不方便,先借我十八贯,回头加倍还您。”
  李琅站在几步外,正低头拨弄自己空荡荡的耳垂,闻言抬了抬眼,也不多问,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钱袋随手抛了过去。
  陈鹿隐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看,里头两枚金饼,约莫值二十贯。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琅。
  李琅已经收回目光,淡淡补了一句:“不用还了,算我买的。”
  陈鹿隐心道:我出了八十二贯,你只区区二十贯,倒说得像是你买的一般。莫不成这长安城里的物件,但凡沾了李家的边,便都姓了李去?
  她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漏。只将两枚金饼往案上一顿,又将钱袋解开,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来,这才直起腰,朝老何道:
  “金饼二十贯,钱袋八十二贯,合起来一百零二贯。多出的两贯,是谢你替我存了这大半年的一番心意。”
  老何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伸手将钱扫入怀中,也不点数,便自收了。
  陈鹿隐揣好钗子,转身咧嘴一笑,架起孙牙人便走。李琅跟在后头。
  出了香烛铺后门,巷中漆黑。陈鹿隐熟门熟路地拐了几道弯,约莫一炷香光景便上了延福坊主街。
  李琅默然扶着孙牙人走在身侧。延福坊乃洛阳下坊,住的尽是小贩工匠、三教九流。坊墙年久失修,入夜连个武侯也难见到,正是商贾落脚之处。
  陈鹿隐推开院门,李琅随入,忽见井台沿上蹲着一只灰猴,双目在暗处晶晶发亮,歪头打量她,似在掂量来意。见陈鹿隐回来,那猴才跳下井台,蹿到她脚边扯她衣角。陈鹿隐弯腰拍拍它头:"小黑,莫闹。"
  李琅立定院中,四下扫了一圈——墙根几只陶盆,搁着半碗残饭,像是专为那猴儿备的。陈鹿隐拍了拍小黑的头,随口道:"养了大半年了,通人性,生人来了便躲。"
  李琅目光在残饭上停了一瞬,未接话,随她往正屋走。小黑重又蹲回井台,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李琅行至廊下,目光无意间掠过檐头几盏素纱灯笼,便顿住了——那灯笼骨上描着细密的竹叶纹,一笔一划皆是扬州匠人的手艺,与蜀中粗犷豪放的纹样大不相同。一个蜀中瓷器商人的宅院里,却挂着扬州的灯笼,这宅子也是个遮掩。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鹿隐安顿好孙牙人出来,见李琅正立在桂树下打量那口石井,连忙迎上前来:“县主,地方简陋,您莫嫌弃。”
  李琅目光落在她左手伤处,白布上已洇出淡淡血迹,便道:“去找个大夫。”
  陈鹿隐低头一看,眼眶又有些泛红,却强撑出一丝笑意:“明日再看罢。夜里大夫不好寻。县主先歇一歇,我去去就回。”她拍了拍怀里的钗子,“这东西得赶紧给太平殿下送去,免得夜长梦多。”
  李琅在石凳上坐下,抬眼望向她:“你手上的伤,今晚别去了。”
  陈鹿隐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就送个东西,半个时辰的事。”
  李琅心想,姑母向来待陈鹿隐不薄,若见了她手上那伤,定要留她在府中歇息。她心里明白,却不点破,只淡淡道:“若姑母留你,你便留下,不必赶着回来。”
  陈鹿隐推开院门,回头一笑:“殿下留我做什么?送完就走,连水都不喝的。”说罢转身去了,院门在夜风里吱呀合上,影子一晃便没入巷口。
  陈鹿隐出了院门,怀里揣着钗子,腰间铜牌轻晃。她熟门熟路拐出延福坊,恰逢街鼓响过第一轮。
  唐律有明文:暮鼓六百声落,坊门尽锁,夜行之人,谓之“犯夜”,笞二十。若无公验文牒,寸步难行。太平殿下早替她备好了勘合,盖的是公主府私印,金吾卫见了也从不盘查。
  一队巡夜的火把自她身侧掠过,她亦不避,步履从容,直如行于白昼之间。
  到了正平坊,武侯验过文牒,便放了进去。她穿过坊门时回身一望——洛阳长街空荡荡的,她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公主府后门去了。
  陈鹿隐与门房说了,便在门房的长凳上坐下候着。
  她无事可做,目光扫过廊下——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轻薄白绢袍,袍角绣银线云纹,侧脸轮廓秀美得不似男人,正倚着廊柱低头拨弄一枝桂花。
  陈鹿隐移开目光,心道大约是太平殿下今夜留宿之人。她垂眸敛神,伤口处隐隐作痛,心中却另有一桩事悬而未决——蜀中那批文,父亲上月已递入益州府衙,欲增官窑之额。她向殿下恳陈三回,殿下但听无应。父亲手书频催,言及岁内若不得批文,窑上数十匠人,便得散了。
  她生于洛阳,长于洛阳。光宅元年,阿耶陈旺卜定洛阳必成天下枢机,便举家迁来,于南市立基。她自幼在铺中行走,识字先识账册数目,拨珠比执笔更早。后父亲得邛窑之机,携二兄归蜀,独留洛阳一摊于她。那时她年方十三,她便守着,守至今日。
  欲在洛阳立足,光凭算盘难成事。她辗转周旋,为各府门下说得上话之人置酒结账,往来既多,门路渐通。再往上,便是叶子戏——唐时官眷盛行此戏,她算度精准,该赢则赢,该输则输,从不贪一时之利。所输之钱,皆为买路之资。
  她一路从市井牌桌,铺到了太平公主府偏厅。起初不过替府上采买些珍玩、走些暗账,一来二去,公主府那扇偏厅的门便认了她的脚步。后来太平殿下在洛阳暗设赌局放贷,需一条干净的路子经手,她便毛遂自荐。唐代勋贵之家开质库举债牟利,早是公开的秘密,她便替殿下掌着那条线,明面上仍是南市万通的东家,暗地里经手赌账、打理息钱,倒也妥帖。
  可殿下府里真正的肥肉——官面上的放贷,她始终没够着。那才是暴利。靠着敕许的名目,月息高出一截不说,本金之巨、借贷者之广,远非市井赌账可比。她年年将手头经手的收益,尽数铺在了人情上,打通关节、喂饱门路,一张张银票撒出去,只盼哪日能将手伸进那条线里去。可殿下身边的老人多,门道深,她一个市井出身的女子,能摸到偏厅的门槛已是旁人眼红的事,那官面上的路子,仍是关着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枚钗子的轮廓,心里默念着:殿下看在这件东西的份上,总该点头了罢。这大半年来她四处寻访,花了多少功夫搭了多少人情,也不过是等着换殿下那一句"准了"。
  正自思量,门房从里头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殿下让您进去。"
  她随侍女穿过几重廊院,在书房外立定候着。
  不多时,门帘一掀,太平公主披一件绛紫宽袍走了出来,发髻松松挽着,显然已预备歇下了。她在主位落座,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朝陈鹿隐抬了抬下巴:“这般晚了,何事?”
  陈鹿隐连忙上前,自怀中取出那枚钗子,双手捧上:“殿下前些时日托鹿隐寻的那件东西,今夜恰好得了,怕夜长梦多,便赶紧送了过来。”
  太平公主伸手接过,搁在灯下细看。她端详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纹路,面上无波无澜,好一会儿才将钗子搁在案上,淡淡道:“便是这东西了。你倒是有心。”
  陈鹿隐心里先松一口气,却仍拿不准殿下的意思,正斟酌着如何接话,忽听太平公主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这般晚了专程跑这一趟,该不会只为送这个罢?”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面上却已堆起笑来:“殿下说笑了。鹿隐一介商贾,替殿下跑腿办事,原是本分,怎敢有别的心思。”她说着便行起礼来,“只是前些时铺子里新进了一批蜀锦,花色鲜亮,殿下若得闲,明日我使人送几匹过来,给殿下掌掌眼。”
  太平公主听了,也不接话,只慢慢转着手中那枚钗子,像是在端详一件还未想好如何处置的物件。
  陈鹿隐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已飞快拨了一回算盘——殿下若不接蜀锦的话,她还有布帛、瓷器、香料,一桩一桩往上递。她正盘算着下一桩该提甚么,太平公主的目光忽然落下来,停在她左手上,那缠着的白布虽掩在袖中,却到底露了一截边角。公主眉头微动:“你手怎么了?”
  陈鹿隐心里咯噔一下,忙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笑道:“不打紧,晚间收拾铺子,不小心叫碎瓷片划了一下。”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飞快盘算——若照实说了,少不得牵扯出永宁窟、胡三、还有那位安兴县主来,一桩连着一桩,只怕殿下一句“谁带你去的”便能追出十个八个弯来。她不愿多生事端,便只将话头死死按在“碎瓷片”三个字上。
  太平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也没再追问,只将钗子往案上一搁,朝她摆了摆手:“行了,钗子我收了,你回去罢。”
  陈鹿隐如蒙大赦,却不敢露出松懈之色,只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倒退两步才转身出去。
  出了书房,夜风扑面,她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湿了一片。她快步穿过回廊,那白绢袍的年轻男子仍倚着柱子,对着月光细细看那枝桂花。
  陈鹿隐回了府邸,推开院门,李琅正坐在石凳,脚边蹲着那只灰猴。
  小黑不知何时从井台跳了下来,端端正正坐在她脚边,歪着脑袋,一只爪子搭在她膝上。李琅低头看着它,不躲也不摸,由着它搭着。
  陈鹿隐合上院门,见这光景,脚步一顿,快步走来低声道:"小黑!过来!"小黑回头瞧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了看李琅,方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爪子,跳下地来,慢吞吞蹭到她脚边蹲下。
  陈鹿隐在李琅对面石凳上坐了,长长吁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黑,又抬眼看了看李琅,干笑一声:"县主……它不咬人,就是没怎么见过生人,胆子小。"说着伸手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小黑暗地里吱了一声。
  李琅瞧了那猴子一眼,没接话,半晌才道:"回来了就好。"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动,没有应声,只又揉了揉小黑的头。半晌,忽然抬起头来朝李琅咧嘴一笑:“县主,今晚鬼市里窟主那些话,您莫要放在心上。”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窟主说相王府隐秘。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重,她此刻回想起来,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生怕李琅记恨,连忙又补了一句:“那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全是胡诌,县主只当夜风灌耳,听过了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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