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宿敌求我不要死(穿越重生)——乞猫

分类:2026

作者:乞猫
更新:2026-10-05 09:45:20

  他敬慕先生正直端方之处,却也绝不会姑息其偏颇失当之行,公事公办,分毫不让。
  “这不叫不近人情,你做得没错。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忍所私而行大义,可谓公矣。”崔相的视线挪到清池里的锦鲤上,缓缓道,“若世间全是你这样的人,也不至于盛一时衰一时。”
  “来,孩子。”
  崔相扬起笑容,又从瓷瓶里抓了一把豆屑,撒在澄净的清池里,示意他观望。
  林让尘望着池水却愣住了,诧异道:“先生,这池里没鱼。”
  “是啊。”崔相把喂鱼的瓷碗搁在一边,拍干净沾豆屑的手,温声道,“水太清了,鱼儿难活。”
  林让尘顿了顿,他忽然知晓先生的用意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老夫不是责怪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朝中树敌太多了,老夫是担心你,老夫也不愿看见竹折松落。”
  林让尘抬眸,不甘心地问道:“可是先生,若不如此,该如何扶正朝纲?”
  “路不止一条。或明或暗,或刚或柔,要把握住那个度。”崔相看向林让尘,这个弟子在他印象中似乎有些不同了,眼神比以前更加坚定,亮得夺目,“不过,你这些日子倒是长进了不少,想来是亲眼见过百姓生计,才一心想为他们做些实事。只是操之过急了。”
  “无妨,你这份心是好的。孩子,你还年轻,前途大好,不能在朝斗中折了。”
  林让尘拱手躬身。
  “谨遵先生教诲。”
  林让尘轻声长叹,自从出国子学,才知晓现实和理想是有落差的。
  他辞别先生,离开崔府。
  马车刚驶回自家府邸,便见阿肴已在门前等候。
  “郎君!”
  阿肴见他下车,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出事了。”
  “什么事?”
  阿肴四处张望了一圈,谨慎回道:“宋枕死了。”
  ……
  城南,明德门外荒庙。
  县尉已带差役将荒庙围得水泄不通。
  永安县尉见他到场,趋前回禀:“林御史,死者是今春应举子宋枕,身中要害,立时毙命。卑职谨守现场,未敢轻动。”
  林让尘轻轻点头,径直入庙。
  殿内光线不足,显得有些昏暗,他不适地皱皱鼻子,抬步跨过门槛。一进殿里就看见了那具尸身,熟悉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林让尘真没想到,昨日还敢于检举的人,今日就横死破庙。
  宋枕仆在地上,衣履不乱,伤处利落深险,不像盗贼斗殴。
  待仵作勘验完毕,回禀道:“禀御史,刃痕细利,出手狠绝,应该是刺客所致。”
  林让尘目光微凝,示意左右。
  仵作上前,轻轻挑开死者衣袖,取出一纸褶皱书札,躬身呈递。
  林让尘接过展阅,是宋枕仓促写的遗笔,字句凛然。自言因举发春闱舞弊,为世族所忌,若一旦身死,必是李党暗地遣刺客加害,望朝廷彻查其事,以雪寒士之冤。
  书吏们傍录,神色随之凛重。
  这是指名道姓说李党。
  林让尘阅毕,将遗书递与身旁书吏。书吏躬身领命,当即笔录案由,取印封缄,将遗书稳妥收存。
  “此案事关春闱举人遇刺,又涉朝党,非寻常案子。你们严守尸身与现场,不许一人擅自靠近,待我即刻具状奏闻。”
  县尉躬身:“卑职谨奉教!”
  宋枕一死,京中大起风波。
  百姓们气愤世家手段毒辣阴险,指责贡举考试的不公,寒门子弟更是要联名上书。牛党逮住机会弹劾李党,李党也不甘示弱,喊冤叫屈,势要查清此案。
  一时间,压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向林让尘。他是春闱的监试使,也是他负责宋枕的检举。
  “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看不起我们!他们也就是仗着显赫的门第,要我们也进国子学,学得不比他们差!”
  “他们敢光天化日下杀宋枕,以后一被检举,岂不是要在贡院杀人!”
  “那个林监试使看着公平,其实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寒门子弟,不然为何宋枕检举后,他连人也不派去保护,眼看着宋枕住破庙被人杀死!”
  “呿,因为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看不起的!”
  “要我说,他就是个伪君子!明知宋枕会得罪名门望族,故意不派人去护着,一边维持住为人正直的名声,一边人情做足了。”
  “……”
  官车行过街市,偶尔会经过喧闹路段,街旁多是徘徊议论的寒门士子,几句不堪之言,便透过轻晃的帷幔飘入车厢。
  阿宗坐在马车前面,担忧的眼神时而投向车厢。
  林让尘当然怒不可遏。他本是怀着公正之心,行事也力求公允,就是没料到那些世家子弟竟猖狂至此,当夜便下了杀手。
  愤怒的同时,他又感到深深的疲惫。
  为何事态发展,总与自己初衷相悖?
  混乱的思绪穿插其间,林让尘想起今日散衙去崔府,先生说的那些教诲。先生为朝大半辈子,应该是早有预料,所以今日说那一番话。
  林让尘捏捏眉心,他原想去大理寺找苏锦生聊聊案子,此时也提不起心思。
  “我乏了,回府吧。”
  阿宗得令,让马夫打道回府。
  马车驶远,扬起高高的尘土,尘土渐渐散尽,街边茶馆的举人们还在围桌讨论。
  “我这次再落榜,要去书剑门了。这世道也太不公了。”
  “听闻那宋枕考了七次,今年是第八次,一次未中,他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厉害。哎,可惜,我都不敢想他死前该有多不甘心。明明做好事,却被那些人害死。”
  “哎……七次啊,他好像还是乡里出了名的神童,起点如此高,前边考得顺风顺水,一到省试,考了七次都没中。哪是他江郎才尽,我猜啊,他是在京里树了敌。”
  “不会吧,我那日见到他,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惹事的人,哪会招惹到那些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脾气大着呢,估计是看他不顺眼。”
  “……”
  一伙举子的旁桌,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也是书生打扮,不过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
  他闻言抬起头,突然出声:“他得罪过李相公的儿子。他前几年在考场上见过太多不公,专门为此写过策论,暗讽李家父子把持科场。”
  一众年轻举子发出喟叹。
  “怪不得……”
  “这是把李党的头儿得罪了……”
  “难怪屡试不第。”
  “……”
  “兄弟,你是江湖人吧,书剑门好不好进啊?”那个梦想去书剑门的举子忽然注意到角落坐着的强健男人,他戴着草帽,帽沿拉得很低,遮住半边脸,“听别人说,书剑门对落榜举子有优待……”
  “好进。”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帽檐下冒出来。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那个举子追问:“哇,那在里面练剑苦不苦啊,要基础吗?我只拿过杀猪刀。”
  男人答:“不用。只要肯用功,没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举子瘪瘪嘴:“以前说我还会信,如今看到这个世道、官场,我是不信了。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骗骗那些尚在读书的少年还差不多。”
  男人沉默一瞬,轻缓道:“努力还是有用的,至少能磨砺自己。至于成功,要看你选择什么路,在你眼里,什么算成功。当官也算成功,但是书读进脑子里,能学富五车也算成功。”
  “再者,世道虽苛待寒门,但也有佼佼者能及第,朝中牛党有不少寒门子弟,拥有一席之地。”
  男人的声音如醇厚的酒,不疾不徐,捎着些风尘里磨出来的温沉。他的话无说教意味,仿佛只是关心,也只是说着经验之谈。
  入了耳,竟奇异地消去那位举子心头的燥意。
  “不过人想痛痛快快地活在世上,还是以自己为先。读书的路堵了,要么劈开挡路的山,要么就换条路走。”男人把铜钱搁在桌上,喝尽碗里最后一口酒,拿起横刀,默默起身,“江湖不看你出身,只要你人够强、够快、够狠,就无人敢低看你一眼。”
  说完,男人走了,但那番话还烙在那位举子的心里,久久不散。
  ……
  马车停在府邸正门,林让尘刚走上台阶,门人就迎上来。
  “郎君,主君主母来了。”
  此言一出,无异雪上加霜,让林让尘本已倦怠的心境雪上加霜,愈发明朗不起来。
  他没等来李岁聿回府,等来了父母的劝说。
  林让尘僵着脸,拔腿走去前院。
  林贞道和杜夫人坐在前院正厅侧座,小桌上茶都没凉了,想来是等了许久。他的阿耶怕是一散衙就来了。
  二人见儿子缓步走入正厅,便缓缓起身。见他神色低落,他们满心的责备与担忧堵在喉间,一时无从出口。
  “儿啊……”杜夫人轻唤了一声。
  林让尘下意识说道:“我没事。”
  林贞道拍拍他的肩膀,缓声道:“你也别太难过,何况,这件事疑点太多。”
  林让尘点点头。
  “李党不至于去杀一个举子,能弄垮一个举子的方式那么多,偏偏选了个最能闹大的方式。李党那群人,没那么蠢。”林贞道拍拍旁边的座位,示意林让尘跟着他一起坐下聊。
  林让尘缓过神来,也觉得阿耶说得没错,在朝廷上多的是尔虞我诈,在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事多了去了。
  “如果不是私仇,就是栽赃嫁祸。”林贞道坐在他旁边,忽而换了个话题,神色凝重,“朝廷派去西川的王师本就占尽上风,连番捷报频传,平叛不过是迟早的事。骁王在阵前悍勇非常,打战身先士卒。他在军中攒下不少威望。”
  林让尘怔住,近期确实捷报频传。
  “李党是站璟王的,牛党虽没什么表示,和宦官沆瀣一气,但为了和李党分庭抗礼,如今关头,自然是倒向骁王的。”林贞道说得更详细,投向林让尘的视线多了两分忧虑。
  林让尘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他仍然处在皇子夺嫡的漩涡之中,还是风口浪尖。
  “牛党故意派刺客杀害宋枕,嫁祸李党?”林让尘脑袋乱成一团,闷闷开口。
  “这就要靠你来查了。”林贞道叹息,“本宅那些侍卫,我多调了十几个过来,你出去办案多带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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