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宣旨内侍满面堆笑,双手奉上黄绫卷轴,口中千恩万谢:“县主圣眷正隆,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小的。”
  李琅接了旨,面上淡淡的,赏了内侍,转身入内堂,随手将圣旨往案上一搁,坐于窗下发怔。
  陈鹿隐自内室出,瞧她这般模样,亦不多问,挨着她坐下。
  二人默然良久,陈鹿隐方开口道:“三百户,不少了。”
  李琅道:“是不少。你可知韦后打的是什么算盘?”
  陈鹿隐沉吟片刻,道:“她要叫宗室女都欠她的情。将来她若走那一步,谁也不好拦她。”
  李琅不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当年祖母武曌网罗人才,分作两路:一路是酷吏,多由科举或告密起家,短短数年间,被他们罗织罪名、刑讯逼供而灭门的朝臣宗室多达上万家;另一路,则是为对付关陇集团与旧李唐门阀,刻意完善科举、推重进士科,以诗赋取士,使山东、江左那些不预关中团体、工于为文的寒门子弟,得以由科举跻身朝列,成为自家统治的根基。
  而韦后所网罗的,却是一班内外命妇,算是如今另立的一股势力。
  只是当年武曌临朝称制已历数十载,根基深固,方敢行此一步;而韦后这头,不过临朝数年罢了,便急急走到这一步,未免太速了些。
  正思忖间,陈鹿隐忽地笑了一声,歪头看她:“正事说完了,我还有个不正经的——那三百户的租税,你打算怎么使?”
  李琅转过头来。
  陈鹿隐凑近了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拿来与我做买卖。我在长安城里看中了两间铺面,正愁短本钱。”
  李琅一怔,随即别过脸去,唇角却不由自主微微一翘:“才刚加封,你便惦记上我的食邑了?”
  陈鹿隐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你的不就是我的。你方才也说了,韦后封这些是要收买人心。人心归她,钱归咱们,岂不两全?”
  李琅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拿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三百户的租税,够你买半个坊了。”
  二人嘴上虽这般说笑,心下却俱是雪亮。韦后若真走了武曌旧路,李唐宗室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到那时,铺面也罢,买卖也罢,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什么也剩不下。眼前这点笑语热络,不过是寒冬腊月里两人挤在一处,互相呵一口暖气罢了。
  陈鹿隐忽握住李琅之手,笑道:“倘有一日,你不做这县主了,便跟我回蜀中去。寻个小城,支个摊子卖豆腐,我点卤,你收钱,也是一世。”
  李琅微微一笑,反手将她的手按于膝上,道:“谁跟你去那田舍地方卖豆腐。”顿了一顿,目光渐沉,“我早想好了。安乐那边若再进一步,你便从我府里出去,投到她门下。她如今势大,你跟了她,好歹能保一条命。”
  陈鹿隐一怔,正要开口,李琅已截住话头:“你莫同我说你的命不要紧。你的命要不要紧,我管不着。可你们陈家数年的基业,长安城里那些绸缎庄、瓷器铺、还有那些放贷收息的买卖,哪一处不是攀着朝堂过日子?”
  陈鹿隐默然片刻,忽然笑了,手指收紧了些:“富贵自然是紧要的。可我陈家的买卖能做这么大,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上的事,落到市井里罢了。倘若哪一日那座堂塌了,底下的铺面、银子,不过一盘散沙,说散也就散了。到那时候,也只剩卖豆腐这一条路。还得有命卖才行。”
  李琅不语。
  陈鹿隐又笑道:“况且我与你这般关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安乐虽觉我办事妥帖,到底不过银钱上的情分。她又不喜女子,难道还能叫我以身相许不成?”
  李琅望着她,半晌无言,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也罢。到时候你卖豆腐,我便替你收钱。”
  陈鹿隐眉眼弯弯,凑近了些,低声道:“到那时你可就不是甚么县主了,是我陈家的堂客。咱们蜀中不叫娘子,叫堂客,你须得习惯。”
  李琅斜睨她一眼:“堂客?”
  “堂客。”陈鹿隐笑着,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勾,“蜀中男人唤自家娘子都叫堂客。你进了我陈家的门,便是我陈鹿隐的堂客,可不许再端着那县主的架子。”
  李琅笑了笑,懒得理再她,将二人面前那只红泥小炉往中间推了推。
  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她提起铁壶,给自己和陈鹿隐各斟了一盏。
  陈鹿隐接了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掌心里暖手,一双眼睛隔着氤氲的雾气望过来,亮晶晶的:“你这般惯着我,往后我真把你拐回蜀中去了,你可莫要后悔。”
  李琅斜睨她一眼,笑道:“常闻蜀中人惧内,你就不怕我日日拳脚伺候?”
  二人正说着,忽听门房来报,宋之问求见,已在门外候了多时。
  李琅眉头一蹙,与陈鹿隐交换了个眼色。
  陈鹿隐低声道:“他来作甚?”
  李琅摇了摇头,道:“请。”
  未几,宋之问提袍跨入门来,身后二仆各捧描金漆匣,显是装了重物。他满面堆笑,朝李琅拱手行礼,复朝陈鹿隐拱了拱手,口称“陈东家”。
  李琅道:“宋大人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宋之问笑着将两只漆匣往案上一放,掀开盖子,满室珠光宝气。他咳了一声,道:“些微薄礼,不成敬意。闻陈东家与上官昭容私交甚厚,在下有一事相求——正月晦日,圣上于昆明池设论诗大会,命百官应制,由上官昭容一人评品。在下素知昭容品诗眼光独到,若能在她跟前美言几句,在下感激不尽。”
  陈鹿隐听了,不急着答话,只拈起匣中一枚明珠就灯照了照,又搁了回去,慢悠悠道:“宋大人这礼可不算轻。不过嘛——美言不美言的,倒也说得过去。”抬起眼,笑盈盈瞧着宋之问,道:“我倒有个小忙,也想请宋大人帮衬帮衬。”
  宋之问忙道:“陈东家请讲,在下无有不从。”
  陈鹿隐道:“若宋大人此番夺魁,那首夺魁之诗,能否先誊一份与我?我家几间书坊,正想刊刻些时人文集,若能有宋大人夺魁之作压卷,那是再好不过了。”
  众人心知肚明,陈家哪有甚么书坊,无非是陈鹿隐想借着宋之问名头卖那夺魁之作罢了。
  宋之问微微一怔,捻须沉吟道:“这……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此诗尚未呈御览,先外传了,恐怕不妥。”
  陈鹿隐笑道:“宋大人放心,我只留一份自家赏玩,绝不外传。待御览之后,宋大人若要刊行,我家书坊愿以三倍润笔奉上。”
  宋之问眼睛一亮。三倍润笔,加上提前造势,名声银子两不耽误。他捻须想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一言为定。若在下侥幸夺魁,那诗必先送到陈东家手上。”
  陈鹿隐端茶道:“那就祝宋大人笔下生花了。”
  宋之问满面堆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拱手告退。
  待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陈鹿隐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李琅手腕,压低声音道:“你听见了没有?三倍润笔!他若真夺了魁,咱们那两间铺子的本钱便全回来了!”
  李琅被她晃得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出来,忍不住笑道:“你就这般笃定他能夺魁?”
  陈鹿隐挑了挑眉,道:“他能夺魁最好。不能夺魁——”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漆匣,“光是这些珠子,也够赔那两间铺面的定金了。横竖我不亏。”
  李琅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你倒会做生意。拿别人的前程做赌注,赢了赚名声银子,输了赚珠子。”
  “这叫稳赚不赔。”陈鹿隐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又拈起一枚明珠对着灯照,光晕映在她面上,亮堂堂的,“可别忘了我叫万两。”
  是夜,陈鹿隐将漆匣揣入怀中,扯了李琅便往外走。她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趁宋之问心思尚热,先往上官婉儿处探探口风,也好心中有个底。
  李琅拗她不过,只得随她登车。
  车声辚辚,不多时便至上官婉儿府邸门前。
  陈鹿隐跳下车,熟门熟路叩了门环,门房认得她,连忙放行。
  二人穿廊过院,绕过假山,远远望见正厅灯火通明,暖光透窗纸而出,影影绰绰,似有人笑谈其间。
  陈鹿隐足下加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抬手掀帘——门帘一挑,她整个人便定在了门口。
  厅中红泥小炉上坐一把铁壶,茶香氤氲满室。
  上官婉儿正坐于案后,手执茶铫往盏中注水,抬眼见是她,微微笑了一笑。
  而上官婉儿对面,另坐一人,身披紫氅,云髻高绾,眉目间自有不怒自威之气度——正是太平公主。
  二人相对而坐,茶案上摆着几碟果子,炉火融融,满室笑语,显是已谈了好一会儿。
  陈鹿隐一怔,立时明白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她连忙放下帘子,退后一步,反手攥住李琅手腕,低声道:“走,来得不巧。”
  李琅被她拽得往后一退,尚未回过神来,已被她拉着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轻,如做贼被人撞见一般。刚下了两级台阶,身后便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带着笑意:“都进来了,怎么又要走?”
  陈鹿隐脚下一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门帘已从里面被人挑开,上官婉儿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望着她,目光又掠过李琅,微微颔首道:“琅娘也来了。正好,你姑母方才还在说,正缺个棋搭子呢。”
  陈鹿隐无奈,磨磨蹭蹭地往里走,李琅跟在她身后,进了厅门,朝太平公主微微行礼,唤了一声“姑母”。
  太平公主正执着一枚白子端详棋盘,听见这一声唤,抬眼朝李琅笑了笑,道:“来了便好,我正愁没人陪我下两局。”说着将手中白子往棋篓里一丢,拍了拍身边的坐垫,“来,坐这儿。”
  李琅依言坐下,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稳稳落了一子
  。太平公主也落了一子,二人一来一往,厅中便静了下来,只余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铮铮然如珠玉相叩。
  陈鹿隐在角落里寻了个蒲团坐下,还没坐稳,上官婉儿已经捧着一碟蜜饯走了过来,挨着她坐下,将碟子搁在她膝上,又将自己一双手臂往她面前一伸,懒洋洋地道:“今日写了大半日的诏书,肩颈酸得紧。你既来了,便替我捏捏。”
  陈鹿隐无奈,只得放下蜜饯,伸手替她揉捏肩头。她一边捏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朝棋盘那边瞟了一眼——李琅正低头落子,神色专注,并没有往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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