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那盏茶托于太平掌中,稳稳当当,眉眼间笑意温顺,竟不露半分异色。
  韦后接来饮了一口,随手搁下,笑道:“太平今日倒有兴致。”
  太平微微一笑,退后两步坐回原处。
  陈鹿隐看在眼中,心头突地一跳——她与太平相熟已久,此人向来傲得连天子亦不放在眼里,何时见她替人端茶递水?今日这般做小伏低,反倒教人心里发毛。她转头去看李琅,见李琅正望着太平公主的背影出神,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平复,只将手伸过来,在案下轻轻碰了碰陈鹿隐的指尖,又收了回去。
  第二日,太平忽召陈鹿隐入府,命李琅同往。
  太平直陈其意,欲令陈鹿隐赴蜀中寻东女国古方,云是闺阁助兴所用。
  陈鹿隐会意,知是为李显所备,遂领过所,当夜与李琅轻装南行,扮作商贾。
  时值隆冬,朔风凛冽。过终南,入子午,山道愈险。至利州弃马登舟,溯嘉陵江而上,两岸绝壁削立,江流湍急。
  陈鹿隐初行蜀道,反生兴致,每遇险滩奇峰,辄拽李琅至船头指点。李琅无奈,立片时即返舱中。
  不过李琅自幼娇养,何曾历此风霜,舟狭衾薄,夜难成寐,蹙眉强咽,心下暗怨姑母令己同来。顾视陈鹿隐,则裹薄毯蜷于舱角,鼾息匀稳,较之长安犹自酣畅。
  舟行半月,江面渐阔,码头喧阗,船家以蜀音呼喝靠岸,乃益州也。
  陈鹿隐初踏故土,百感交集。
  二人径往陈家,门房不识,正僵持间,陈父陈旺与母苏毗氏归。
  陈旺遥见陈鹿隐,惊而执其臂,及察李琅,仓皇欲行礼,李琅低嘱勿扬,陈旺会意,亟请入内。
  席间,苏毗氏据上首,神色淡淡。
  陈鹿隐问及二哥,陈旺答以贩茶西域未归。苏毗氏搁箸,问其远来何为。
  陈鹿隐踌躇,道寻丹方,苏毗氏追问何丹,陈鹿隐声低如蚊,曰“房中之术”。
  话音未落,苏毗氏脸色一沉,搁下筷子盯着陈鹿隐看了半晌,又转头扫了李琅一眼,那目光在二人之间来来回回,她拍案斥道:“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寻这种东西?未嫁之身,要这房中之术做什么!”
  陈鹿隐连忙解释是替旁人寻的。
  苏毗氏哪里肯信,目光又往李琅那边一飘,语气更冷了几分:“你自己胡闹便罢,还拖着人家一道奔波,旁人的脸面难道不是脸面?”
  李琅也不接话。
  陈鹿隐急得面红耳赤,解释再三,苏毗氏却越说越恼,竟要请道士来做场法事驱邪。
  陈鹿隐被骂得抬不起头,只差没跪下,连李琅也只得说了一句是替宫中贵人寻的,苏毗氏这才将信将疑地住了口,只是那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仍带着几分了然与不悦。
  次日她到底将箱底压了多年的古方翻了出来,连同一只珐琅小罐一并递到陈鹿隐手中,板着脸道:“拿了便去,莫在眼前碍眼。”
  陈鹿隐哪里还敢多留?当夜便收拾行装,与李琅带着护卫匆匆离了益州,循原路赶回长安。
  到京后将丹方呈上,太平展开细看,面露满意之色,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让二人各自散去。
  李琅自益州归,不知是否水土未服,竟染疾卧榻。
  陈鹿隐侍奉药饵,然非精细之人——奉汤则倾其半,掖被则牵其发,李琅蹙眉忍了两日,终是耐不住,命府中婢仆代劳。
  不代犹可,一代则院中顿成纷扰之地。
  煎药者、熬汤者、洒扫者、值夜者,往来穿梭,步履杂沓,将一座清静院落搅得市井一般。
  陈鹿隐无处立足,只得退至廊下,俨然寄居之客。偶开口吩咐一二,声稍高些,刘管家便不知自何处闪出,拱手低声道:“陈东家,县主需静养,您看……”话不必尽,陈鹿隐已自住口。
  刘管家又恐其夜起惊动李琅,竟将西院客房收拾出来,请她移居。
  陈鹿隐抱枕立于那冷清室中,心头虽不快,然人家句句在理,亦无可驳,只得闷闷铺床卧下。
  孰料夜半,李琅醒转,迷糊间伸手往身侧一探,竟落了空,蹙眉问了一句。
  下人回说陈东家去了西院客房歇息。
  李琅闻言,面色便沉了下来,半晌没言语。
  下人垂手立着,不敢多问。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冷冷道:“谁让她去西院的?去,叫回来。”
  那一盏灯晃晃悠悠穿过庭院,敲开西院之门。
  陈鹿隐裹被正昏昏欲睡,听见传话,愣了一瞬,随即抱枕而起,踏月色匆匆往回走。
  推门进去时,李琅已侧过身去面朝里壁,留给她一个硬邦邦的后背。
  陈鹿隐蹑足登榻,于其身侧卧下,闷声道:“能不折腾我么?”
  李琅背对如故,隔了片刻方道:“勿聒噪。”
  陈鹿隐便不再言语。
  翌日陈鹿隐先醒,见李琅犹在酣眠,呼吸匀长,便轻手轻脚抽身而起,盥洗更衣,出门办事。
  方在铺中坐未及半个时辰,李琅护卫便寻至,道县主醒后不见人,正动怒。
  陈鹿隐只得搁下账册匆匆赶回,未及院门,已闻李琅在内斥责刘管家:“谁许她走的?”
  刘管家垂手侍立,唯唯诺诺不敢作声。
  陈鹿隐推门入内,李琅瞥她一眼,面色略缓,仍不咸不淡道:“回来了?”
  陈鹿隐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换了衣裳复卧于榻。
  如是者三四日——每日陈鹿隐趁李琅未醒,潜往西院阅账。
  册方展未及数页,刘管家便至:“陈东家,县主请您回去。”
  陈鹿隐只得搁笔而归;或趁午后小憩时潜去,未及一个时辰,又有人来请。
  往复几回,刘管家便连院门也不让陈鹿隐出了。
  至第五日,李琅终得大愈,晨起自行梳洗毕,坐厅中用膳。
  陈鹿隐推门入,见其神色如常,试问一句:“今日还要回么?”
  李琅端碗啜粥,头亦不抬:“谁管你。”
  陈鹿隐听出这三字中松动之意,便笑了,于对面坐下,自盛一碗。
  院中煎药之炉已撤,轮值之人已散,刘管家悄悄舒了口气,将西院客房之门重又锁上。
  李琅病愈之后,便着手料理正事。她心中始终记挂着张九龄与李元纮二人,盘算着寻个由头邀李元纮一聚,好将二人引荐与张说。
  张说原任兵部侍郎,景龙年间加弘文馆学士,常以本官兼职,出入禁中,参议政事。自与李琅、太平牵上线后,圣人对他也愈发倚重。此番李琅出面做东,要引荐张九龄与李元纮,张说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陈鹿隐闻得“李元纮”三字,面色便有些不自在。这位雍州司户当年断那桩“南山铁案”,连太平公主的面子都不肯卖,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她至今犹记自家臀上挨的那十板子,虽事过境迁,思之仍隐隐作痛,便托辞铺中有事,躲着不肯同往。
  李琅亦不勉强,自备帖子,延张说与二人饮宴。
  席间张九龄见李琅,微微一怔。那日乔装至其府上的娘子,竟是县主。他心中虽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执礼甚恭,言谈之间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张说与李琅皆觉此二人腹中确有才学。只是张九龄为人方正,李元纮又是个不肯折腰的性子,席间言谈虽不失礼数,却总透着一股不肯俯就的硬气。
  席散之后,张说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捋须沉吟良久,终未将后半句道出。
  李琅立在一旁,似笑非笑道:“张公莫非嫌这二人性子太硬?”
  张说叹道:“才具是有的,只是这脾性,恐不易驾驭。”
  李琅不以为然,徐徐道:“刚直之人,看似难用,然临大事、决大疑,比那等圆滑之辈靠得住。此二人,磨一磨便好。磨得好了,便是大用处。”


第50章 
  景龙三年正月,节物繁华,喧闹倍于常年。
  元日平旦,天未大亮,李琅已换朝服,入含元殿赴元日大朝会。
  百官毕集,万国来朝,旌旗如林,钟鼓震天。
  天子御殿受贺,群臣拜舞称庆,礼毕又颁赐恩赏,忙至日昃方散。
  陈鹿隐虽以乡君末位列于宗室女眷之末,然立身人丛后,遥遥望见李琅立于宗室前列,青金大袖、珠翠满冠,正色肃容,较平日多了一层令人不敢亲近的意味。她想挤过去说句话,亦寻不着空当。
  元日一过,诸般节事络绎不绝。
  正月初七人日,宫中赐彩胜、人胜,命百官剪彩为花簪于冠上。李琅戴一枚金箔剪成之春燕,陈鹿隐簪一枝绢制梅花,二人在宴席上隔案相望,都不觉多看了对方一眼,却只说得一句“这簪子好看”。
  立春日,中宗率群臣游苑迎春,设宴赋诗,沈佺期、张说一班文人随御驾出入,应制奉和,太平公主之南庄亦蒙圣驾临幸,车驾銮铃,喧阗终日。
  至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更是不堪。
  金吾弛禁,宵禁暂停三夜,满城花灯如昼,火树银花。朱雀大街两侧,灯轮高耸入云,灯楼鳞次栉比,千灯万盏映得整座长安恍如白昼。街上车马填塞,人声鼎沸,香车宝辇,锦衣绣服,贵贱男女混杂一处,摩肩接踵,转身亦难。
  陈鹿隐一早便拉了李琅出门。她素来喜热闹,一见人多便收不住脚,哪里灯多便往哪里钻,哪里人多便往哪里挤。
  方才还在灯棚底下看人猜灯谜,猜了两个不中,转身又拽着李琅跑去看跳剑丸的杂耍,看了未及半盏茶,又被人群里一阵踏歌的声浪引去了魂。
  两人汇入潮水般的人流,自安福门一路逛至朱雀街,看过灯轮、灯楼,又挤在人堆里看踏歌——数百妙龄女子手牵袖连,以足踏地为节拍,连袂成行,队形流转不绝,歌声嘹亮直上霄汉。
  陈鹿隐踮足观之半晌,愈看愈兴,身随节拍轻摇,袖中手臂几欲抽出,便要跟着踏将进去。
  李琅一把按定其腕,低声道:“你消停些。”
  陈鹿隐嘿嘿一笑,老实了半瞬。“这上元节的买卖,怎的不与我做?”话音未落,被人潮一冲,二人险些散开。
  陈鹿隐眼疾手快,趁袖口挤散之际,手已悄悄探入李琅宽大袖中,在锦缎遮掩之下,五指扣住她五指,掌心热得发烫,人却仍扭着脑袋东张西望,嘴里嚷着:“哎那边有卖焦鎚的!你饿不饿?我去买两个——”说着竟还要松开手往那边钻。
  李琅一把拽回,指间扣得更紧,低声道:“老实待着,莫走散了。”
  陈鹿隐被她拽了个趔趄,回头望去,灯火映于李琅面上,双目在暗处微微亮着,辨不清是恼是嗔。她安静不过片刻,又凑到李琅耳边,扯着嗓子大声道:“我叫陈万两,少时立志要赚一万两黄金。后来觉着太难,便许愿五千两也成——”被人潮撞了个趔趄,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又贴过来,低声道,“再后来嘛,觉得跟你在一处便行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